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烛火、窥视与第一次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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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殿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永恒燃烧的白色烛火，将时间切割成一片片破碎的光影。廖清欢盘膝坐在西南角，面前一百支长烛静静燃烧，冰冷的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跃，倒映出幽白的光。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时辰。
不动，不言，甚至连呼吸都轻缓到几乎无法察觉。
其他侍从就没这么“安分”了。最初的死寂过后，恐惧逐渐被疲惫、焦虑和细微的声响取代——有人忍不住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因为长时间注视烛火而眼睛酸涩的吸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极低低的啜泣声。
声音来自东南角，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负责照看的那片烛火不知为何，火焰总是莫名地摇曳、缩小，几次险些熄灭。每次火焰异动，她都会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朝烛火吹气（虽然那火焰并不需要氧气），或者试图用手去拢住火苗——指尖被冻得发紫。
“别碰。”廖清欢在意识中模拟了劝阻的语句，但没有说出口。
根据她的扫描，这些魂脂烛的火焰本质是“情绪残渣的低温燃烧”，触碰不仅无法助燃，反而可能因为注入活人情绪而引发不可控波动。
果然，在少女第三次试图用手护住一支剧烈摇曳的烛火时——
“噗。”
一声轻响。
烛火，灭了。
少女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整个大殿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侍从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王座方向——虽然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少女喘着气，眼中涌出希望——也许，也许道君没注意？或者，道君只是随口一说？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截备用蜡烛（这是周淳在分配区域时，给每个照看烛火的人发的），试图点燃。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用火折子怎么点，那截蜡烛就是燃不起来。火焰在烛芯上跳动一下，立刻就熄灭了，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阻止它燃烧。
“怎么会……”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廖清欢的扫描系统给出了答案：
【分析：熄灭的魂脂烛已与照看者建立初步连接。常规火焰无法替代魂脂燃烧。】
【替代方案推测：需照看者自身“情绪燃料”或等量“魂质”补充。】
【警告：目标个体（少女）情绪波动剧烈，若强行点燃，可能引发魂脂反噬。】
少女显然不知道这些。她越来越慌，尝试了各种方法：换蜡烛，滴血，甚至试图从旁边燃烧的烛火上引火。
无一成功。
就在她绝望地瘫坐在地，准备接受“替它燃尽”的命运时——
一支新的、燃烧着的白色长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烛身温润，火焰稳定。
少女愣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王座方向。
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
她又看向周围其他人——大家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被牵连。
只有廖清欢，在她看向自己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周围人给的。
那这支烛……从哪里来？
少女颤抖着手，接过那支新烛，小心翼翼地插在熄灭的烛台上。
火焰稳稳燃起。
危机，似乎解除了。
少女瘫软在地，无声地流泪，但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廖清欢收回目光，在意识中记录：
【事件：第一次烛火熄灭处理。】
【处理方式：未知来源的新烛补充（非物理传递，疑似空间投放）。】
【执行者推测：慕容玄耀（可能性92%），或殿内自动化机制（可能性8%）。】
【动机分析：1.维持烛火数量稳定（功能性）；2.观察侍从反应（实验性）；3.给予虚假希望（ cruelty with purpose）。】
【关键疑问：新烛来源？是否为“库存”，亦或是……新制作的？】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自己面前的一百支烛火。
扫描系统早已完成对每一支烛的详细记录：
烛身高17.3厘米至18.1厘米不等，轻微手工痕迹。
燃烧速率差异：最快的一支每小时消耗0.03克魂脂，最慢的0.027克。
火焰情绪反馈：七十三支偏向“恐惧”，十九支偏向“麻木”，六支偏向“怨恨”，两支……情绪残留几乎为零，火焰也最为稳定。
她重点关注那两支情绪残留极低的烛。
编号：西南-47，西南-89。
【深度扫描启动……】
【烛体内部发现微弱符文烙印，非本世界通用符文字库，疑似个人化加密符文。】
【魂脂成分分析：与其余烛火相比，杂质率低47%，情绪残渣纯度更高，但“情绪标签”被某种力量刻意抹除。】
【推测：此二烛可能为“特殊个体”所制，或用于“特殊用途”。】
廖清欢的目光，在那两支烛上多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
“你。”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不是从王座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冰冷，平淡，毫无起伏。
慕容玄耀的声音。
