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难忘》邬老贰

31、我们做工程的，是有点儿糙

　　萧沁怡这几天一进公司，总能听见员工们扎堆在茶水间、走廊角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网上那个 “吴工”。
　　恰逢助理端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抬头问道：“我看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什么吴工，你知道是哪个吴工吗？”

　　“就是微博热搜上挂了好几天的那位啊。” 助理语速飞快地回复，将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转身便带上门离开了。
　　萧沁怡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随即点开浏览器搜索相关动态。
　　屏幕上跳出的一条条新闻、一张张照片，串联起前因后果，他看着看着，忽然低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原来当初逃婚，真的是为了她……”

　　另一边，针灸治疗已持续半月，吴望的后腰和双腿布满了细密的针眼，轻轻触碰便会传来一阵酸胀感。
　　她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子君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的动静。“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子老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子君一边将折叠伞塞进背包，一边碎碎念着起身。
　　吴望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不过是去参加一个开幕式，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况且前辈们参加完活动，还要带我去另一个地方考察项目，我们这行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又不是去度假。”
　　“你别管这些，一切交给我就行。” 子君回头瞪了她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程舟新给你安排的助理，这次也一起去吗？”
　　“嗯。” 吴望轻轻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专机平稳降落在徽市机场，舱门打开，子君和子老率先带着行李，跟着助理一行人赶往提前预订好的下榻酒店。总设团的其他成员则由专车直接护送前往开幕式现场，省去了中途辗转的时间。
　　此次徽市古塔方的开幕活动，现场参与人数远超预期，场面盛大得惊人。
　　全国各路媒体记者纷纷架起摄像机、举起话筒，闪光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市长和文旅局长亲自到场，逐一为到场的建筑师颁发纪念奖章与证书。
　　轮到最后一位领奖的建筑师时，两人卯足了劲儿，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上前。
　　轮椅上的吴望却忽然凑近，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市长，局长，您二位严肃一点，合照时不要笑。” 话音刚落，两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了庄重得体的表情。

　　活动结束后，为了避开现场拥堵的人群，总设团按照安排从特殊通道离开，辗转抵达酒店。
　　众人刚踏入酒店大堂，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会议室。
　　酒店的大会议室内，徽市设计院的院长正站在台前，为台下一众行业大佬讲解项目概况。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内容：道观原始测绘图、内部结构扫描图、高空航拍视频、地貌山势分析图、市政线路管路分布图……
　　当画面切到火灾过后，道观残垣断壁、一片狼藉的照片时，现场瞬间陷入沉寂。那些焦黑的木梁、坍塌的墙体，深深刺痛着每一个建筑师的心，人群中不乏有人悄悄红了眼眶，甚至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台下年纪最长的那位建筑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那就还按吴工之前的分组方式来，分成主体、样式、环境、市政四个小组。来几个助理，帮忙拼四张大桌，再准备一张看图用的长桌。”
　　“把原始测绘蓝图拿出来，全部铺开到长桌上。”
　　“各组负责人过来领取对应的原始资料。”
　　“资料分到各组后，先到长桌这边集中看图。”
　　“另外，把会议室这几组烟感报警器，让中控室先切断电源，再从过道搬四个干粉灭火器进来，所有窗户全部敞开。”
　　一连串指令下达，几十人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空旷规整的会议室，便被重新布置成了紧凑高效的工作场地。

　　一旁的酒店老板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凑到徽市设计院院长身边，面露难色地说：“切断烟感报警器，这怕是不太合规吧？”
　　“废什么话，出了任何事都由我们设计院承担，赶紧去办！另外，让餐厅尽快准备吃的送过来。” 院长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吴望推着轮椅缓缓过来：“餐厅就不用特意准备了，直接按工地装在饭盒里，就工地盒饭那种的，大家好端着吃，不耽误时间。”
　　要知道，上头给的餐标是每人每顿一百元，如今竟然要让一众教授级别的建筑师吃盒饭，院长和酒店老板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说话的吴望。

　　“对了，再准备一个饮水机，能接开水的那种就可以。” 吴望看着两人发愣的模样，又叮嘱了一句。
　　这时，长桌那边传来呼喊：“吴工，你杵那边干嘛呢？快过来一起看图！”
　　“来了，马上就来。” 吴望应了一声，正准备转动轮椅离开。
　　院长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握住轮椅后方的把手：“吴工，我推你过去吧。” 转头又对着酒店老板使了个眼色，用口型示意：照着办！
　　酒店老板不敢再多说，连忙转身安排去了。

　　会议室的另一角，子君和王珂混在助理方阵里，捧着盒饭小口吃着。
　　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建筑师几乎没人认真吃饭，不少人夹着烟，嘴里塞着饭菜，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讨论声。
　　一旦听到某个论述不对，立刻放下盒饭就和对方激烈争辩起来，拍桌子、高声反驳的声音此起彼伏，偌大的会议室俨然成了热闹的菜市场。
　　吴望就像是个被争抢的陀螺，刚在主体组讨论了没几分钟，就被样式组的前辈推了过去，没过多久又被市政组的人接走，四个小组轮番 “抢夺”，忙得脚不沾地。
　　她那份盒饭，只在间隙中匆匆扒拉了几口，就被放在一边，渐渐凉透了。

