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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紧密相连的生命线】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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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刻,三个人围在小桌前吃饭。
卷帘门没有关,一片盛大的、融金般的火烧云,正懒懒地铺陈在西边的天际。
光线斜斜地漫进店里,给桌沿、碗碟、和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暖色。
晚风时不时地穿堂而过,夹着夜色将至的微凉,轻柔地拂过皮肤,卷走了屋内的些许闷热。
张姨端着饭碗,眼睛却一直瞧着门外那片难得的好天色,她忽然动了动筷子站起来把盘子里的每一道菜都夹了一点到碗里。
说了句“屋里闷”,直接就趿拉着拖鞋,几步走到了卷帘门外。
张姨在台阶那蹲了下来,就这么对着漫天绚烂,就着晚风,一口一口,吃得自在。
她没忍住感叹道:“这景色真靓。”
张姨扭过头冲屋内的两人说:“等会吃完饭出去溜达溜达咋样?”
孟晚舟没第一时间回答,她望着那瑰丽的天幕,晚风又一次涌进来,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吹动了江清额前几缕细软的碎发,也吹动了桌上那张用来垫着汤碗的旧报纸的一角。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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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钟过去,三人整整齐齐站在卷帘门外。
“走吧。”
张姨和孟晚舟都穿着人字拖和短裤,只有江清一人还穿着长裤和白色的运动鞋。
三个人开始沿着街道走,张姨在最外道,孟晚舟在中间,江清则在最内侧。
火烧云还老老实实挂在天上,街边的店铺人家都早早开了灯,透出昏黄的光。
人字拖踢踢踏踏,运动鞋的脚步则轻而稳,三种节奏,却奇异地交织成一段舒缓的夜曲前奏。
张姨步子迈得最开,人字拖啪嗒啪嗒,她背着手,目光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熟悉的门脸、招牌,又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边那抹正在由金红向绛紫过渡的云霞。
“这风吹得,骨头缝都舒坦。”她感慨一句,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难得的清凉和闲适都吸进肺腑里。
孟晚舟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却被身侧的江清吸引。
或者说,是被江清那与她和张姨截然不同的“全副武装”所吸引。
短裤和人字拖带来的自由感,让她觉得晚风能毫无阻碍地亲吻每一寸皮肤。
一阵晚风从前方飞奔过来,吹的树叶沙沙作响。
江清穿着的黑色直筒裤被风吹得向后贴去,裤腿便顺着风势,紧紧裹住了她纤细的小腿线条,勾勒出利落而流畅的弧度。
布料很薄,被风这么一裹,几乎能想象出其下皮肤的微凉触感。
那白色运动鞋的鞋帮,在这一刻便成了这条流动黑色线条下端一个干净利落的截点。
而孟晚舟的头发则是被风带起,在空中乱飞,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到腰。
孟晚舟试图扒拉着不听话的刘海,但风吹的不停。
张姨望向孟晚舟,顺势抓了一把她后面长长的马尾辫。
“你看你这头发,都多长了还不剪。”
孟晚舟无奈地轻轻“哎”了一声,她抿嘴道:
“我不喜欢短发。”
她确实不喜欢短发,即使夏天头发黏在背上,即使洗澡时很麻烦,即使睡觉老压到。
上次剪头发还是三年前,今年春上的时候张姨就有劝孟晚舟剪头发,但她死活不剪。
就在这时,风势又变,从侧面打了个旋儿。
江清那条刚刚恢复宽松的裤腿,又被风捕捉住,紧贴着皮肤向旁边掠过。
孟晚舟的头发被吹的甚至快要贴着江清肩膀上,一股洗发水的清香钻进江清鼻中。
江清下意识皱眉,但又很快下去。
鼻子莫名其妙有点痒。
她推了把眼镜,食指挠了挠鼻头。
张姨在风中也临危不惧,她齐肩的卷发被粗皮筋扎起来,丝毫吹不乱。
正值下班高峰期,大路上的车已经为满,她们走的道上还时不时有很多电瓶车和人穿过。
还有许多摆摊的摊贩,张姨停在一个正卖着莲蓬的老奶奶的摊位上。
张姨稍稍提高了点声音,笑呵呵地问:“这莲蓬咋买啊?老奶?”