廖清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的意外。这种直接的精神传音，在她扫描系统中属于“高维信息传递”，需要至少达到法则层面的理解才能实现。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回应。
“西南-47，”那声音继续道，“你看它很久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廖清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应对策略推演：
选项A：装傻，表示自己只是发呆。
选项B：承认，但给出无害理由（如“觉得它比较亮”）。
选项C：反问（高风险，可能激怒对方）。
选项D：沉默。
她选择了B的变种——半真半假。
“它……”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火焰，很稳。别的，会晃。”
这是事实。西南-47的火焰是所有烛火中最稳定的，几乎没有任何摇曳。
脑海中，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廖清欢有些意外的话：
“因为它没有‘心’。”
没有心？
是指没有情绪残留吗？
廖清欢还没想好如何回应，那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但它曾经，烧得最烈。”
说完，联系切断了。
如同从未出现过。
廖清欢坐在原地，看着西南-47那稳定到近乎死寂的白色火焰，思维核心飞速运转。
【信息解析：1.慕容玄耀在持续观察每个侍从，包括最细微的注意力分配；2.他对这些烛火有超出“照明工具”的认知；3.“没有心”“曾经烧得最烈”——矛盾描述，暗示烛火与“原主”状态有关。】
【延伸推论：魂脂烛的原料，可能来自……之前的侍从？或慕容玄耀的“敌人”？】
【行动建议：保持观察，但减少对特定烛火的明显关注。】
她收敛心神，将扫描范围均匀分布在一百支烛火上，不再聚焦于任何一支。
但内心深处，她已经将“魂脂烛的秘密”，列入了重点观察清单。
时间在烛火的燃烧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周淳和柳仙子再次出现在大殿入口处。他们带来了食物和水——简单的灵谷饼和清水，用粗糙的木盘装着，放在每个侍从面前的地上。
没有人说话。
侍从们默默拿起食物，小口吞咽。灵谷饼粗糙干硬，带着一股焦糊味，清水也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矿物燃烧后的涩味。
但没人敢抱怨。
廖清欢咬了一口饼，扫描分析成分：
【灵谷饼：低阶灵米混合焦土植物粉末烘制，营养成分贫乏，含微量火毒（长期食用将积累）。】
【清水：取自殿外地热温泉，高温灭菌，但含硫化物及放射性矿物质（微量）。】
【结论：食物设计意图非维持健康，而是“最低限度维持生命”，并带有慢性毒性测试性质。】
她面不改色地吃完，喝光水。
不远处，苏婉儿吃得很慢，眉头微皱，显然对食物很不满意。她的目光几次扫过廖清欢，眼中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用餐结束后，周淳和柳仙子收走木盘，再次无声退去。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疲惫，以及因为长时间处于高压环境而逐渐滋生的、细微的焦躁。
苏婉儿就是最先表现出焦躁的人之一。
她负责照看的是东北角一片烛火，数量也是一百支。但不知为何，她那片的烛火似乎特别“活跃”，火焰不时会突然窜高或降低，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第三次被突然窜高的火焰吓到后，苏婉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动作很轻，似乎只是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
但她的行走路线，恰好经过廖清欢所在的西南角。
廖清欢没有抬头，但扫描系统已经锁定了苏婉儿的每一个动作。
【目标：苏婉儿，移动中。】
【轨迹预测：将经过宿主右后方约1.2米处。】
【肢体语言分析：肌肉紧绷，呼吸频率加快，右手缩在袖中（疑似藏匿物品）。】
【威胁评估：低（物理攻击可能性小），但存在“制造意外”可能。】
苏婉儿走到了预定位置。
然后，她“似乎”被地面一块微不可察的凸起绊了一下。
“哎呀！”
一声轻呼，她身体向前踉跄，右手“下意识”地挥舞保持平衡。
袖中，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粉末，随着她挥舞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洒向了廖清欢面前的那片烛火区域。
粉末极其细微，混在空气中，肉眼难辨。
但廖清欢的扫描系统瞬间捕捉到了异常：
【检测到不明物质扩散：淡黄色微粒，粒径小于10微米。】
【成分分析：幻心花粉（低阶致幻剂，遇高温挥发，可引发生物情绪波动）。】
【目标：烛火区域。作用推测：干扰魂脂燃烧稳定性，可能导致火焰失控或熄灭。】
【应对方案：A.启动微型气流控制（风险：暴露能力）；B.引导粉末落向非关键区域；C.不做干预，观察后续。】
【选择：B（利用现有环境因素）。】
就在粉末即将飘落到烛火上方的瞬间——
廖清欢“恰好”抬起了头，似乎被苏婉儿的惊呼声吸引。
她这个抬头的动作，带动了身周极微弱的空气流动。
同时，她左手“无意间”碰倒了放在身边的水碗——碗里还残留着几滴水。
碗倾倒，水滴洒落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这声响和空气流动的叠加，让那团即将落下的幻心花粉，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绝大部分粉末，飘向了烛火区域旁边的一处空地，只有极少部分落在了最边缘的一支烛火（西南-100）上。
那支烛火的火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颜色从纯白，短暂地变成了极淡的黄色，持续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
整个过程快得肉眼难辨。
苏婉儿已经“稳住”了身形，脸上带着歉意看向廖清欢：“抱歉，廖妹妹，没吓到你吧？这地面有些不平。”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廖清欢面前的烛火——一切如常，没有熄灭，没有异动。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廖清欢摇了摇头，没说话，重新低下头。
