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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夜幕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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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院子里亮起一盏暖黄的灯。
三把竹椅,一张矮桌,几筐番茄,一堆瓶瓶罐罐。奶奶坐在中间,林知夏和路承周分坐两侧,像两只围着老母鸡的小鸡。
“火别太大,慢慢熬。”奶奶指挥着,手里的大木勺在锅里画着圈,“番茄酱啊,急不得。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味,得刚刚好。”
林知夏托着腮,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番茄酱,不住地输出彩虹屁:“奶奶,你好专业啊。”
奶奶非常受用:“做了几十年了,能不专业吗?你们小时候吃的番茄酱,都是我做的。”
林知夏愣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两岁,能记得什么?”奶奶往锅里加了一勺糖,“你爸小时候也吃我做的番茄酱,抹在馒头上,一口气能吃三个。”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路承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奶奶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搅动木勺的手慢了一点。
“今天村里卖得怎么样?”奶奶换了话题,声音轻快了一些。
林知夏立刻来了精神:“好得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凑到灯下,一条一条地念。
“张大爷买了三斤红樱桃,说比他孙子在城里买的甜多了。李大妈买了两斤金妃,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黄色番茄。王婶家的小孙女一口气吃了五个初恋,拦都拦不住。”
她抬起头,脸上都是劳动有了成果之后那种幸福的笑容:“最夸张的是村口刘叔,他本来只想买一斤尝尝,尝完直接要了五斤!”
“刘大炮那个抠门鬼?他能买五斤,那说明是真好吃。”
“可不是嘛!”林知夏笑得合不拢嘴,“而且有好几个人问下次什么时候有,说吃完了还要买。”
路承周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林知夏绘声绘色地比划着,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哪个品种反馈最好?”
林知夏眼睛一亮:“金妃。所有人吃完都说黄色的那个最好吃,又甜又糯,像水果一样。而且金妃的价格我卖得最高,比红樱桃贵了两块,买的人最多。”
路承周嘴角弯了一下:“那下一季可以主攻金妃。”
“我也这么想!”林知夏一脸和路承周不谋而合的兴奋,“金妃又好看又好吃又耐放,简直是完美品种。”
奶奶听着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下一季的种植计划,手里的木勺搅得慢悠悠的,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来。
“那下一季肥料得调整一下。”路承周说。
“怎么调?”
“金妃喜欢钾,结果期多施钾肥,甜度还能再高。”
“那浇水呢?这季裂果的有点多。”
“铺滴灌带,保持土壤湿度均匀,就不会裂了。”
“还有什么?”林知夏捧着手机备忘录问。
路承周想了想:“搭架的时候,金妃可以多留几个侧枝,它结果能力强。”
“好。”林知夏又记了一条,写完了抬起头,看着路承周,“你怎么懂这么多?”
“理科生也会背书。”
林知夏哈哈大笑。
奶奶把锅里的番茄酱盛出来,红彤彤的,浓稠发亮,香气扑鼻。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林知夏嘴边:“尝尝。”
林知夏含住勺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
奶奶换个勺子,又舀了一勺,递给路承周。路承周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那当然。”奶奶把锅放好,坐下来,“自己种的番茄,自己做酱,能不好吃吗?”
三个人围坐在灯下,你一言我一语,矮桌上的瓶瓶罐罐渐渐装满了红亮亮的番茄酱,像一排排小灯笼,在夜色里安静地发着光。
“明天你们去找苏远?”奶奶问。
林知夏点头:“嗯,上午去。”
“那早点睡。”奶奶站起来,捶了捶腰,“我去睡了,你们也别太晚。”
“奶奶晚安。”
“奶奶晚安。”
奶奶走进屋,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知夏和路承周收拾了一下院子。路承周把最后一瓶番茄酱的盖子拧紧,站起来。
“我也回去休息了。”他说。
林知夏点点头:“嗯,你说回去休息,可得真的去休息啊。别又在那儿一个人背知识点。”
路承周停顿了一下,笑了笑。
“怕我超过你?”
林知夏也笑了:“你背那么多又没用。”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再说下去,就要说到伤感的话题了。于是两个人都不说了。
“晚安。”路承周说。
“晚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去云海小楼。
临出发前,林知夏拎着那篮子番茄,又转身拿起一瓶番茄酱,递向路承周:“这瓶你帮我拿一下吧。”
路承周随口问了一句:“干嘛用?”
