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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玉年 她的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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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黄村正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喜庆”筹备中。
村中心一处较为宽敞的晒谷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披红挂彩的棚子。棚子中央摆放着两具刷了红漆的简陋棺材,一大一小。大的棺材前立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先考黄公讳有福之灵位”,小的棺材前则是一个空牌位,等待填写“新娘”的名字。几盏惨白的汽灯悬挂在棚子四周,将场内照得一片惨淡诡谲。
村民们面无表情地忙碌着,裁剪红纸,折叠元宝,将纸扎的童男童女、楼房车马排列在两侧。几个年长的妇人正在用粗糙的双手,为一套崭新的、缩小版的纸嫁衣粘贴最后的金边。
场边支起的大锅里煮着供品,热气蒸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森寒意。
村长黄老栓蹲在棚子角落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一个五十来岁、脸颊瘦削、眼珠混浊的男人凑过来,正是将凌宵他们抓回来的中年村民,名叫黄昆。
“栓叔,祠堂里那两个后生……”黄昆压低声音。
黄老栓吐出一口浓烟,摆了摆手:“先放着。等今晚的‘大喜事’办妥了再说。芦苇荡里新挖出来的‘东西’……也先处理干净,别留痕迹。”他的目光扫过那口小棺材,眼神复杂,“这次的‘新娘’是邻镇老赵家刚没的闺女,价格给得高,不能出岔子。等仪式完了,天亮了,再想法子处理那俩小子和……何玉芝。”
他们这里地处偏僻,多年来靠着这门“特殊生意”维系,早已形成一套封闭的自保逻辑。偶尔有外人误入或察觉端倪,也大多被威逼利诱或干脆“处理”掉。在他们看来,两个半大孩子,关一晚上出不了事,等忙完眼前这桩利润丰厚的“阴婚”,再腾出手来料理不迟。
黄昆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外芦苇荡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惶。他搓了搓有些发痒的右手手背,那里有一块不显眼的淡红色斑痕。
夜色渐深,晒谷场上的准备工作接近尾声。唢呐手调试着乐器,发出几声凄厉的试音。主事的“阴阳先生”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旧道袍,正在用朱砂笔颤巍巍地填写那个空牌位。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狂热的氛围,仿佛在进行一场集体催眠的黑暗仪式。
他们并不知道,几公里外,通往黄村的崎岖山路上,数辆警车正关闭警灯,悄然疾驰。
凌礼在接到儿子求救信号的第一时间,就动用了全部人脉,直接联系了市局高层。卫星定位坐标、凌宵的身份、茶园事件的关联,以及黄村可能涉及的违法犯罪线索,让警方高度重视,一支由刑警、特警组成的联合行动队迅速集结,直扑这个在地图上都不甚起眼的偏僻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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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凌宵感觉到怀中梁安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梁安依旧昏迷,但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梦中挣扎。凌宵的心揪紧了,他轻轻拍抚梁安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说:“再坚持一下,梁安,爸爸会来,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紧接着,是几声清晰的犬吠,以及村民惊疑的呼喊!
晒谷场上,正准备点燃香烛的“阴阳先生”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黄老栓猛地站起身,黄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回事?”黄老栓厉声问。
一个年轻村民连滚爬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村、村长!好多车!警察!警察来了!”
话音未落,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彻底打破了村庄诡异的宁静。晒谷场上红光蓝光闪烁,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射过来,将披红挂彩的阴婚现场照得无所遁形!
“不许动!警察!”
“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
训练有素的警察迅速控制场面,将惊呆的村民分隔开来。带队的刑警队长一眼就看到那两具红棺材和满场的纸扎祭品,脸色铁青:“封锁现场!仔细搜查!”
凌宵在祠堂内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和清晰的警笛声,心中大石落地。他用力拍打木门:“这里!我们在这里!祠堂里有人!”
很快,脚步声靠近,锁被砸开,强烈的光线涌入,凌宵下意识遮住了眼睛。两名警察冲进来,看到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还昏迷不醒,立刻呼叫医护人员。
“凌宵?”一位警官确认道。
“是我!他是我同学梁安,他昏迷了,需要立刻送医!”凌宵急道,随即想起最重要的事,“警察叔叔,在村外的芦苇荡里,我们还发现了人体残肢,和茶园发现的一样,可能是同一个受害者的!”