老奶奶正低头整理着篮子里最后几枝莲蓬,闻声抬起头,她侧过耳朵,眯起眼睛,像是要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捞出张姨的话。
“啊?啊?”她发出了两个短促的、带着疑惑的音节,目光在张姨脸上搜寻着熟悉的信号。
风恰好在此刻小了些,孟晚舟和江清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张姨身后半步。
孟晚舟下意识地想去帮忙重复,张姨却已经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未减,用更清晰、但依旧亲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莲——蓬——多——少——钱——?”
这次,声音稳稳地送到了。
老奶奶听清了,脸上立刻漾开一个豁牙的、慈和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块,一枝两块,新鲜的!新鲜的!”
“不好吃不要钱。”老奶奶又补了一句,顺手拿起一枝,递到张姨眼前,饱满的莲子粒粒分明。
张姨接过,熟练地掰开一点尝了尝了
“嗯,是水灵啊!”她咂咂嘴,那清甜里带着微苦的汁液让她满意地眯起眼。
她甚至没回头,直接把手向后一伸,将尝过的那小半枝莲蓬塞到离她最近的孟晚舟手里。
“尝尝,是那个味儿。”
然后便自顾自地蹲了下来,嘴里念叨着:“来来来给我装几把。”
她挑选得很快,指尖捏捏莲蓬头,看看色泽,熟稔得像在检查自家地里的收成。
蹲下的动作让她那件洗得发软的棉布短袖下摆蹭到了地面,她也毫不在意。
孟晚舟盯着手中一小块莲蓬,她拨下一颗莲子,剥开嫩绿的皮,露出莹白的果肉。
然后她侧过身,将那颗剥好的莲子轻轻递到江清面前。
“尝尝吗?”她的声音很轻,和周围絮叨声混杂在一起,几乎听不到。
江清的目光落在那颗莲子上。
它躺在孟晚舟的指尖,莹润,干净,带着刚从莲蓬里剥离的微湿气息。
没有茎秆,没有泥点,只有孟晚舟的手指——那根手指刚剥过皮,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嫩绿。
她看着,伸手接过。
江清其实没吃过莲蓬,捻起那颗清凉的莲子后便直接送进嘴里。
咀嚼,一股清甜散开,然后是苦。
江清下意识皱眉,孟晚舟一看,随即反应过来。
她微微睁大眼“啊”了一声:“有芯,忘了抠了……”
江清眉头紧缩,眼睛咪起,她想吐出来。
嘴唇刚微微张开,舌尖顶着那颗苦涩的莲子往里缩,腮帮微微鼓起,动作一顿,江清直接背过身去。
孟晚舟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裤兜想掏出纸,纸刚拿出来,她下意识伸手递过去时。
“滴————”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从身后炸开,近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孟晚舟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一辆电瓶车映入眼帘,她本能地快速往后一退,手上的纸差点弄掉。
电瓶车正从她和江清之间那道不到一米的缝隙里呼啸而过,后座绑着个白色泡沫箱,车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前面的人流里。
骑车的男人头也没回。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孟晚舟攥着那张纸巾,愣愣地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下,太近了。风被带起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又落下。
“哎!”
在孟晚舟身后背着的张姨也猛然听到动静转头她刚掏出钱想结账,手里还拎着装莲蓬的塑料袋。
张姨神情骤然严肃,她快速站起身,几个跨步就过来了,塑料袋在她身侧晃荡。
“咋了啊?!撞到了?”她声音洪亮,透着股焦急。
张姨手已经搭在孟晚舟肩膀上,上下打量,眼神又顺势往前看去。
江清背对着站在两步开外,肩膀线条绷,她稍微侧过头望了过来。
“不是,你俩没事站路中间干嘛呀?这都是车呢,不知道看着点!”