　　子君看得新奇，忍不住凑到王珂身边小声问：“地上放着这么多盒饭，他们怎么确认端起来的那份就是自己原来的那一份啊？”
　　王珂扒拉一口米饭咽下，指了指周围解释道：“你仔细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记方式。你看京大那位老教授，他的盒饭上插了一根筷子；那边那份插了两根；还有那份，盖子上折了一个角……”
　　子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玄机，最后目光落在吴望那份盒饭上，只见盖子上被整齐地插了五个小洞，格外显眼。

　　王珂见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不习惯这种粗糙的方式，有些尴尬地解释：“我们做工程的，平时都这样，是有点儿糙。”
　　“完全不会，反而觉得这样很高效。” 子君笑着摇摇头，眼里满是认同。
　　“那必须高效啊。” 王珂放下筷子，认真道，“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工种，都有严格的完工时间节点。一个普通项目多耽误一天，开支就相当庞大。尤其是这个古建修复项目，对工种技艺要求极高，一个普通的古建木匠，一天的工钱抵得上钉板木工一个礼拜的收入，不高效根本不行。”

　　子君点点头，拿起手机对着长桌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桌下零散摆放着不少没吃完的盒饭，所有建筑师都聚集在长桌一侧，专注地盯着铺展开的蓝图。
　　唯一的女性，便是坐在轮椅上处于人群中心的吴望，她的身后，大屏幕上还停留着火灾后残垣断壁的图片，对比鲜明，极具冲击力。

　　她编辑了一条微博，配文【吴工和她的前辈们。】，点击发送。
　　这条微博很快引发了热议，第一条评论被迅速顶上热门：「女性们，请你们从商，从政，从文，从武，从医，从法，从媒，从建。站在最高处，然后蹚出一条道路来帮助女性，祝所有女性铮铮飞扬。」
　　「这简直是完美的群像摄影，构图绝了，像极了《最后的晚餐》。」
　　「吴工是杀进大佬中的唯一女性，姑娘们，加油！」
　　「她虽然坐在轮椅上，可我分明看到那是 “铁王座”，自带气场！」
　　「不要拉男女对立啊，吴工看到这样的评论肯定也不开心。」
　　「我看到我的博导了，就是站在吴工左边的那个老先生，他还是老样子，一工作就忘了吃饭。」
　　「我的老师也在里面！天呐，这是什么神仙大佬局啊！」
　　「吴工怎么还坐轮椅啊？腰伤是不是还没好利索？」
　　「快掐我人中，这些可都是建筑界的泰斗级人物，竟然都聚在一起搞项目！」
　　「快来看看前辈们的网名：@华大建筑赵教授 @华大建筑数第一 @清大建筑李教授 @别考我的博 @京大建筑王教授 @怎么还不退休 @论文我不改 @京大建筑我最牛 @薛定谔的建筑 @雾大建筑耙耳朵 ，一个个都好有个性！」
　　「我是工程人，我先说，桌下那些没吃完的盒饭，要是冬天凉透了，他们肯定会用开水泡热了再吃，汤是没时间喝的，一般都是用开水涮涮盒子，将就着喝两口。」
　　「刚才塔塔发文了，好多媒体也发了报道，看样子他们是刚领完奖，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项目里，太拼了！」
　　「向建筑师们致敬！为了古建修复，辛苦了！」

　　子君握着吴望的手机，翻看着这些评论，随后转载了徽市古塔官方发布的活动内容，模仿吴望平时言简意赅的风格，发布配文【不负所期，@修复古建公益在行动 】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立刻引来各方官微互动：
　　「修复古建公益在行动：吴工圈我了，各位，开工搞事情！」
　　「雾市文旅：@徽市古塔 塔塔呀，吴工可是我家的！」
　　「徽市古塔：吴工现在是我 @徽市道观观观弟弟的专属建筑师～」
　　「徽市道观：@徽市古塔 塔塔哥哥，观观好疼，要吴工快点修好我～」
　　「徽市古塔：没关系，吴工和前辈们一定会把你修得漂漂亮亮的！」
　　「雾市文旅：@徽市古塔 @徽市道观两个死绿茶！！！言归正传，让我们恭喜已经收到 @雾大录取通知书的同学们，雾大食堂值得你来！」
　　「雾大：准高三的同学们，明年九月，让我们相约雾大，来一次浪漫的校园约会～」
　　「华大：准高三的同学们，别听雾大的，相约华大才是正确选择，我们的校园更美！」
　　一时间，建筑老四校、老八校纷纷加入招生队列，在评论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 “较量”，引得网友们纷纷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