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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戒指 最后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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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浓烈情绪吞没了理智的萧微,仿佛被拖进一个望不穿尽头的混沌世界,天地一白,漫天风雪中一点人影不知故乡来处亦不知去往何方,独行踽踽。
只有疲倦如潮水渐渐上涌,忽然,埋头苦行的人影沉默地一仰头,她看见那是一张被冻的通红的小脸,带着倔犟稚嫩的意气。
游神,是你吗?
你要去哪里?
带上我好不好。
我求你,不要抛弃我!
游神——
第十四十五、十六刀!手中刀挥舞到最后——
萧微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像是从血海地狱里打捞的死人一般,她以往挺直的肩背如今似枯槁老人佝偻着,原本宽松的里衣混着血污紧紧粘在她身。
狼狈恐怖的她向前倾,仿佛还在前进,其实她已经停留在花台很久,只有一束月光不计前嫌的陪伴她爱怜她。
劈砍了太多刀,无论精神力和生命体验卡都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为游神留了最后三天时间,或许她根本撑不过今夜,或许撑过了明天更糟糕。
可她是游神啊。
联邦的救世主也会可怜可怜她吧,万一她会突然如神明般降临呢。
因为爱。
萧微总抱着这样的期望,哪怕头痛的要命,那点希望的火苗在她脑海深处也经久不灭。
终于第十七位人影从暗处现身,一记霸道十足的横踢,赶在要命的头痛间隙,萧微分了神,结结实实被踹进了泥里,黏稠泥水糊进口鼻,一呼一吸都是泥土的味道,和地下城用来果腹的土竟如出一辙。
萧微狠狠皱了眉,又释然似的一笑。
她缓缓闭上了那双狰狞可怖的眼,眼前翻飞着旧日时光,父母、旧友、游神都一帧帧在她眼前跳过,好似地下城浓烈斑斓的雨,那雨中隐约有一座蒙蒙的桥。
她父亲过世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那场病怎么也不好,她在梦里一直梦到父亲念叨着疼,却固执的过桥不让她搀扶,父亲一上桥她就哭,母亲无奈托人请了一名道士,为她驱邪,那道士同她说,人过了桥就解脱呐,他呢也就不会再痛了。
如今,轮到她从桥上过了。
瓢泼大雨中,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萧微!你给我清醒点!”
她如梦初醒似的,站在桥头一愣,拔腿就往回跑。
跑着跑着,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像是被重卡撞飞一般,她脑子毫不浮夸的“嗡”了大半个世纪似的,整个人处于人魂分离的边缘。
萧微瘦削身子一震,狼狈又颓废的泄出一口瘀血。
“……游神。”喑哑声色把萧微吓了一跳,极端痛苦恍惚着,回神间她只觉得她身上压着一座山,她一低头,穿着一件湿透了的血衣。
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灰色淤泥,她累的够呛,像连夜犁了十亩地,恍惚垂下脑袋,腿跟着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她惨白双唇无意识张合着,鼻腔和喉咙涌出一滴滴猩红血丝。
啪嗒啪嗒。
滚进肮脏的泥尘里。
猝然那道黑影再次欺压而来,将萧微完完全全的笼罩住,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蜂拥而至——是夏真。
萧微脑袋四分五裂的痛,仅仅只是跪着,眼前都一阵阵眩晕的重影,她勉强定住碎成粉末的心神,费力抬起脑袋,血流不止,话音嘶哑又颤抖,“是你来杀我么,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一个小时,神佛与苦主身份骤然对调。
此时此刻,萧微求夏真给她一个解脱。
萧微目睹过堆尸成山的镇安大厦,亲身经历过那些面目全非的人兽群,知道那所秘密实验室和那位学姐的存在……就算萧微再傻,事到如今她也已经猜到了几者之间隐秘的联系。
如果她被活捉,大概也会沦为实验牺牲品,最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污染物。
她害怕游神见到她丑陋不堪的样子,更害怕自己会伤害游神,可她已经没力气拿起刀了,全身肌肉酸痛无力,她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力,无声高频颤栗着。
立刻死去,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夏真,杀了我!”