张姨语气埋怨,眉头还拧着,但手已经从孟晚舟肩膀滑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顺带对着那边的江清喊道:“小江,没事吧?快站过来!”
孟晚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后想嘟囔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姨又目光越过她,落在江清身上。
那一瞬间,江清的手胡乱地从下巴带过,然后她才彻底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脸上残留的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情绪——眉头松开了,但嘴唇还轻轻抿着。
江清低着头,小步走了过来。
张姨手还搭在孟晚舟背上,江清走过来时,她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了她。
“没事吧,你俩都没伤到吧?”张姨声音放软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出声,只是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哎呦……哎呦……这这这……俩小闺女没事吧?”
那位老奶奶声音微微颤着,手里还举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三个人听到动静都扭头看去。
老奶奶晃着手里的纸钱说道:“钱钱……”
张姨送开搭在两人身上的手,转身走过去对话。
这点时间空隙里,孟晚舟和江清两个人眼神就这样对视上了。
孟晚舟手里还攥着那张卫生纸,她看着江清,支支吾吾的也没个动静。
江清也没说话,她目光下移,看到了孟晚舟手上攥着的纸和旁边短裤口袋内,鼓起来隐隐约约显性的莲蓬。
江清扶了下眼镜,还是率先开口说道:“我没吃过莲蓬,不知道是苦的。”
孟晚舟眼神躲闪,她不知道这事,即使现在知道了她也只会怪自己没有芯给扣下来。
“没事,我……”
话还没说完,旁边张姨就已经窜了过来,声音被‘打’回喉咙里。
“好了好了,走吧你俩。”
张姨利落地从塑料袋里拿了两个莲蓬,她伸手递向前说道:“来来来,吃!”
孟晚舟下意识接了过去,她扭头看着没动的江清。
“小江,吃啊。”
“她不吃莲蓬。”
孟晚舟替江清答了话。
张姨伸出的手愣了一秒,“哦哦…不吃啊,这多好吃啊。”
她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手还是伸了回去,三个人重新并排往前走。
张姨走在左侧,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拿着莲蓬吃,时不时往后摆两下,像在给谁开路似的。
孟晚舟走在中间,那团纸已经被她塞回口袋里,另一侧口袋内的莲蓬硌的腿疼,她这才想起来刚刚掏纸的时候自己顺手把莲蓬放口袋里了。
她摸着口袋,最后嘟囔了一句:“算了……”
而江清的脸隐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只能看见那副黑框眼镜偶尔反一下光。
走了大概十几步,张姨忽然开口。
“小江啊,你是咱本地的不?我听着你这口音咋有点不像呢?”
很随意的语气,像聊天气一样自然。
江清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嗯……”过了几秒她才应了一声。
张姨偏过头看她,嘴里还嚼着莲子。
张姨说:“这样啊,那你怎么跑到我们店打工了?干这个可累了啊,我看你们年轻人不都去奶茶店打工啥的的吗?”
孟晚舟手里的莲蓬根本没怎么吃,听着张姨的话,她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江清。
确实,早餐店的活并不好干,张姨之前也招过人,都是些上了岁数的阿姨。
孟晚舟也突然好奇了起来,按理来说,江清这种年纪不会来的。
江清的头和眼神稍微往旁边撇了一下,回避掉了两人的目光。
孟晚舟看不见江清的表情,但似乎她是在思考。
“找的有点晚了,其他店都招满人了,况且……这里包吃包住。”
她的语气平淡,称述出了一个非常完美,合理的答案。
“啊……”孟晚舟没忍住感慨了一声,但声音很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得到。
而张姨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那倒是。”
张姨说罢,又往嘴里扔了颗莲子。
孟晚舟收回了一点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枝一直没怎么动的莲蓬。
她突然莫名开始好奇起了江清。
三个人脚步不断,但孟晚舟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
走了没几步,街道两边的景致就换了。
刚才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渐渐落在身后,路口开始出现几辆推车——卖烤冷面的、卖炸串的、卖炒粉的,车顶上挂着的小灯泡晃晃悠悠,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摊主们低头忙活着,油锅滋滋响,白烟往上窜,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过来。
路上的人没少。
下班的人、遛弯的人、拎着菜篮子的人,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影子在路灯下拖得老长,又很快被下一盏灯重新拉短。
车流倒是稀疏了些,偶尔过去一辆电瓶车,鸣一声笛,很快消失在前面。
张姨四下看了看,手中的莲蓬已经被她吃完,她顺手就想往旁边的垃圾桶扔。
“砰——”
莲蓬刚好就砸到边框那,然后滚落在地。
没扔中。
“哎!”
