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明天我一定弄死他》停停停停停

31、第 31 章 有些人生来

　　那场离开时没落下的雨最终在宣州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天阴沉沉的，弥漫着一层水雾，比起北地，这里的确潮湿许多。
　　柏舟抱着双臂懒散地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不远处廊子里正在生火的两个人身上。忽然，身后贴上一处熟悉的温暖，他没回头，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问：“醒了？”
　　韩奕双臂熟练地围上怀中人的窄腰，下巴搭在肩膀上，歪头看柏舟平静的侧脸，忽而又把目光同样投向并排坐在一起的思文和渭阳身上，轻声道：“你在难过。”
　　柏舟眉心微动，下意识想掩盖反驳，然而忽然意识到身后是韩奕，于是微微放松身体半靠在他怀中，轻轻叹出一口气，无奈道：“是有点，但又不全是难过。”
　　他们到宣州的那天是个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余晖，柏舟静静站在一处人家门旁，这是思文现在的家。远远的，一个人影儿越走越近，也走得越来越迟疑。在这不长的一段距离里，柏舟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个年轻男人身上，他一边贪婪地获取他的信息，又在这忙碌的空隙中不断闪回，怎么长这么大了……眼睛没小时候圆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思文……脸颊肉也没了，变成了锋利的线条……背着那一筐草药累不累？如果是小时候早就撒娇要哥哥帮他了，不，思文已经长大了，他现在可以自己……
　　柏舟呼吸一滞，他像凝固了一般，看着距离他不足一丈远的思文，想张开嘴巴叫一声弟弟，可是用尽力气也只是嘴唇嗡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框草药“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思文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呼吸变得急促，好半晌，他张张嘴，试探性地喊道：“哥……”
　　声音很轻，比风一吹就迅速消散在空中了，叫人恍惚他真的发出声音了吗。
　　柏舟眨眨眼睛，眼眶酸胀，他快要看不清思文的样子了，就在他下一次闭眼再睁眼的时候，思文忽然出现他眼前，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思文眼睛红红的，像他小时候那样，双臂挂在哥哥脖子上，脸埋在哥哥肩膀上，只不过已经十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所以显得格外生疏僵硬。这次耳朵清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思文哑着嗓子低声喊他：“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一堵破败的城墙轰然倒塌，柏舟终于能动了，他痛苦地佝偻着身子，弯腰紧紧环住他已经长大的幼弟，十四年日夜不断的酷刑在此刻，终于结束了。
　　“柏舟！”
　　柏舟猛然回神，卷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在思文旁边了，现下正挥着手叫他，而思文也扭头看他，嘴角挂着笑，眼睛弯弯的。那天也是，看见他和思文终于相认后，卷耳第一个忍不住跑出来，“柏舟，这就是你弟弟啊？”
　　他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思文，点点头，冲思文道：“这是卷耳。”然后又指着慢半步的后面两人介绍：“这是渭阳，这是韩奕。”
　　思文一一笑着点头，“你们好……”
　　“柏舟，”卷耳一会儿看看他又看看思文，“你俩真像，不是那种长得像，是感觉像……”
　　思文笑出声，但没说话，柏舟换上那副有点无语的表情，还是解释了，“因为我俩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
　　“哦哦，怪不得……”卷耳一边煞有其事地点头，一边还是盯着思文不放。非常默契的是，出于好奇的心理，渭阳也跟往常截然相反，一直默默观察思文；出于警惕的心理，韩奕也站在二人身后审视思文。柏舟一抬头看见毫不掩饰的三双眼睛，头皮都有点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反手攥住思文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思文挡在身后——这是一个保护防卫的姿态，“他们都是我在暗阁认识的朋友。”
　　三人何等敏锐，于是又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思文露出半个脑袋，挣脱哥哥的钳制后又在下一秒握住他的手，一边笑一边拉着柏舟往家走，“是吗？看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过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在家里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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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过去吗？”早在卷耳出声的前一秒，韩奕就松开了手，无比正经地站在柏舟身侧，坦然接受对面那三人的视线。
　　柏舟笑着挥挥手，带着一股怅然若失的落寞，说道：“不了，让他们一起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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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柏舟韩奕二人的身影消失后，思文方才回过神来，他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又往药炉里添了点柴。
　　“这是什么？你生病了？”卷耳好奇心重，玩性也大，到宣州的这两天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的人。
　　“这是病人的药，等下熬好了要送过去。”思文耐心解释。
　　“哦哦，”卷耳点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着急图穷匕见，“后面的那个屋子，我能进去看看吗？”
　　思文失笑，从腰间拿出钥匙递给他，“都是些草药，没什么好玩的，不过不能打翻它们。”
