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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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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上的狼藉让班主任轻易给出假条,辛真理走出学校,在右手边的公交车等待13路公交车的到来。
最初汹涌的饥饿感没有得到缓解,身体机能降到一个阈值,她没有感到难捱,左手握着手机,表情空洞地站在公交站台上。
13路公交车抵达,后门走下了一个同样穿着兰德校服的女学生,辛真理没有看见,径直上车,扫码,寻座。
她心中对后续场面有着一定的猜想,母亲会因为这样的意外作出怎样的反应,但辛真理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所以纵使万般不愿,她也得回家换下这身被汤汁浸染的校服。
抵触。除了抵触再无感受。
站名一个个播报,辛真理下了车,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保安亭的保安看见她的身影,没有多问便为她开了门。
走进电梯,这个载人铁盒上行,辛真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走出电梯,按指纹解锁开门。
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断断续续不成乐章的琴声跳出来,辛真理走进玄关换上鞋子,竖起耳朵听着琴房的动静,尽最大限度让自己的出现归于零。
母亲沉迷在钢琴的鞭挞之中,似乎没有发现她不合时宜的出现。辛真理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在衣柜里找出备用校服去浴室换上。
等她收拾好自己时,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磨砂的玻璃门倒映出一个人影,对方正面浴室方向,辛真理扭头看去,被这个模糊无声的人影吓到头皮发麻。
丑陋的人形物。
是她的母亲。
她干咽下一口唾液,最后上前拉开门,看见女人的胸口,用方言和她说:“妈,我回来换校服。”
“为什么突然要换校服。”杜雨青说着一口口音极重的川城话,语气寻常地问,“你来月经了?”
辛真理眼神飘向别处,“不是,我在食堂不小心遭别人撞到了,校服脏了。”
一时沉默,最后杜雨青说:“和老师请假了没得?请了好久?”
“一个小时。”辛真理说,“可以赶上下午第一节课。”
杜雨青伸出手,指向脏衣篓:“哪个把你衣服弄脏的,让她拿去洗。”
辛真理微不可见地蹙眉,目光落在她还残留着陈茧的食指,指节上有一条深深的疤痕。
“妈…她也不是故意的。”辛真理试图晓之以理,但杜雨青现在并非是能为‘人情’而弱化退却的人,她隔空着重点了一下地上的脏衣篓,不容置噱道:“不是故意的就不为此负责了唛?你求啥子情?你看哈我,就是啥子都退步,现在才啥子都没得!”
辛真理头疼地垂眸,在原地踟蹰一会儿,没有再为此争辩,转身拿起脏衣服,“…我让她拿去洗。”
“嘞还差不多…”杜雨青嘁声,“脑壳里面装的豆腐渣,锯了头的葫芦。”
“……”辛真理应声,“我去学校了。”
杜雨青侧身让她,在辛真理错开她之际又问:“吃饭了没得?”
“…吃了。”辛真理不想再生事,索性扯了个谎,“你吃了没得?”
“你也不看哈都几点了嘛。”杜雨青语气不太好,辛真理了然,哦了一声后说:“我走了哈。”
“不然嘞?”杜雨青摆手,“还要让我催啊?”
辛真理没再回话,提着装着脏校服的袋子往外走。
走出居民楼时,辛真理蹲在路边摸着额头想了许久——她要如何处理校服。
总不能真拿去给安敏让她洗,毕竟自己已经回绝过她,自己也没脸面出尔反尔。
辛真理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先提着衣服走出一段路,坐上返程的公交车,她望着车窗外开始变得凄凉的景色,想到了一个对策。
她在距离学校的前一个站下车,在路边不断张望着,总算找到了一家洗衣店。
付了钱,店主告知她三天后取衣服,辛真理的心才落回胸膛。
盯着手机上的付款信息,辛真理咋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这钱花得也算息事宁人,值当。
赶在午间休息结束的前几分钟回到教室,辛真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胃部,在进食与趁最后十几分钟补觉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总是很困、很累,但辛真理从不对任何人诉说这个困境,她自知说了也无济于事,也没有人可以充当这个树洞,所以长久地保持缄默。
伏首将脸藏在臂弯之中,辛真理闭上眼,不敢轻易沉睡,只是闭目养神。
跳跃的思维让她不断回想起杜雨青,饥饿与厌烦、焦虑交织,她的鼻子左侧已经塞住,有些呼吸不畅。
诸多不顺让她冒火,而这股火气最终也只能平静地接受,辛真理没有耐心再继续假寐,直起身体,右手探进桌肚里摸索纸巾。
午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辛真理没有摸到纸巾,反而摸出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巧克力牛奶。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物,辛真理在学校西点餐厅里见过这种三明治和巧克力奶,很贵,贵到她一度认为进口货溢价严重的那种程度。
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拿着巧克力奶,辛真理回头望向后方安敏的位置,她坐姿板正,正在整理书籍。
安敏买得起这种食物吗?这个疑问在辛真理的心里打出一个问号。
她饿了,所以她想吃这个三明治。
不过她得明确食物的来路才行。
当机立断,辛真理立刻站起身拿着食物走向后排,在安敏的座位前站定,问:“这个是你买的吗?”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安敏的眼中流露出许多的迷茫,看着她手中的三明治和牛奶缓缓地摇头。
“…你知道是谁放在我桌子里的吗?”辛真理有些失望,企图挣扎一下。
安敏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辛真理:“……”
辛真理不舍地看了眼食物,然后走回第一排,分别查看了保质期,将三明治和牛奶放回原位。
她不敢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以前有男同学追她,不断往她的位置上放零食,辛真理因为饿吃过一次,后来对方向她表白被拒,当场要求她把零食还给他。
在那之后,辛真理对这种现象竖以中指。
从桌子最里面找出纸巾,辛真理尝试着擤鼻涕,没有用,鼻炎貌似又加重了。
疲惫感促使她叹气,然后在背包里翻出备用的一次性口罩拆开戴上,查看课表准备下午第一堂课的预习。
C班教室的位置靠近楼道,再往右还有两个班级,窗外的走廊不断有人影略过,交谈声偶尔会穿进教室里。
一个女生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后,才离开C班的前门,提着酸奶回到A班的教室里。
“她没有吃东西。”将自己目睹的情报言简意赅地复述出来:“她拿着三明治去问了她同班的安敏,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好像看了保质期,就放回去了…哦,戴了口罩。”
“她不饿吗?”薛至冶觉得迷惑,“难道她吃过饭了?”