张姨盯着地上那颗孤零零的莲蓬,又轻声“啧”了一声,带着点不服气的意味。
随后她又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拖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声——把莲蓬捡了起来。
然后张姨直起身,这回没再“顺手”,而是认真地往前凑了半步,对准垃圾桶口,稳稳地扔了进去。
“咚。”
这回中了。
张姨满意地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冲着两人笑着。
她嗓门拉大:“看见没,这年头没点技术连垃圾都扔不好了哟!”
孟晚舟看见这一幕,有点忍俊不禁。
孟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姨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好笑?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笑出声,眼下的卧蚕也被笑意勾勒了出来。
江清就站在她身后一点距离,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就这样看着,脑里也没装什么东西,只是眼尾不自觉的往下弯了一抹弧度。
张姨手里还拎着袋子,塑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她问道:“还逛不?”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张姨抬头看了看天,又往前望了一眼,她没等两个人回答,自己先做了决定:
“不逛了,往回走吧,估计现在都8点了。”
说完她已经转过身,袋子在她身侧晃了晃,发出窸窣的声响。
孟晚舟有点恍惚的应了一声,才跟着转身。
三个人,三条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从不同方向伸过来,在脚边交叠在一起。
只停了一秒。
江清抬起头,往前迈了一步。
影子动了,分开,又跟上来。
——
回去的路上,张姨又顺嘴问了一句:“小江,你父母放心你一个人住外边吗?”
…………
沉默。
不是那种自然的、话与话之间的空隙,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
孟晚舟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她眼神往江清那边飘过去,只见江清眉头一皱,江清没看她,也没看张姨,只是盯着地面。
有一瞬间江清的瞳孔放大了。
孟晚舟无法描述那种神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跟着张姨一起“好奇”的那些问题,对江清来说,可能不是随便聊聊那么轻。
张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点特别爱八卦。
张姨见江清没回答,回头望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那副黑框眼镜的反光遮住了眼睛。
如同一扇门,在面前轻轻合上了,没关死,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空。
张姨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塑料袋发出悉悉率率的声响,像是替她找补点什么。
“哎,姨就随口问问。”
江清听完后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屋里没人,不要紧。”
话音刚落,路边突然炸开一阵音乐。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震天响的音响,混着电流的滋滋声,从前面小广场上直直地扑过来。
孟晚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
广场上已经乌泱泱站了几排人,红的绿的绸扇正甩得起劲,领舞的大妈穿着亮片上衣,动作标准得能上电视。
“嘿,这曲子!”张姨眼睛一亮,脚底下已经往那边自顾自偏了半步。
孟晚舟稍微喘了一下气,她余光瞥见一旁的江清。
只见江清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了,面露难色。
孟晚舟愣了一下。
江清眼睛明明看着前方,却又像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孟晚舟下意识往江清身边靠了半步,轻声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声音很轻,被音乐盖过大半。但江清听见了。
她没回答,也没动。
过了两秒——或者三秒,孟晚舟数不清——江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指节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一点。
她说:“没事,走吧。”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有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迈步往前走,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
随着身体越来越靠近音乐也越来越响,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口,红的绿的扇子甩成一团,领舞的大妈笑得灿烂。
两人就停站在不远处,孟晚舟眯起眼睛仔细寻找着混迹人群的张姨。
人群一层一层的,动作起起伏伏,看得人眼花。
终于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着节奏扭得起劲。
张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第三排了,正学着前面人的动作,手臂一伸一缩,屁股还跟着扭了两下,表情认真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孟晚舟嘴角轻轻一勾,眯起的眼睛松了下来。
张姨很爱跳广场舞,距离她上次去跳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往四周看了看。
广场边上有一排长椅,漆成墨绿色的,被路灯照得发亮,其中一张空着,正好对着人群的方向。
她开口问道:“嗯…要不坐着等吧?”