刑警队长面色凝重,立刻派人按凌宵指的方向前往搜查。不久后,对讲机里传来确认消息:在芦苇荡深处,发现被草草掩埋的其余人体残肢。
梁安被迅速抬上赶来的救护车,凌宵坚持陪同。在驶往医院的途中,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山林,紧紧握着梁安依旧冰凉的手。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过去,天际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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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民医院,梁安再次被送入观察室。医生检查后,给出的结论依旧是深度昏睡状态,生命体征平稳但体温偏低,原因不明,需密切观察。
凌宵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向赶来的父亲凌礼和警方简要说明了事情经过。他隐瞒了剧情手环和何玉芝的魂体指引,只是说他们本来打算去一家高端度假村散心,没想到坐错车,只能在黄村下车,迷失方向后误闯芦苇荡,再次发现了残肢。梁安因为二次惊吓,再次昏迷不醒。
黄村那边,随着警方控制全部村民并进行突击审讯,尤其是对村长黄老栓、黄昆等人的重点讯问,结合在芦苇荡新发现的残骸,何玉芝失踪案的冰山开始融化,隐藏十年的骇人真相,伴随着一个家庭的悲剧与一个村庄的集体罪恶,缓缓浮出水面。
突破口首先来自黄昆。警方在其家中地下室发现了长期拘禁的痕迹和少量属于何玉芝的私人物品,在确凿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这个身患癌症、早已被恐惧和病痛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终于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而顺着黄昆的供述,警方再次传训何玉芝尚在人世的哥哥何玉盛。在强大的压力和法律威慑下,何玉盛也崩溃了,痛哭流涕地说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揭开了何玉芝疯狂与执念的源头——她的妹妹,何玉年。
时间倒回十多年前。
何玉芝比妹妹何玉年大十二岁,父母早逝,长姐如母。何玉年聪明剔透,是村里几十年才出一个的读书苗子。
何玉芝将全部心血和微薄的收入都投注在妹妹身上,自己早早嫁人,忍受着婆家的白眼和丈夫的不解,只为了供妹妹读书,走出山村,成为“体面的城里人”。
何玉年也争气,一路成绩优异,最终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那是何玉芝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最耀眼的光。
然而,就在何玉年即将毕业、前程似锦的那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她年仅二十二岁的生命。
何玉芝的世界崩塌了。她不顾丈夫的劝阻和村里人的议论,坚持将妹妹的骨灰带回老家,执意安葬在父母坟旁。她的玉年,应该金尊玉贵地过完这一生,奈何命运弄人,但她绝不允许玉年的魂魄孤苦无依,葬在父母身边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此后的每一年清明、冬至、何玉年的忌日,她都会去坟前坐上一整天,哭诉、念叨,仿佛妹妹还能听见。
丈夫无法理解她这种近乎偏执的悲痛,认为她“疯了”,夫妻关系日益恶化。直到何玉年去世三年后的一个清明,村里一位与何玉芝关系尚可的大婶,实在看不下去她年复一年对着一座空坟痛哭,在一次扫墓时,趁四下无人,悄悄拉住了她。
“玉芝啊……你别再哭了……你妹子……她早就不在这儿了……”
何玉芝如遭雷击。
大婶战战兢兢地告诉她:当年何玉年意外身亡后,她们的哥哥何玉盛认为年轻横死的女儿家埋进祖坟不吉利,又听说邻县黄村有人出高价寻“年轻有文化的女骨”配阴婚,便偷偷将何玉年的骨灰盒卖给了黄村的中间人。现在何玉年坟里埋的,不过是一捧随便找来的香灰。
何玉芝当场瘫倒在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她金尊玉贵、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妹妹,她想象中的玉年应该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学问、过体面生活的妹妹,竟然被自己的亲哥哥卖去配了阴婚,埋在了不知哪个愚昧野蛮的村夫身边!
她发疯似的去找何玉盛质问。何玉盛起初抵赖,被逼急了便不耐烦地承认,并抱怨:“一个死了的丫头片子,能换两万块钱,给你侄子攒点娶媳妇的本钱,有什么不好?就你事多!”他将状若疯狂的何玉芝赶回了夫家。
何玉芝的丈夫得知此事原委后,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觉得妻子娘家丑事迭出,丢人现眼,坚决提出了离婚。这一次,何玉芝没有哭闹,她异常平静地签了字,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回到了早已破败的娘家。
此后,她便缠上了何玉盛,只有一个要求:带她去黄村,找到买走玉年的人家,她要带回妹妹的骨灰。
何玉盛不堪其扰,又怕事情闹大,便假意答应。他将何玉芝带到了黄村,找到了当时经手此事的村民之一——黄昆,让黄昆“看着办”,自己则抽身溜回了家,以为妹妹闹几天,找不到人也就算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便是永诀。
黄昆看着找上门来的何玉芝,这个城市里来的、虽然憔悴却仍看得出曾经清秀的女人,让他动了邪念。他哄骗何玉芝,说他知道何玉年被配到了哪户“好人家”,但需要时间打听,让何玉芝暂且住下。
何玉芝救妹心切,虽半信半疑,还是同意了。当天晚上,刘昆在饭菜里下了药,何玉芝昏迷后,被他拖进了自家后院一个隐秘的地下室,锁了起来。
这一锁,就是十年。
地下室里只有一床发霉的破被,一个便桶,一个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刘昆心情好时,丢些残羹冷炙;心情不好或忘了,何玉芝便只能挨饿。
起初她反抗、尖叫、试图逃跑,换来的是毒打和更严密的监禁。年复一年,希望一点点熄灭,她变得沉默、麻木,唯有时而在梦中或清醒的恍惚间,喃喃呼唤着“玉年”。
直到今年年初,黄昆查出癌症晚期。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忽然无比害怕地下室里的何玉芝。怕她被发现,怕自己死后变成鬼,会被何玉芝的鬼魂报复。他听信了更荒诞的说法:人死后,若是尸体不全,魂魄也会残缺不全,力量大减,甚至无法顺利“上路”。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大约一周前,他带着食物和水下了地下室。十年非人生活,何玉芝已经形销骨立,眼神空洞。
黄昆假意说要带她去找妹妹的骨灰,趁其不备,用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勒死了她。然后,他用了整整一天一夜,在自家后院,用砍柴刀和锯子,将何玉芝的尸体分解。他打算将这些尸块分别丢弃到不同的、荒僻的地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茶园的那只手臂,是他抛出的第一部分。他选择那里,是因为知道近期有学生活动,人多眼杂,或许能混淆视线。他没想到,茶园会临时增加种植茶树的活动,埋下的残肢那么轻易就被温执挖了出来,更想象不到会有一个敏感的少年,在剧情手环的干预下,与何玉芝强烈的怨念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也许是迟来的报应,剩下的尸块还没来得及全部运走处理,还埋藏在村边的芦苇荡中,就因为两个少年,引来大批的警察,最终将案件破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