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至上》树枝叶影

8、伫立

　　晚上下晚自习时，辛亦文来学校接辛真理放学。

　　此举在辛真理的意料之中。

　　辛亦文拿着手机站在一辆宝马车边，不时抬头张望向学校大门，在一个个黑色脑袋里努力辨认幺女的身影。

　　父女俩发讯息约好正门口集合，辛真理只好戴上眼镜，谨防她四百度的近视错过相遇。

　　辛亦文很少接送她上学，倒不如说，他对待自己的两个女儿一直抱有一种薛定谔般的上心。

　　说他没有父爱吧，辛亦文隔三差五会询问辛真理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课外补习。

　　说有爱吧，他连辛真理在哪个班、甚至哪个年级都不知道。

　　所以辛真理并不熟悉他的车，她只能戴上眼镜在黑夜里辨清人像。

　　借着隔开二者距离的人群缝隙，辛真理看见在车旁等待的辛亦文，快年过半百，辛亦文那张害人不浅的皮囊在时间的催化之下，反而更具成熟男人的魅力。

　　也难怪他能有一个又一个外遇。辛真理冷漠地想，装货。

　　越想火气越甚，辛真理阴沉着脸色靠近父亲，辛亦文看见她后先是一怔，随即问：“怎么了？爸爸来接你还不高兴啊？”

　　“哈哈。”辛真理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然后拉开后车门，将背包放下扔进去，转头去拉副驾驶的门。

　　“你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水煮鱼。”辛亦文上车，在他系安全带时辛真理突然说：“我姐才喜欢吃水煮鱼。”

　　“我不喜欢。”她说。

　　气氛凝滞，辛亦文的表情由听见辛知墨时的不快变化成为心虚至极的尴尬，他讪讪地笑了两声，说：“吃鱼对身体好。”

　　辛真理没再搭理他，辛亦文很想拉近与女儿的亲缘距离，一再找话题聊天：“我看这学校的学生都挺喜欢打扮自己，你也化个妆什么的呀，不知道能亮瞎多少毛头小子的眼…”

　　“戴口罩，化妆也看不见。”辛真理说。

　　“天天把脸挡住干什么，我们真理长得这么漂亮、”“我有过敏性鼻炎。”

　　辛真理缺失耐心地打断他的发言，“我来这里之后鼻炎就一直没好，你多忙啊，哪会注意到这个…小问题，是吧？”

　　辛亦文还想再为自己辩解，辛真理不耐烦地咂舌，直接让他闭嘴：“好好开车吧。”

　　抵达家楼下时，辛亦文不死心，道：“明天请假去医院看看医生吧，爸爸给你挂号。”

　　辛真理定定地看着他。

　　“我已经去过医院了。”她说，“昨天去的。”

　　辛亦文彻底哑语，不再出声了。

　　这场生硬又勉强的对话令辛亦文少见地感到惭愧，又想起出家的大女儿，他头疼不已。

　　辛亦文接受了父权教育，也接手了父权教育，并且一直对此感受良好，所以在辛知墨告知他出家的决定时，他惊诧之余，是恼怒大女儿年轻不懂事的莽撞。

　　他以为辛知墨不过是头脑一热不清醒，但在辛知墨大学毕业后，她真的皈依佛教，剃度出家了。

　　辛亦文又惊又怒，缓了好长时间，也不见辛知墨回头，又忍不住联系她。

　　他不懂辛知墨，亲缘关系也并未对父女二人特别建立感情通道，哪怕是联系了，辛亦文也劝不动辛知墨。

　　直到今天，辛知墨言辞犀利道：“与其让我还俗，你倒不如多关注一下真理，小心她也走上我的后路！”

　　怎么会这样…辛亦文看着前方的幺女，怎么会这样？！

　　他只是没有时间关心她们而已啊！

　　辛真理不想去猜辛亦文的心理活动，她也没有那个闲心，心情也不好，靠在电梯壁面旁发呆。

　　吃完晚饭，辛真理拒绝了辛亦文一起看电视的邀约，自顾自回房间写作业。

　　第二天辛亦文送辛真理去学校，路上一直想搭话，但辛真理始终一副神游开外的模样，辛亦文万般努力全白搭。

　　好不容易摆脱了辛亦文的打搅，辛真理走进学校时，才总算感受到了些微的自由。

　　学校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来往，辛真理揉着被口罩带子勒痛的耳后，不紧不慢地爬楼梯，同时回忆哪些作业需要提交。

　　走上五楼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那一间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男生，辛真理随意扫过一眼，扭头进了教室。

　　教室里有几个人在赶作业，辛真理坐到第一排的位置上，将需要提交的各科试卷放在桌面一角，然后趴到桌子上补觉。

　　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在经历昨晚辛亦文明里暗里献殷勤后，辛真理更是做了一场噩梦。

　　思维浑浑噩噩的感觉，以至于辛真理趴下去没一分钟时间就睡着，再醒来，还是听见课桌旁边有动静打搅，她抬起头，是张燕听在翻她放在一边的试卷。

　　“你醒啦？”张燕听分心看她一眼，“我在帮你交卷子诶！你怎么天天跟没睡觉似的，比我还困，一到教室就趴着。”

　　“…谢谢。”辛真理打了个哈欠，走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张燕听将化学试卷交给课代表后，辛真理才思绪回笼：“昨晚没睡好。”

　　“我请问你哪天睡好过呢？”张燕听无语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辛真理抬手摸了摸被她拍散下的头发，说：“我也不想的。”

　　张燕听想了想，问：“你是太焦虑了？因为高考？”