“也带给苏远尝尝。”
路承周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吃得了那么多吗?”他顿了一下,语气尽量保持平淡,“番茄酱不是他们的主营方向,带一些番茄就可以了。”
林知夏震惊地看着他:“你这人怎么那么小气啊?”
路承周:“……这不是小气。”
“这不是小气是什么?给苏远和路临渊尝尝怎么了?”林知夏哭笑不得,把番茄酱塞进他手里。
路承周到底不情不愿地拿上了那瓶番茄酱。
到了云海小楼,路临渊正在院子里喂鱼。
看到两个人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滓,嘴角咧到耳根:“哥——”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林知夏,想起上一次的“狮吼功”,硬生生刹住了车,改口道:“知夏。”
路临渊的目光落在那篮子番茄上,眼睛一亮:“这就是你们种的番茄吗?”
“嗯。”林知夏把篮子递过去,“你尝尝。”
路临渊拿起一颗金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是我哥种的番茄?天哪,这哪是番茄,这简直是艺术品!”
路承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应该把它供起来才对!”路临渊双手捧着那颗金妃,表情虔诚,“传家宝,传三代。以后我孙子问我,爷爷,这颗番茄是什么来历?我就说,这是你大伯亲手种的……”
“你吃不吃?”路承周打断他。
“吃,当然吃。”路临渊把那颗金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夸张变成了真正的惊讶,“嗯?这么好吃?”
他又拿了一颗红樱桃,又拿了一颗初恋,一颗接一颗,吃得不亦乐乎。
路承周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
“嫂子。”路临渊一兴奋,又忘了改口,刚说出两个字就心虚地看了一眼路承周,见他没有反应,胆子大了起来,转向林知夏,“你把我哥调教得太好了。居然能让他种出这么好吃的番茄。”
“路临渊。”路承周的声调降了半度。
路临渊立刻举起双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他又拿起一颗金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去叫苏远。”
他跑进屋里,不一会儿,苏远走了出来,还是给人一副温和斯文的感觉。
“来了?”苏远笑着打招呼,目光先落在路承周身上,又移到林知夏身上,笑容深了一些,“快坐。”
林知夏把篮子和番茄酱放在桌上,一一摆开:“这是我们的番茄,这是昨晚做的番茄酱,赏脸尝尝。”
苏远坐下来,拿起一颗金妃,慢慢吃了。吃完又拿了一颗红樱桃,又拿了一颗初恋,最后打开那瓶番茄酱,用小勺舀了一点,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品味。
林知夏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很好吃。”苏远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林知夏,真诚地说。
林知夏笑了。
路承周切入正题,语气不疾不徐:“苏远,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苏远拿起一颗金妃,在手里转了转:“这个品种,甜度高,口感糯,卖相好,特别适合做精品水果。”
他的脑子里很快有了一幅蓝图,继续说:“客栈这边,我可以帮你们推。客人入住的时候送一盘当迎宾水果,喜欢的话可以直接买。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路承周一眼,又看向林知夏:“我也可以在粉丝群里帮你们推一下。我的粉丝群体大多是一二线城市的年轻人,对高品质农产品接受度很高。”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苏远拿出手机,翻了翻,“我还可以帮你们拍一条视频,介绍一下这个番茄的故事。大学生返乡创业,种出全村最好吃的番茄,这个选题,粉丝会喜欢。”
林知夏知道苏远会有兴趣帮忙,但没想到他一下子就说出了这么多点子。她激动地笑起来,笑容明晃晃的:“苏远,你太好了!”
苏远温和地笑了。他看向林知夏,声音不高不低:“是你们的东西好。好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林知夏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哪里哪里,还差得远呢……”
“不。”苏远认真地说,“真的很不错。这比我平时吃到的番茄好吃太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林知夏脸上,嘴角带着笑。
路承周坐在旁边,看着苏远对林知夏笑,看着林知夏被夸得脸红,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默默地没说话。
苏远问:“今天要不要就把视频拍了?”
林知夏满脑袋都是绽开的花,点点头:“可以呀!”
路承周的脑子里立刻展开了拍视频的执行步骤:“拍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准备一下脚本?”
苏远笑着点点头:“对,这个就不是我擅长的了,你们讨论,我去准备设备。”
他站起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起身走进工作室。
林知夏脸上的笑容自从和苏远开始对话后就没有落下来过。这会儿苏远站起身去拿设备了,她的笑容还追随着他的背影。
路临渊把这些看在眼里,也把他哥比平时更黑的脸看在了眼里,兀自扑哧地笑了一声。
路承周看了他一眼。
路临渊立刻缩回去,正色道:“来来来,我们聊一聊拍摄脚本吧。”
三个人都想了想。
路临渊以他的经验率先开口:“我建议以真实的故事为基础。真实的东西最能够打动人。”
路承周和林知夏想了想,认同。
路承周说:“知夏,就以你的真实故事来拍吧。”
林知夏问:“那从哪里开始呢?”
