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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沈言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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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辞僵在原地,直到谢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秋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脚踝,带着深秋的凉意,才堪堪回过神。掌心被校服布料勒出深深的红痕,混着指甲掐出来的细碎血血印,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像被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低头看着脚边蜷曲的梧桐叶,叶边卷着焦枯的褐边,叶脉断了半截,像极了他被揉碎的期待。那枚谢茁送的海螺还藏在书包最里层,磨得边角光滑温润,是他这三年里唯一敢攥在手里的甜。小学毕业那天,蝉鸣聒噪,谢茁把海螺塞进他掌心,指尖带着夏天汽水的凉意,认真地说:“想我的时候就听听,里面有海风的声音,就像我在你身边。”可如今,海风没等来,等来的只有形同陌路的擦肩,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成了奢望。
身后传来同学的说笑打闹声,有人没看路撞了他的胳膊,不耐烦地骂了句“挡路鬼,穿得破破烂烂的还占道”,他踉跄着退到斑驳的墙根,垂着头,任由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扫过自己洗得发白、裤脚磨出毛边的校服裤。从前有谢茁护着,他从不用面对这些——只要往谢茁身后一躲,少年就会皱着眉挡在他前面,眼神凶得像小狼崽,“谁敢欺负他,先过我这关”。可现在,光走了,他又成了那个只能缩在角落、任由旁人指指点点的小孩。
不知站了多久,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校园的宁静,他才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往教学楼里走。报到处的老师核对完转学手续,指尖敲了敲桌面,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高三(二)班,进去找个空位坐吧,别迟到了。”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攥着磨得发毛的书包带,指节泛白,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室,却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猛地顿住——
谢茁就坐在那里。
少年半靠着墙,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单薄的白T恤,领口处能看见一点淡青色的医用胶布。他的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唇色泛着浅紫,指尖虚虚搭在桌沿,指节泛青,像是刚缓过那阵喘意。察觉到他的目光,谢茁抬了抬眼,长而密的睫羽颤了颤,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又极快地移开,快得像一场错觉,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沈言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讲台上的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新来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沈、沈言辞。”他的声音带着刚被秋风吹过的沙哑,尾音都在发颤,攥着书包带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沈言辞是吧,”班主任低头翻了翻花名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谢茁旁边的空位,“那边还有个空座,靠窗,你先坐那里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教室内的目光变得更加玩味,有人偷偷窃笑,有人低声说着“宋弃好像不待见生人吧”。
沈言辞的指尖抖了抖:他怎么改名了?迎着满教室探究的目光,一步一步往最后一排走。帆布鞋踩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谢茁落在他身上的、刻意疏离的视线,像一层薄冰,裹得他心口发寒。
他在谢茁身边坐下,塑料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桌角挨着桌角,却像隔了无法跨越的三年光阴。他能闻到谢茁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梧桐叶的清苦,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小时候谢茁发烧,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却会攥着他的手,软乎乎地说“言言别怕,我不难受”。可现在,少年的气息里,再也没有了当年奶气的、护着他的温度,只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谢茁始终没看他,只是将脸转向窗外,侧脸的轮廓清瘦又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沈言辞垂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喉咙里堵得发慌。他想开口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想掏出那枚藏在书包里的海螺,想提醒他小时候说过的“我罩着你”,可话到嘴边,又被少年刻意的冷漠堵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瞬间,谢茁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隐凸起。胸口的闷痛又翻涌上来,带着熟悉的窒息感,逼得他偏过头,用课本挡着,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身边的人听见。指腹蹭到口袋里的药瓶,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稍稍缓过神,抬眼看向窗外,落在飘飞的梧桐叶上的目光,藏着无人察觉的酸涩与无奈——不是不认,是不能认。他这条随时可能停摆的命,怎么敢再把那束好不容易挣脱黑暗的光,拽进自己的泥沼里。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飘在窗沿,像极了他们走散的那些年,无声,却又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