　　“焦虑…是吧。”辛真理不能否定前者。

　　只要一想到回家，她就发自内心的抵触。

　　“你成绩那么好，那些大学还不是随随便便任你挑啊。”张燕听蹙眉，不可理喻：“这有什么好焦虑的。”

　　辛真理闷着声音，“是啊…没什么好焦虑的…”

　　张燕听打量着她的眉眼变动，正想加深询问时，上课铃打响，又只好回到座位上，怨天尤人地扯出数学试卷摊开。

　　辛真理走了好一会儿神，等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曹依讲到第三道选择题时，她才戴上眼镜动手翻寻数学试卷。

　　数学试卷找到了，新一封信也找到了。

　　出于习惯性保留证据的缘故，前两封未署名来信被辛真理放在课桌里，第三封信件被人颇具礼貌地叠在一起，低调，且引人注目。

　　辛真理盯着第三封信，口罩下的嘴角抽了一下。

　　将数学试卷摊开放在桌面上，随即辛真理开始拆信封，曹依瞥见她的举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讲题。

　　辛真理将信纸抽出来，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眼眸之中，这次倒是去除了前两封信的解释及道歉，只有简洁的一句话。

　　——辛同学，倘若你已阅览信件，请回复

　　辛真理看完后，将信纸塞进信封里，然后抬头着看向黑板，听着曹依讲解一道填空题。

　　她的试卷卷面很整洁，通篇的红勾，除了一时大意写错的答案外，几近满分。

　　辛真理眨眨眼睛，红色走液笔在试卷的角落画圈圈，兴许是她的神游太过明显，曹依似毫无征兆般点了她的名字，让她讲解一道高难度空间几何。

　　不同的目光投向她，辛真理站起来，用清晰缓慢的声音讲解了自己的思路，曹依赞许地点头，让她坐下。

　　“辛真理讲述得非常好，她的公式套用很精确，可以省略两个步骤…”曹依抖了抖手中的试卷，眸光一扫：“都记下了吗？”

　　讲台下响起七零八落的回应声，辛真理缓缓吐出一口气——走神险些让她搞不清曹依究竟想让她讲解哪一道题。

　　坐在第一排果然不太方便。

　　试卷讲解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着重注意的地方，辛真理看了看正拿着数码笔在白板上奋笔疾书的曹依，随后翻出一本自己买的数学习题集，彻底不管不顾了。

　　曹依宣布下课后，她走到辛真理面前，抬手敲了敲她的课桌：“跟我出去一下。”

　　辛真理鲜少会被叫出去谈话，她跟上曹依脚步的同时，开始思考是因为什么原因。

　　曹依顾及短暂的下课时间，并未让辛真理跟她去办公室谈话，在走廊的角落停下，声音隐隐带笑：“刚上课的时候在看什么呢？”

　　中年女人镜片下的眼睛明显戏谑，好整以暇地看着辛真理。

　　辛真理心道果然。

　　“不知道是谁塞到我桌里的信。”辛真理如实回答，十分巧妙地没有提及信件内容，曹依的猜测果然也走进她的小陷阱：“情书？”

　　辛真理耸了耸肩，“没认真看。”

　　曹依满意辛真理的回答及态度，说：“现在这个时候很关键，恋爱这种事儿往后稍稍，考上大学了随便怎么谈都行…”

　　她声音一顿，辛真理立刻接过话题：“您放心吧曹老师，我也不太愿意别人打扰我的现状。”

　　“嗯。”曹依喜闻乐见，眼下正是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虽说辛真理各科成绩都是一片红，少见的没有偏科迹象，但要是突然发生个感情问题，她心思不在学习上，再好的苗子也是白搭。

　　最后时刻崩掉的学生，她见多了。

　　“虽然我知道你不必再听课，多刷一点课外题也并不是坏事…”曹依又提起，说话时声音微微顿了顿，“收敛点吧，我好歹也是你老师呢。”

　　辛真理被她的尾音逗笑了，乖乖点头，回复道：“曹老师，我遇到不会的题会去请教您的。”

　　曹依轻笑两声，摆手让她回去：“得了得了，回去吧。”

　　辛真理点点头，转身时将眼镜取下来，凭借模糊的余光去瞧下楼的曹依，没有丝毫对欺骗老师而感到心虚。

　　收回余光，辛真理抬起头，瞥见了A班的姚嘉妹，她身边还并肩着两个高个子男生，辛真理看不清楚，正犹豫要不要再戴上眼镜时，同班的钱思月等人走出来了。

　　后者们显然在用很老套的路数去吸引爱慕对象的注意——大声的嬉笑打闹。辛真理注意到她们的视线轨迹，想起张燕听的不满发言，才升起一些的兴趣降至谷底。

　　霸凌者爱慕的对象有什么好看的。

　　遂径直回到教室里。

　　隔着远远的距离，傅昭站在走廊上，看着C班的前门门口，辛真理的身影已经匿迹。

　　这还是他少见的看见辛真理在教室外面，傅昭甚至注意到了她那短暂的伫立，不过又很快进了教室。

　　他希望辛真理能在走廊上多停留一会儿，但未能如愿，傅昭收回目光，平息着心中隐隐反复的失望。

　　“你在扮演什么角色？”陆淮法对傅昭脸上的落寞一览无余，明知故问道：“你说想观察她会不会因为孤单而去交朋友，人家现在都交上朋友了，你还在观察什么？”

　　傅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托词，听陆淮法的风凉话不爽极了，表情不善地瞪着他：“闭嘴啊！”

　　陆淮法笑起来：“…还观察，这种鬼话我都不想戳破你。”

　　“烦死了。”傅昭本来就心情不好，踹了陆淮法一脚后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