路承周说:“从你从北京回来开始。”
林知夏点头:“好。那我来想一想。”
她低下头,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路临渊接着说:“从北京回来到种植的过程……如果要这么拍的话,我们还需要一些种植过程时的画面,这样比较真实。”
林知夏皱了皱眉,遗憾地看着路承周:“糟糕,这些当时都没有拍。”
路承周淡定地说:“我有。”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路临渊说:“那太好了!给我看看,能不能用你拍的。”
路承周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交了出来。
林知夏凑向路临渊,两个人一条一条地看着路承周拍的视频……
翻土的时候,她在前面挥锄头,他在后面拍她的背影。
浇水的时候,她蹲在地头对着苗说话,他拍下了她弯弯的睫毛和翘起的嘴角。
开花的时候,她蹲在花前面傻笑,他拍下了她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结果的时候,她捧着小番茄激动得眼眶发红,他拍下了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样子。
每一段视频里,她都很好看。不仅仅是好看,还相当自然鲜活。
林知夏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路临渊的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路承周,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这都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都没发现。”
路承周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路临渊手里把手机抽了回来。
“这些够不够?”他问路临渊,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路临渊憋着笑:“够,够,非常够~”
就在这时候,苏远拿着设备走了出来:“好了吗?”
林知夏把思绪从那些视频里拽回来,对苏远说:“我们大致的方向出来了。准备拍我的真实故事。”
苏远很认同:“那就这么定了。”
路临渊把林知夏简单写的故事脚本改成了一个个分镜,拍摄正式开始。
苏远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林知夏。
林知夏懵了一下,还有些糊里糊涂:“要……要拍我吗?”
苏远温和地笑了:“不然呢?”
林知夏左看了看路承周,右看了看路临渊,对苏远说:“我不行啊。我对着镜头会很僵硬的。”
苏远也左看了看路承周,右看了看路临渊:“最好还是你本人出镜。如果换成别人,故事的真实度就低了很多。”
林知夏消化了一会儿苏远的话,总结道:“说白了就是,就我最接地气呗。”
苏远被林知夏的表情逗得笑了笑。
林知夏心想,也是。路承周和路临渊两个人,一脸贵气地站在那边,说什么“大学生返乡种田”,确实可信度很低。
好吧,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林知夏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对苏远说:“那你指导我一下呗。我需要怎么做?”
“你就自然一点,不用刻意。”苏远说,“你平时怎么跟人介绍番茄的,就怎么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举着一颗金妃,笑得眉眼弯弯。
路承周站在三脚架后面,看着镜头里的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
拍摄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城里。
路远山的办公室里,神秘男人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路临渊最近在干些什么?”路远山头都没抬。
男人声音平稳:“还是老样子。”
路远山都有些不稀得听了。他翻了一页文件,接着问:“那路承周呢?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男人顿了一下。
“他最近……在种番茄。”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路远山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愣了好久,随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向他做汇报的男人,对每一个字都感到不可思议:“种?番?茄?”
……
……
番茄全部卖完的那天晚上,林知夏在院子里铺开一张大白纸,握着笔,把这段时间的收入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她在纸上加加减减,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路承周,你猜多少钱?”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多少?”
“一万九千元!”林知夏把纸举起来,“第一批果子,一共卖了一万九千元!”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
“这还只是第一批!下一批果子已经在长了,至少还能收两批。而且下一季,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她把纸铺回去,笔尖点在“金妃”两个字上,表情认真起来。
“我认真想过了,下一季主攻金妃。这个品种反馈最好,价格卖得最高,而且耐运输,可以走线上。”
路承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种的时候,肥料要调整。金妃喜钾,结果期多施钾肥,甜度还能再高。”林知夏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浇水也要改,铺滴灌带,保持土壤湿度均匀,裂果就能减少。”
她抬起头,看了路承周一眼,笑了:“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路承周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写:“除了番茄,我还想试试种草莓。草莓周期短,收益高,正好可以跟番茄轮作。”
她越写越快,越说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舞。
“下一季,我们的目标是,产量提高百分之三十,损耗降低百分之二十,品质稳定在一级果标准,打开线上渠道。”
她抬起头,看着路承周,眼睛里有未来可期的明亮:“你觉得怎么样?”
