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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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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扑在天台的铁栅栏上,又轻飘飘坠落在水泥缝里,踩上去是细碎的“沙沙”响。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过半,许灼攥着皱巴巴的生物卷子,从教室后门溜出去,楼梯间的斑驳光影落在他沾着橡皮屑的指尖,没拉好的校服拉链灌进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天台铁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翻书的动静。许灼推门时,正撞见陆屿靠在栏杆上,低头翻一本题册。深黑色的头发被风撩起几缕,夕阳的光镀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浅影。听见声响,陆屿抬眼扫过他,指节在书封轻敲,语气散漫依旧:“比昨天晚了三分钟。”
许灼脸热了热,把卷子往石桌上一放,梗着脖子找补:“刚被化学老师叫去问问题,耽误了。”这话半真半假,化学老师的问话不过两分钟,余下的时间,他都在座位上反复摩挲那道遗传题,鼓了半天勇气才敢过来。
陆屿没拆穿他,化学老师早拎着包走了,办公室早空了。他扯过许灼的卷子,指尖点在最后一道遗传题的红叉上,眉峰微挑:“这道题上周刚讲过,又错了?”卷子上字迹慌乱,关键的交换值步骤涂了又改,纸面都起了毛边。
许灼手指抠着桌角的水泥纹路,小声辩解:“连锁互换的交换值还是算不清,步骤都记得,一落笔就错。”他递过草稿纸,上面画满了乱糟糟的图,像团理不顺的乱麻。
陆屿没说话,摸出笔在干净草稿纸上唰唰画遗传图谱。风卷着落叶掠过石桌,他的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腕骨,夕阳下白得晃眼。
许灼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蹭到陆屿的胳膊,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凉味,还有阳光晒过校服的气息。
“先标亲本基因型,这道是伴X显性遗传。”陆屿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耐心,笔尖圈出图谱关键处,“交换值是重组型配子占总配子的比例,不是表现型比例,你上次就栽在这。”他侧头瞥了许灼一眼,“再算一遍试试。”
许灼接过笔,顺着思路演算,顺畅了不少。铅笔划过纸面的声响里,风掀得草稿纸微晃,他伸手按纸角时,指尖猝不及防撞上陆屿的手。许灼像触电般缩回手,低头假装演算,心跳却莫名乱了半拍。
正算到关键处,天台门“哐当”被撞开,谢其野拎着运动背包闯进来,额头挂着细汗,发梢都湿了,显然刚打完球。
“陆屿,你落下的水……”他话到一半,看见凑在一起的两人,顿时收声,贼兮兮吹了声口哨,“哟,打扰二位学习了,早知道就晚点来。”
陆屿头也没抬,握笔的手紧了紧,语气冷了几分:“有事说事,没事滚,别碍事。”他见许灼停了笔,还轻敲桌面示意他继续。
“别介啊。”谢其野嬉皮笑脸晃了晃背包,掏出一盒纯牛奶朝许灼抛去。许灼接住时,冰凉的盒身让他眉头瞬间皱起。“你妈昨天托我带的,说你补课费脑子,特意叮嘱要纯牛奶,进口的,营养足。”
许灼捏着牛奶盒,心里犯了难。家里常备的是酸奶,纯牛奶的腥气他从小就受不了,估计是他妈忘了跟谢其野交代清楚。
“我不喝这个,你拿回去吧。”他把牛奶往谢其野那边推,语气有点生硬,拒绝别人的好意,总让他觉得窘迫。
谢其野愣了愣,凑过来拍他肩膀:“阿姨千叮咛万嘱咐的,你还挑上了?这牌子多高级,肯定好喝。”说着就要把牛奶往他怀里塞。
陆屿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扫过那盒牛奶,又看向许灼紧绷的下颌线。他瞧见许灼喉结动了动,显然在忍着什么,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默默把许灼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挡住了谢其野的视线。
“我真不喜欢纯牛奶的味,咽不下去。”许灼把牛奶往石桌上一放,别过脸,“你要么自己喝,要么帮我还给我妈,就说我喝豆浆也能补钙。”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
谢其野:“那行,我回头跟阿姨说。”
他又贼兮兮凑近许灼耳边,“你俩偷偷在这儿补课?以前见面就掐,现在成学习搭子了?”
许灼脸更红了,推了他一把:“少胡说,就是他帮我补补物化生,我给他带早餐,等价交换。”这话是随口编的,说完自己都心虚,偷偷瞄了眼陆屿,见他没反驳,才松了口气。
谢其野挤眉弄眼笑了笑,又看向陆屿:“晚上台球厅老地方见,别又放鸽子。”陆屿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回题册,翻页的“哗啦”声很轻。谢其野拎着背包往外走,到门口还喊了句:“牛奶我拿走了,这么高级的牌子可别浪费了!”