江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长椅,漆面有些斑驳,坐上去凉凉的。
孟晚舟在左边坐下,把手里那枝一直没怎么动的莲蓬放在腿的旁边。
江清在右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大概能再坐一个人。
音乐还在震,咚咚咚的,人群里,张姨又扭了一下,这回动作跟上了,还挺标准。
孟晚舟看着,她侧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江清正看着另一个方向——
广场边缘,有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妈妈,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眼瞥一下。
江清就那么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孟晚舟一时间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屋里没人”。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孟晚舟目光往那一看,一下就看到张姨正在人群中冲着她们招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孟晚舟笑着也冲着张姨挥挥手,但她没打算过去。
张姨招呼了几下,便又开始自顾自的跟着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高兴。
孟晚舟收回手,又下意识去看江清。
江清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孟晚舟又率先移开目光,有点尴尬。
她低头,看着腿边那枝莲蓬,想起刚刚江清没有吃到。
于是便拿起来拨下一颗莲子,开始仔细剥皮。
绿色的皮褪下去,露出莹白的果肉。她又用指甲尖轻轻挑出那一小截翠绿的芯,扔掉。
然后她把那颗剥好的莲子托在指尖,顿了顿,往旁边递了递。
“尝尝吧,其实挺好吃的。”
江清转过头,看着她指尖那颗莲子。
莹白,干净,没有芯。
过了两秒,江清伸出手,从她指尖拿走。
“谢谢。”
孟晚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继续低头剥下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都被她剥好环在手心内。
孟晚舟停下动作,侧过头去看江清,却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替她开了口。
江清扶了下眼睛,开口说:“嗯,挺好吃的。”
孟晚舟听完便伸出手,这次她没有用指尖,三颗圆滚滚的莲子像婴儿一般蜷缩在掌心中。
掌心朝上,对着江清。
孟晚舟没说话,只是那么摊着手,等着。
江清顿了一下,她眼神扫过孟晚舟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尖轻轻落进那只掌心。
江清没有留指甲,指甲被修理的圆润光滑,落下去的时候,柔软的指腹也一并触到孟晚舟的皮肤。
指腹底下,是孟晚舟的掌纹。
生命线,从虎口蜿蜒而下,绕过掌心那小块柔软的肉,一直延伸到手腕。
江清的指尖就落在那几道纹路交错的地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条纹路的凹陷,浅浅的,涩涩的。
就那一瞬她的指腹不可避免的沿着那条纹路轻轻蹭了一下,指尖精准地捻起那三颗莲子。
孟晚舟正看着她,睫毛微微颤着。
江清收回手,把三颗莲子攥在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攥着莲子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泛红。
江清没有看孟晚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够了。”
声音很轻,在说莲子,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孟晚舟没有回应,她看着剩下嵌在莲蓬内的莲子,突然感觉到心跳加速。
她脑袋空白,无意识的摩擦着掌心,仿佛刚刚柔软的指腹,指甲划过的痕迹还在上面。
明明那道指甲并不尖锐,反而是钝的,柔的。
周围喧嚣声不断,路上时不时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寂然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头顶暖黄的路灯光照亮着,正好包围成了一个圈,像专门为她们提供的默剧舞台。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人群的欢呼声起起伏伏,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