路承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林知夏笑了,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计划。她写了很多,下一季的种植方案、草莓的试种计划、线上渠道的拓展思路、番茄酱的包装升级。一页一页地写,密密麻麻的,像在搭建一座属于她自己的城堡。
路承周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他今天话很少。
不是不想说,是不舍得打断。
她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她只知道,等自己的宏伟蓝图搭建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路承周今天的话很少。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弯弯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整个人像一颗刚冒出芽的种子,正要往更远的地方生长。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要走了。”
四个字。
林知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抵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那个墨点一点一点地变大,像一个正在扩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突然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剧烈地收缩,她差点喘不上气。
路承周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看到你有付出、有结果,对未来的计划也已经这么清晰,”他说,“我很为你开心。”
他顿了一下。
“你这样的状态很好。”
又顿了一下。
“我也要去找一找这种状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沙沙响。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花了一点时间。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路承周,笑了。
“那你好好找。”她说。
路承周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当天晚上,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像过年一样。
路承周坐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红烧肉,他第一次在奶奶家吃饭,多夹了两块的那道。糖醋排骨,他说“有点酸,但很好吃”的那道。土豆油饼,他每次都要吃三块。
每一道菜,都是他在村里这段时间最爱吃的。
路承周看着那桌菜,喉结动了动。
奶奶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笑着说:“你爱吃和不爱吃的表情,还有特别爱吃的表情,都太明显了。奶奶都记着呢。”
路承周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和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比第一次吃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林知夏坐在对面,看着路承周低头吃菜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难过、不舍、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还有没有可能再见面……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排骨很香。但她的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林知夏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路承周面前。
“给你的。”她说。
路承周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小番茄,用毛毡做的。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叶子是绿色的,茎是棕色的,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认认真真。
“我自己做的。”林知夏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别嫌弃。”
路承周把那只毛毡番茄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小小的,红红的,暖暖的,像一颗会发光的宝石。
他看了很久。
“很可爱。”他说,声音有点低。
林知夏笑了:“那你要好好收着。偶尔无聊了拿出来看看,还记得村里有个欠你八十万的人,还在努力种番茄呢。”
路承周把那只毛毡番茄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不会忘。”他说。
林知夏低下头,没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眶红了。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一个握紧盒子的样子,没有走过去。她转身,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声细细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路承周走的那天,没有再特意和奶奶、林知夏告别。
他只是默默地带走了行李,以及林知夏给他的那颗手工番茄。
林知夏发现的时候,隔壁屋子已经空了。
她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回了自己的果园。
路氏集团,三十七楼。
路承周走出电梯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原来刻着“副总裁 路承周”的铜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牌子——财务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门开了,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人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不好意思……”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路……路总?”
路承周没有应。他转过身,电梯重新升到三十九楼。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推开。
路远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
路承周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办公室怎么回事?”
“财务部需要扩大,你那间位置好,就先给他们用了。”路远山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
“我说过,不把路临渊带回来,公司就没有你的位置。”他终于抬起头,看着路承周,“我不是说说的。”
路承周盯着他,压抑住心中的怒气,然后问:“你把临渊带回来,是想让他做什么?”
路远山顿了一下。
“他需要磨练。”
“磨练成什么样?变成第二个我?”路承周的声音不高,“按你的安排一步一步往上爬,做你让他做的事,成为你想要的儿子?”
