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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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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谢灼的手攥着书包带,在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站了三分钟,直到风把校服领口吹得翻卷起来,才绝定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陆屿已经到了。
他斜倚在栏杆上,指尖捏着罐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浅灰色的校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校服外套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深黑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额角,反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更显疏懒冷淡。听见推门声,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许灼紧绷的下颌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以为你要躲到上课铃把主任招来。”
许灼的脸腾地就红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梗着脖子往前挪了两步,刻意和陆屿保持三米距离,像只炸毛却没底气的猫:“我才没躲!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耍什么鬼把戏。”
“鬼把戏?”陆屿低笑一声,仰头灌了口可乐,喉结滚过一个利落的弧度,空瓶被他精准丢进天台角落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我要是想耍把戏,现在你早就在教务处喝着主任泡的浓茶了,哪还能站在这儿嘴硬。”
这话像根冰锥,直直戳进许灼的软肋。他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却还是硬撑着问:“陆屿,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屿没急着答,反而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样东西,朝他丢过来。许灼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竟是昨晚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张纸条——不知何时被陆屿捡了回去,还被仔细展平,纸上标反的安培力方向,被红笔圈出个醒目的圈,旁边还写了个极细的“错”字,笔迹凌厉,和陆屿平日的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许灼的心猛地沉下去,抬头瞪着陆屿,眼里满是警惕:“你还留着这东西?”
“不然?”陆屿挑眉,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十八岁成人礼时送你爸妈当礼物。”
许灼的脸白了几分,捏着纸条的手开始发颤。他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要是真落到爹妈手里,别说稳上清北的承诺,怕是连家门都没脸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陆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非要把事做绝吗?”
陆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过身,手肘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还没散透的晨雾,声音却沉了几分:“做绝?许灼,你摸着良心说,这几年你戴着学神的壳子,活得不累吗?靠着别人给的答案骗所有人,每次考完试都跟渡劫似的擦屁股,你就没想过,哪天你买的答案出了岔子,你要怎么收场?”
这话像针,精准扎进许灼最疼的地方。他当然累,累到无数个深夜对着看不懂的题发呆,累到每次有人夸他“天才”时,都心虚得想把脸埋进书里。可他没办法,爹妈期待的眼神、老师赞许的目光、同学羡慕的议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只能咬着牙,在网中央演好“天之骄子”的戏码。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许灼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
“我偏要管。”陆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转过身,目光直直锁住许灼,“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去教务处坦白,我可以帮你求情,顶多记个过,总比日后被人揭穿,落得身败名裂强。第二,从今天起,早晚自习加周末,都跟着我补课,什么时候你能凭自己考进年级前十,我就把你买答案的证据全还你,并且永远保密。”
许灼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补课?你?”
在他的认知里,陆屿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别说补课,怕是连将近酒都记不全,怎么可能帮他补课?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信?”陆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口袋里摸出支笔,走到天台角落的石桌前弯腰落笔。晨光渐渐挣开晨雾,落在石桌上,许灼忍不住凑过去看——电磁感应的公式被拆解得分明,左右手定则被画成直观的示意图,连他总混淆的易错点,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有劲,透着股专业的利落。
这和他印象里陆屿在卷子上胡乱涂鸦的样子,判若两人。许灼看得愣住了,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陆屿笔锋一顿,在纸上圈出关键步骤,头也没抬:“以前学过,没忘干净。”
轻描淡写的八个字,却让许灼心里的疑团更重。初中的奥数天才没错,可从高一开始陆屿明明摆烂摆得彻底,怎么可能还对高中物理知识了如指掌?
“选第二个,就从今天开始。”陆屿直起身,收起笔,目光扫过许灼,“不选的话,我只能去教务处‘拜访’老陈了。”
许灼咬着下唇,心里天人交战。坦白的后果他不敢想,可跟着陆屿补课,无异于把把柄递到对方手里,日后怕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可他没得选,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至少后者还能保住学神的壳子,还能……真的学点东西?
“我选第二个。”许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但我有条件,补课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也不能拿这事要挟我做别的。”
“成交。”陆屿干脆得很,从兜里掏出个泛黄的小本子扔过来,“这是补习计划,今天早自习就开始,你昨晚那张纸条上的错误,刚好当第一课的例题。”
许灼接住本子,翻开的瞬间就愣住了。里面的字迹和石桌上的如出一辙,计划列得细致又有条理,从基础公式到进阶题型,甚至连每天的复盘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纸页边缘还留着反复翻阅的毛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他心里莫名泛起股复杂的滋味,抬头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陆屿已经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早自习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陆屿把手机揣回兜,转身往天台入口走,路过许灼身边时,丢下一句:“下课来我座位拿资料,别迟到。”
脚步声消失在铁门后,天台只剩许灼一人。晨雾彻底散开,阳光泼洒下来,落在他攥紧的小本子上,烫得他手心发暖。
回到教室时,语文老师正领着全班背《离骚》。许灼轻手轻脚坐下,刚把本子塞进抽屉,同桌就凑过来,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没……没去哪,去了趟洗手间。”许灼慌忙拿起语文课本,跟着人群翕动嘴唇,可脑子里全是天台上陆屿的模样——栏杆边的散漫、石桌前的专注,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以前学过”,像团乱麻缠在心头。他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瞥,陆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他深黑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和天台上那个气场凌厉的人,判若两人。
好不容易熬到早自习下课,许灼磨磨蹭蹭挪到最后一排。陆屿还没醒,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发丝软软地搭在上面。许灼站在桌前,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叫醒他还是等他自己醒,犹豫间,指尖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一支笔。
“啪嗒”一声,陆屿的身子动了动,慢悠悠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来了?”
许灼的耳根发烫,弯腰捡起笔放在桌上,小声问:“你说的资料……”
陆屿没说话,从桌肚里拖出一摞整理好的卷子和笔记,推到他面前。最上面的笔记封皮写着“物理专项”,纸页上的字迹依旧凌厉,连题目的易错
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许灼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心里暗暗咋舌,却还是硬着头皮抱了过来,喉咙动了动,挤出两个字:“谢谢。”
陆屿像是没听见,又趴回了桌子,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许灼抱着资料回到座位,同桌伸头瞅了瞅,惊呼:“哇,这么多卷子,你这是要冲竞赛?”
“不是,找点题练练手。”许灼含糊应付,翻开笔记,指尖拂过纸页上的批注,心里忽然涌上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午的物理课,许灼破天荒没走神。老师讲电磁感应时,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竟能隐约跟上思路,遇到卡壳的地方,还会下意识在本子上记下来,准备放学问陆屿。同桌诧异地看着他:“你今天转性了?以前物理课你不都偷偷刷语文卷子吗?”
许灼愣了愣,耳根发烫:“物理也挺重要的,不能偏科。”
课间操时,许灼抱着卷子去找陆屿,却发现座位空着。问了旁边的同学才知道,他又翘课去校外打台球了。许灼的眉头瞬间拧起来,心里窜起股火气——明明是他逼着自己补课,结果他倒先溜之大吉。
他抱着卷子站在教室门口,正犹豫要不要去校外找,物理老师就拿着刚批改的小测卷走了进来,看见他便招招手:“许灼,过来,你最后两道大题步骤有问题,我给你讲讲。”
许灼的心一紧,硬着头皮走过去。老师指着卷子上的红叉,耐心拆解知识点,可那些安培力、动生电动势的关联,在他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老师讲了半天,见他还是茫然,无奈叹气:“你平时物理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次这么基础的点都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