天台门合上,风卷着脚步声远去。许灼松了口气,刚要捡笔演算,陆屿却突然起身往楼梯口走,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
深黑色的发顶很快消失在拐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
许灼愣在原地,望着桌上的生物卷子发怔,陆屿在发什么癔症,怎么突然要出去?他趴在栏杆往下望,只看见教学楼顶和梧桐树梢,只好坐回石桌旁继续算题,可心思早乱了,草稿纸上又添了几道杂乱的划痕。
十分钟不到,脚步声就响起来。陆屿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纸袋,还带着热气,头发被风吹得更乱,额角沾了片梧桐叶。许灼伸手想帮他拿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假装低头看卷子。陆屿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无糖酸奶和红豆包,还温着,先喝酸奶,包子留到放学。”
许灼猛地抬头,撞进陆屿的桃花眼。那双总带着冷淡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夕阳,他捏起温热的酸奶盒,心里忽然漫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喉结动了动,只憋出两个字:“……谢谢。”连声音都有点发颤。
陆屿别过脸,重新靠回栏杆,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谢什么,免得你饿肚子没力气做题,耽误我的补课进度。”
风又起了,卷着梧桐叶落在石桌中央。许灼拧开酸奶盖,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驱散了风里的凉意。他低头盯着酸奶盒,又瞥了眼栏杆旁陆屿的侧影,夕阳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长睫毛垂着,鼻梁挺直。许灼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天台,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连风里的梧桐叶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半盒酸奶下肚,思路竟清晰了不少。许灼提笔重演算那道遗传题,居然和陆屿的标准答案分毫不差。他心里一阵雀跃,举着草稿纸凑过去:“我算出来了!这次没搞错交换值,你看!”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星星。
陆屿扫了眼草稿纸,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很快又恢复原样,递给他一个小本子:“遗传题变式,连锁互换和自由组合的都有,拿回去做,下次见面检查。”
许灼接过本子,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道题都标了易错点,纸页边缘翻得起了毛,显然是陆屿用了很久的。他攥紧本子,小声问:“你用这么久了,我要是写脏了怎么办?”
“没事,你先用。”陆屿视线望向远处的教学楼,那里已有学生收拾书包,“下周月考,把我给你的卷子刷完,重点攻物理电磁感应和化学工业流程,这两块你最薄弱。”
许灼点点头,把本子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我肯定抓紧,争取别再掉排名。”想起上次月考掉到62名的事,他心里还是发沉,那是他卸下模板后的真实水平,和从前的年级第一判若两人。
班主任问他怎么回事,许灼支支吾吾解释以前都是背模板,根本没什么解题思路。
陆屿似是看穿他的心思,难得多言:“别想太多,按计划打牢基础,你底子不算差,补起来不难。”
声音很轻,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许灼抬头撞进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秒,又慌忙移开视线,天台的风里,忽然漫开一丝微妙的暧昧。
放学铃响了,楼下传来喧闹声和自行车铃铛声,铁栅栏被风吹得“哐当”响。陆屿把题册揣进兜,拎起书包:“周末去我家补,我家没人,安静。”
许灼愣了愣:“去你家?会不会不方便……”他和陆屿当了十几年死对头,从没去过他家,总觉得别扭。
“我爸妈都不在家,放心。”陆屿率先往门口走,“周六早上八点,来我家找我,迟到一分钟,多补半小时。”
许灼望着他的背影,捏着空酸奶盒笑了:“知道了,绝不迟到!”他拎起书包快步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眼天台,夕阳沉到梧桐树梢,暖黄色的光裹着石桌上的草稿纸,风卷着落叶打旋,像幅温柔的画。
下楼时撞见孟晓和沈轻轻,孟晓看见他俩一起走,满脸惊讶:“你们居然一起放学?”
“他帮我补课。”陆屿道。
沈轻轻凑过来贼笑:“果然关系变好了哦,下次补课带我一个呗,我理科也烂。”
许灼脸又红了,连忙摆手:“就是刚好碰到而已。”陆屿在一旁没吭声,只淡淡扫了沈轻轻一眼,她立刻不敢打趣,拉着孟晓往校门口跑了。
校门口,谢其野骑着自行车喊:“陆屿,快点,台球厅都等着呢!”陆屿应了声,转头对许灼说:“周末别迟到。”说完便朝谢其野走去,谢其野还回头冲许灼挥了挥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下。
许灼往家走,手里的红豆包还温着,咬一口是甜甜的豆沙味,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他掏出那本小本子,忽然觉得,有个人这样陪着自己补课,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开始隐隐期待周末去陆屿家的补课了。
推开家门,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妈妈在屋里喊:“阿灼回来啦?快吃饭,刚出锅的糖醋里脊哟。”
许灼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笑着喊:“妈,今天陆屿教我算出了那道总错的遗传题,还给我买了酸奶和红豆包,可好吃了!”
许母愣了愣,随即笑了:“你们俩,以前和掐得跟仇人似的,下次让他来家里,我给他做好吃的。”许灼点点头,喝了口温热的汤,心里忽然笃定,有陆屿帮着,他一定能靠自己的本事,挣回属于自己的成绩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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