夹着血腥的呼喊,听的模糊不清却让人心惊。
夏真被白茧蒙蔽的双瞳,却懵懂地怔了一瞬,她是第一次吃‘金银土’,魔鬼般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把她的心神吞噬干净,但她的脑子里有无数双手拽着她意识不断下沉。
她没做挣扎,潜意识觉得那是通往极乐的路。
可模糊的两个字节,却让她慌了神,沉沦的‘夏真’没来由向上扑腾,她想看什么说什么听什么,可耳口目都被封上了厚厚的茧。
她慌张后退了两步,发疯似的撕烂了金贵的长袍,她极端恐惧望着自己的双臂,那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依旧存在,全貌看的人毛骨悚然。
她张大了嘴,凄厉尖锐大喊大叫着,单音节的哭嚎刺的萧微耳膜疼,此刻她比夏真更绝望,眼底混浊血泪映出她扭曲的面容。
“夏真夏真没事的,会好的真的会好的,我发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萧微喉咙如刀割,字字句句都蘸着血与痛,她拼了命想站起来,想拉住夏真,可濒临极限的身躯一失衡再次滚进泥土里。
她固执仰起头颅,却眼睁睁看着夏真的指甲嵌进孔洞里,狠命往下一扯,一张灰黑的人皮血淋淋在她眼前甩啊甩。
萧微双眸赤红近乎泣血,她支着刀爆发最后的余力,强硬攥住她的手腕,“夏真!别这样我求你了……”
话说到一半,一把刀蛮横刺穿夏真的腹部,再捅进萧微腰侧。
那层蒙蒙的白茧忽然褪去。
初见时那只灵气十足的小鹿,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微,不会好了。”夏真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呛着血沫,她稚嫩的眉眼轻轻皱了一下,倏然两滴温热的泪流过萧微的手腕,她认命似的笑了笑:“烂透了,原来贱民一辈子都是贱民……”
“不…不是这样的……”萧微竭力晃着脑袋,何等痛苦也不及现在,一条微小却鲜活的生命在她掌心流逝,如泪似尘。
治不好的基因病,离不开的地下城,夜雨一落就困住了他们一生。
萧微心脏猛地一缩,如山崩一般向后塌落。
砰——
游神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沉闷巨响回荡在空落落的1713层。
上等黄梨木桌面一寸寸开裂,但还没到完全崩溃的时候,桌前全息投影监视器三百六十度环绕着她,整个陆地城、浮中城以及地下城都在她的严密监视之下。
可那颗鲜艳跳动的红点已经消失三个小时了。
游神给萧微装的GPS非同寻常,只要萧微的心脏脉搏仍在跳动,只要她在联邦结界罩以内,游神都能一瞬间准确定位她的位置。
监视信号消失的情况只有一种,她的心跳停了。
阿波罗看她一直沉默不语坐在监视器前,一坐就是一晚上,它识相的没提及与之相关的话题,只道:“公主殿下,要喝杯茶吗?”
游神声音沙哑:“来杯酒。”
她双手交叉支在桌前,乏力地揉了揉皱太久的眉心。
片刻,coin稳稳送来一杯加冰的烈酒。
游神盯着coin出神,恍然想起她假扮萧微的姐姐,她们在医院的第一次见面,听她在背后悉心打听她的喜好,还有她们在一起时吃的第一顿饭,她的愧疚自责、善良单纯游神都看在眼里。
这种人最好利用,是实行她计划的不二之选。
游神灌了一口酒,灌太急溢出一丝在唇边,似是泪痕,急躁凉意浸入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她牵肠挂肚的想念。
是啊。
她居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那颗如钢铁般坚硬的心,也会在红点消失一刹那间,微微起伏、颤动着。
透明玻璃杯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润湿了她掌心薄薄的那层茧,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右下角程心白和裴雨怜的讯息通话已堆叠成山。
如果在今夜结束前,那颗红点永不再跳动,她们将强行抓捕‘7号宋决’,并对她进行强制搜魂,当然查出她们老巢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因为上一个‘宋决’事迹依旧历历在目。
琥珀般棕红色液体再次饮进喉,冰冷灼烫地沁入她的咽喉,她端庄高冷的面孔终于有一丝松动,狭长眼眸颤动不安的一闭。
杯子不轻不重的落在桌面,细碎裂痕蔓延地越来越远,整张桌子已经摇摇欲坠,无限接近彻底崩溃的边缘,可没有敕令,它只能强制性以齑粉的形态维持云淡风轻的原状。
房间气氛压抑到阿波罗都觉得有些窒息:“公主殿下,是否破解信息防离墙并立即启动原定的A方案?”
游神忽然轻笑了一声,“旧时代俩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不是会互送戒指?”
她端着酒杯,二郎腿一翘。
那张宽厚的木桌一瞬间化作一滩褐黄色的粉末,洒在她锃亮的军靴上。
阿波罗一怔。
氛围转变太快,从最高机密行动指挥官的身份陡然转变成倾听上司心声的知心伴侣,阿波罗一时没适应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