路远山皱起眉头。
“你知道临渊现在在做什么吗?”路承周问。
“还能做什么?游山玩水,游手好闲。”
“他在运营一家客栈。有合作伙伴,有经营计划,有未来规划。很认真。”
路远山嗤笑了一声。
路承周看着父亲脸上的嗤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断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终于看清了什么的清醒。
他对孩子们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不关心。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孩子们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他想要的,是控制。是按照他的想法来,走他安排的路,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你对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从来不关心。”路承周说。
路远山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种番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路远山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我不干预的话,你们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去开什么客栈,另一个去种什么番茄。
全都可笑至极。
路承周看着路远山,眯了眯眼。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派了人在村里监视我们。”
路远山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承认。
路承周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资金,你说冻结就冻结。办公室,你说清空就清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逼我们做回你的傀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
路远山靠在椅背里,看着路承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可以。不想做傀儡,那你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他的语气不咸不淡,“财务室本来只是临时过渡,看来也不需要再改回来了。”
明里暗里的威胁。路承周听得出来。
沉默了许久。
路承周看着路远山,终于做了决定。
“那就按你的意思,”他说,“不用再改回来了。”
说完,路承周转过身,走向门口。
电梯门缓缓合上。
路氏集团的大楼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
路承周离开后的第七天。
林知夏蹲在菜地边上,对着那排刚冒出花苞的金妃苗,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三天前,苏远在粉丝群里推了一波番茄,反响好得出乎意料。一百斤金妃,上线两个小时就被抢光了。评论区里全是“什么时候补货”“能不能快递到北京”“求长期供应”。
林知夏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筹备扩大种植的事。
然后问题来了。
她找村里的王叔谈租地。王叔倒是爽快,价钱也谈好了。但签合同的时候,王叔的侄子忽然冒了出来,说话鼻孔朝天。
“这地租不租,我说了算。”
林知夏耐着性子跟他谈。
“我是真心想租。”
王叔的侄子翘着二郎腿,牙签在嘴角晃来晃去,“大家都是种地的,就你能?又是网上卖又是视频拍的,搞得好像咱们村就你一个人会种地似的。”
林知夏忍住气:“我就是想扩大一点规模,不会影响……”
“扩大规模?”他笑了,笑声粗粝,“你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真把自个儿当企业家了?”
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合同。她把合同收回来,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她走了,那人还在后面笑。
她回到菜地,蹲下来,看着那些苗。
然后她开始算账。
苏远那边要一百斤,下一批金妃最多还能收六十斤。缺口四十斤。四十斤。她拿什么给人家?
评论区里那些“什么时候补货”的问号,一个一个地扎在她心上。供不应求,本来是好事,可她现在只觉得——完蛋了。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些苗。
“林知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路承周站在那里。
林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
过去这七天,她出现过好多次幻觉。早晨推开窗,觉得他会从院墙那边走过来。傍晚收工,觉得他会从菜地那头走过来。
每一次都是幻觉。
她眨了眨眼。
这次路承周还在。
“干嘛?”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林知夏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说出三个字:“你是谁?”
路承周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还叫我不要忘了你,你倒是忘得挺快。”
林知夏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点飘:“不是。你……你到底是谁?”
路承周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笑了笑。
“我是路承周。”
林知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已经……回城里了吗?”
“城里没有我想要找的答案。”路承周说。
“那你回来是……?”
路承周很认真地看了一会林知夏,开口对她说:“林知夏,我们一起把果园做大吧。”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做大……”
她转头去看自己的地,“可是……我连现在客人的需求都要供不上了。”
路承周:“怎么回事?”
林知夏叹了口气,把这几天的糟心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苏远那边的订单、王叔侄子的刁难、村里人酸溜溜的风凉话、四十斤的缺口……一件一件,像倒豆子一样。
路承周听着,说。“村里总不可能只有他有地吧?”
林知夏抬起头。
“办法多的是。”路承周,“你的方向是对的,我们是该扩地了。”
他看着林知夏,语气认真起来:“我们详细聊聊下一步。”
林知夏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和孙女一模一样的话:“你是谁?”
路承周哭笑不得:“奶奶,是我。”
奶奶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幻觉之后,眼眶忽然有点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中午在这吃饭吗?”
路承周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可能好几个中午都会在这里蹭饭吃。”
奶奶笑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太欢迎了。”
路承周回隔壁放行李,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服,看起来很柔软,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
他走进院子,在桌前坐下来。奶奶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中间。林知夏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把接下来的计划一条一条地说给路承周听。
“王叔那块是近的,现在租不成了。远的那几块,土质不好,浇水也不方便……”
“我们家后山不是还有一块地吗?”
奶奶忽然开口了。
林知夏和路承周同时看向她。
奶奶放下筷子,想了想:“就是那块,你爸以前种过花生的。后来荒了好几年了,现在估计全是草。”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块地多大?”
“比现在这个大两三倍吧。”奶奶说,“就是荒太久了,得开荒。”
林知夏和路承周对视一眼。
“开荒怕什么?”林知夏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们去看看!”
奶奶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把饭吃完。”她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后山那块地。
果然很荒。
草比人高。藤蔓缠在一起,走都走不进去。角落里堆着几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过来的大石头,地中间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根扎得深深的。
林知夏站在地头,看着这片荒地的表情,像在看一座还没开采的金矿。
“好荒。”她说。
路承周站在她旁边:“嗯。”
“草好多。”
“嗯。”
“石头也好多。”
“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