姚嘉妹将酸奶递给陆淮法,说:“应该没有吧,她可能是不敢吃。”
三人齐齐看向默不作声的傅昭,姚嘉妹犹豫:“她不知道谁送的,不敢吃也正常。”
“怕他干嘛。”陆淮法看了姚嘉妹一眼,示意让她坐下,“谁说的观察者不能介入观察样本的环境?”
傅昭说:“不能让观察样本死了。”
陆淮法说:“你见过哪个人类会因为饿一顿就饿死了的?”
薛至冶噗呲一声笑起来,傅昭冷不丁地扫了他一眼,薛至冶立刻说:“嘉妹也笑了!”
姚嘉妹立刻正肃表情,说:“我没有,你看花眼了。”
陆淮法力度很轻地拍了拍姚嘉妹的脑袋,又说:“你想示好不如明确一点,现实中没人会相信有田螺姑娘,只会有人贩子。”
“我没有示好。”傅昭说。
陆淮法点头,嘲道:“对,你这又是一种催化剂,可惜人家不要,反而起了反作用。”
傅昭单手放在桌面上,看上去心情似乎有些低落,最后说:“不要就不要,她饿死了我大不了再重新找一个观察样本。”
三人无语。说半天,他还是认为辛真理少吃一顿饭就会被饿死。
最后还是姚嘉妹说:“她会自己买食物的吧,除非她比我还穷。”
“除非她是智障。”陆淮法说完,侧目看向姚嘉妹,问:“没钱了?”
姚嘉妹颇具语言的艺术:“还有一百块存款,但我一向很会省钱,问题不大。”
陆淮法把手机拿出来扔到她手里,“自己转账。”
姚嘉妹没收,将手机还了回去。
陆淮法握着手机瞥她一眼,骂道:“我都不想说你,搭根杆子都不知道往上爬。”
边骂边给姚嘉妹转账,“胆子都被狗吃干净了,没了我你只有被饿死的份。”
薛至冶看不下去:“她有手有脚的,怎么可能被饿死啊?”
傅昭有些不忍直视,陆淮法还嘲笑他,他自己被姚嘉妹当狗溜还嫌绳子拽得不够紧。
不知道陆淮法转了多少钱,姚嘉妹有些高兴,两根手指头小心地揪着陆淮法的袖子,黏着陆淮法说:“谢谢你。”
薛至冶咋舌直摇头,瞥见傅昭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禁问:“想啥呢?”
“你们说,”傅昭认真问,“她要是没有主动去买吃的,会不会是没钱买?”
“你也是想得够多。”陆淮法像摸猫似的摸着姚嘉妹下巴的软肉,不客气道:“那就让她饿死,你重新找个观察样本。”
傅昭全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我要是直接给她钱的话,她应该会知道自己去买吃的。”傅昭说,“她不吃三明治可能是怕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傅昭理所当然地说:“毕竟西南方的拐卖行为很多,她有这样的顾虑也很正常。”
“你特么连理由都给她找好了。”陆淮法觉得自己兄弟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占领了一样,智商全用在了没用的地方:“说真的,你和她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晕头转向了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恐怖吗。”
傅昭皱眉:“她对我说过话的。”
薛至冶:“说的什么?”
“谢谢,不用。”傅昭复述出这四个字。
三人无语一瞬,然后全部笑出声来。
薛至冶骂他神经病,傅昭据理力争:“这就是她和我说的话。”
陆淮法感觉极度荒谬:“是不是她白你一眼,你还会觉得她是在对你抛媚眼?”
傅昭感到冒犯:“我没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