　　卷耳眼睛一亮，他好奇那个锁着的屋子很久了，不住点头，“会的会的。”
　　说罢，冒着雨一溜烟就跑了。
　　思文瞥一眼安静坐在他身边的渭阳，觉得这人奇怪得很。人是他哥带来的，但是天天跟在他身边算怎么一回事？不过也还好，他话不多，更多时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就是不知为何一直戴着面罩，本来以为吃饭的时候就能摘下，可是吃饭的时候居然不见他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渭阳骤然出声，打断了思文的思绪，他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渭阳指指药炉，重复道：“我跟你一起去。”
　　思文挑挑眉，提醒他：“只是送药，很无聊。”
　　渭阳无动于衷，点点头，“哦。”
　　二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渭阳偷偷瞥一眼思文，再看一眼……他觉得柏舟在骗人，思文跟他说的一点也不一样。柏舟说思文聪明机灵，很顽皮，经常做坏事逗弄家里的侍从；还说思文爱笑，但更爱哭，在地上摔一跤都要轮番跟爹娘哥哥哭一场，惹得所有人心疼安慰他不可；思文还很挑食，不吃苦的，太咸太辣了也不行，跟他不一样，渭阳就很好，什么都吃，柏舟当时摸着他的头，是这样说的。
　　但是有一点柏舟说得没错，思文长得很好，像年画里的娃娃，讨人喜欢，只是现在思文长大了，跟娃娃丝毫不沾边儿，但还是像画里的人。
　　顶着渭阳直白赤裸的视线，思文面不改色恍若未觉，手稳稳地将熬好的药倒进罐子里，“去跟他说一声，说我们要去送药。”
　　雨还在下，青石板冲洗得锃亮，绿油油的青苔长出墙角，是昏暗天气里的一抹亮色。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很吵，叫渭阳听不清思文刚刚在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思文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像是寻常闲话似的问起：“他有说什么吗？”
　　同方才在家中一样，渭阳几乎立刻福至心灵般的将柏舟的话转达：“他说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模糊的笑音，隔着雨幕，渭阳辨认不出那是了然还是……还是嘲讽，于是他直接问了：“你为什么笑？”
　　思文神情淡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然而渭阳炽热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就在他将要生出些不耐烦时，忽闻对面那木头直愣愣地说了句：“你跟思文一点也不一样。”
　　“柏舟骗我。”
　　他听到的一瞬间觉得无比荒谬，与此同时又觉好笑，于是他耐着性子，笑问：“哪里不一样？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于是这不算短的一路都消磨在这上面了，如果卷耳看见定要惊掉下巴，渭阳一口气说出来他自出生以来最多的话，他几乎事无巨细、桩桩件件地把柏舟说给他听的转述给思文，无比流畅，并且时不时地认真比对，比如：“柏舟说你眼睛圆圆的，脸上的肉特别好捏，但现在都没有了。”
　　“柏舟说你扮鬼吓哭过侍女，被罚抄书之后骗过守卫，偷偷跑出去买糖人和蝈蝈了，但你现在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熬药。”
　　思文脸上的笑在把药送给病人之后又吝啬地收起来了，他半垂着眼睛，嘴角平直，听到渭阳的“抱怨”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淡声道：“他倒信重你，也亏你记得这么清。”
　　看着思文明显迈大的步子后，渭阳终于迟钝地感受到了他可能说错话了，于是绞尽脑汁地开始解释，他追上思文，顾不得一部分雨撒在身上，磕磕巴巴地说：“因为……因为柏舟打跑了欺负我的坏人，他很好……”
　　渭阳于安慰人一道实在不怎么高明，具体可见就是思文走得越来越快了，脸色也越来越冷，他捏紧了伞柄，急出一头汗，“他……他说因为你走了，所以他就只知道关于你的这些事了，他总是说，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思文是一个特别好的弟弟，也会是一个特别好的哥哥，会带着我一起玩，等找到思文了……”
　　听到此，思文突然停下脚步，渭阳猝不及防，一下子没收住步子，见他停了又连忙退回他身侧，觑一眼思文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找补：“嗯……我，我都知道，因为你长大了，不喜欢玩那些了，我现在也不想玩，跟你一起煎药就很有意思……”
　　思文缓缓抬起伞面，露出紧绷的下巴和泛红的眼睛，他看着渭阳殷殷的一双眼睛和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的面巾，反而低声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他问渭阳：“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是因为这个吗？”说着，手指向渭阳的脸上伸去。
　　渭阳愣在原地，微微瞪大眼睛。思文没有武功，所以其实在他看来，思文的动作十分缓慢，慢到只要他想，可以随时躲开他的手或一掌推开他。可是他没有，他就这样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任思文慢慢地摘掉他的遮羞布，将他的缺陷时隔多年再次暴露于天地万物间。
　　他睁大眼睛，连雨丝飞入眼睛里都舍不得眨眼，他在等，等思文露出震惊嫌弃的表情，等思文说出豁子怪物的话，等思文一掌将他推开，再也不要与他同行。
　　手中的伞滑落，被风吹得转了几个圈，思文抽空看了一眼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雨伞递出去，遮住了来自渭阳头顶上的雨。为防止渭阳抵触乱跑，他伸出捏住了渭阳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下，说道：“没我想的严重，缝几针就好了……”
　　渭阳有些迟钝地抬眼，思文误以为他不相信自己，于是又补充道：“我治疗过比你更严重的小孩儿，现在已经和常人无异。”
　　“如果你不相信，我明天可以带你去看。”说完，他将伞塞到渭阳手中，自己则冒雨去拿被风吹到远处的那把。
　　他递过来的伞柄上还留存着他掌心的温度，渭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柏舟没骗人，思文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就跟他过去十年里坚信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