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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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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突然停了,檐下的铜铃也噤了声。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往日那般黏腻拖沓,反而带着种沉重的、步步为营的压迫感。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那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时,却像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是乌砚。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袍子,连帽子都拉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半张脸——肤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没什么血色,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邪气,与往日那个温驯的书生判若两人。
苏染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院子。
黄色道袍的道士们立刻戒备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符咒上。老道士缓缓站直身体,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一声闷响:“总算肯现身了。”
乌砚没看他,径直走到苏染青面前。他没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拨了拨,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冲着我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比那晚磨牙时更甚,“让她走。”
苏染青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攥住他的黑袍衣袖。布料粗糙,带着户外的寒气,可她攥得死紧,指尖都泛白了——她不走,要走一起走。
乌砚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回头,只是维持着护着她的姿势,黑袍在风里轻轻扬起。
老道士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呵呵,没想到啊,活死人竟也有这般深刻的情感。倒是贫道看走眼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也罢,贫道要的本就是你。这姑娘嘛,送回苏家交差便是,苏老爷那边,想必也乐意见到她‘迷途知返’。”
苏染青猛地抬头:“你们休想!”
“小姑娘,别不识抬举。”老道士的眼神冷了下来,“留着你,不过是看在这血契符的面子上。再闹,休怪贫道不客气。”
乌砚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黑袍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依旧低着头,帽子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她走。”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决绝。
老道士眯起眼,打量着他:“你倒护得紧。只是不知,你这身子骨,还能护她多久?”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会画血契符,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穷书生吧?说说看,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乌砚抿紧了下唇,没说话。苍白的唇线绷得像一条直线,透着股沉默的倔强。
苏染青在他身后,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她知道,他不想说。可那“血契符”、“阴司冢”,还有他这一身诡异的变化,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你不肯说?”老道士也不急,慢悠悠地晃着拐杖,“那贫道再问你一句——你知道阴司冢吗?”
“阴司冢”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苏染青明显感觉到身前的乌砚僵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知道!
苏染青的心跳骤然加速。
可乌砚依旧没说话。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那里,周身的阴邪气似乎更重了些,连阳光落在他黑袍上,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没了温度。
他不再是那个会笨手笨脚给她簪玉簪、会红着脸说“染青做的都好吃”的乌砚了。此刻的他,冷冰冰的,像裹着一层坚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松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峙的场面,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老道士见他始终不开口,也失了耐心,拐杖重重一顿:“看来,不把你拿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他对身后的徒弟们使了个眼色,“布阵!”
四个年轻道士立刻动了起来,呈四角之势散开,手里同时祭出黄符。符纸在空中无风自动,发出淡淡的金光,隐隐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乌砚和苏染青圈在中间。
金光映在乌砚的黑袍上,泛起诡异的涟漪。他似乎被这金光刺到,肩膀又紧绷了几分。
苏染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翻涌的寒意,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压抑,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乌砚……”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乌砚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侧过头,帽子边缘露出一点苍白的脸颊,虽然看不清眼神,可苏染青却莫名觉得,他在看她。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苏染青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走。”
她怎么能走?
从他从乱葬岗爬回来找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忍着蚀骨之痛为她画下血契符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走。
老道士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冥顽不灵。也罢,等拿下了你,再处置这姑娘也不迟。”他举起拐杖,就要下令。
就在这时,乌砚突然抬起了头。
帽子滑落,露出了他藏在阴影里的脸。
那双眼睛,不再是蒙着白雾的灰,也不是那晚带着血丝的红,而是一种深得像墨的黑,黑得不见底,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一点极细微的、近乎绝望的光。
他看着老道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别碰她。”
话音未落,他黑袍猛地一扬,一股浓重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四角的黄符金光骤然黯淡下去。
老道士脸色一变:“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