苏婉儿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事件记录：第一次明确敌对行动（苏婉儿）。】
【手段：利用幻心花粉干扰烛火。】
【结果：行动失败（因环境因素干扰）。】
【后续预测：敌对行为将升级，手段更隐蔽。】
【建议：提高对苏婉儿及其关联个体（张衡、李月）的监控级别。】
廖清欢将注意力转回烛火。
她特别关注了一下那支被少量幻心花粉沾染的西南-100。
扫描显示，烛火内部魂脂的燃烧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情绪污染”——原本以“麻木”为主的情绪残渣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迷幻”特质。火焰的稳定性下降了0.3%，但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她继续观察。
半个时辰后，变化出现了。
西南-100的火焰，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右侧倾斜。
倾斜的方向，正好指向……苏婉儿所在的东北角。
与此同时，苏婉儿那边的一支烛火（东北-22），火焰也开始微微向□□斜。
两支烛火的倾斜角度非常小，不持续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廖清欢的扫描系统精确记录了这一变化。
【现象：空间分离的两支魂脂烛，火焰出现定向偏斜。】
【偏斜方向：相互指向。】
【可能原因：1.幻心花粉作为“媒介”，建立了微弱连接；2.烛火原主情绪残留存在潜在关联；3.巧合（概率低于0.1%）。】
【实验建议：可进行对照观察，验证连接是否持续增强。】
她将这个现象记录下来，标记为“烛火异常现象-01”。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廖清欢知道，在慕容玄耀的注视下，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带来致命风险。
但同样，完全被动地等待，也可能在某个无法预测的规则触发下无声消亡。
她需要一些“安全”的试探，来摸索这个环境的边界，以及……慕容玄耀的容忍阈值。
机会，在她照看烛火的第十二个时辰到来。
西南-47，那支“没有心”的烛，火焰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摇曳，而是一种……频率的改變。
原本稳定燃烧的白色火焰，在万分之一秒内，色调发生了肉眼无法察觉的偏移——从纯白，短暂地偏向了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
扫描系统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并分析出：那抹蓝色，并非火焰本身颜色改变，而是火焰内部某种“结构”的短暂显形。
就在蓝色显形的瞬间，廖清欢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极其高阶的信息流。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
而是一种……“状态描述”。
冰冷，空洞，无尽的虚无中包裹着一星即将熄灭的余烬。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就消失了。
火焰恢复纯白。
但廖清欢知道，刚才那一刻，她“读取”到了这支烛火隐藏的某个秘密。
【信息解析尝试……失败。信息结构过于残缺，且加密方式未知。】
【推测：该信息为“原主”临终前的某个“状态片段”，被特殊手法封存于魂脂中。】
【关联猜想：慕容玄耀所说的“没有心”“曾经烧得最烈”，或与此有关。】
她沉默地看着西南-47。
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西南-47的火焰靠近。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凡人因为好奇而试探”的笨拙和犹豫。
指尖在距离火焰还有三寸时停下。
火焰没有任何反应。
她继续靠近，两寸，一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火焰边缘的瞬间——
“你想知道它是什么。”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廖清欢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呆了。
“回答。”慕容玄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廖清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情绪模拟：恐惧（70%），好奇（20%），茫然（10%）。
她收回手指，低下头，声音轻颤：“它……不一样。我，有点好奇。”
很简单的回答，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这是经过计算的——承认一部分（好奇），隐藏本质（试图解析信息），表现出符合“凡人”认知水平的反应。
脑海中，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廖清欢始料未及的话：
“它是‘失败品’。”
失败品？
指的是烛，还是……原主？
“三千年前，”慕容玄耀的声音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有个剑修，号称‘烈心剑君’。他闯入听雪殿，说要斩灭本座这‘世间最大的魔’。”
“他的剑意很烈，心火很旺。烧了三天三夜。”
“最后，剑断了，心火也尽了。”
“本座觉得可惜，就把那点余烬，收了起来。”
“做成了这支烛。”
廖清欢静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慕容玄耀在叙述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嘲讽，没有追忆，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就像在描述一件物品的制造过程。
“可惜，”他顿了顿，“没了心的余烬，烧得再稳，也只是堆灰。”
“所以是失败品。”
话音落下，联系再次切断。
廖清欢坐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信息整合：】
【1. 烛火原料可追溯至特定个体（烈心剑君），且慕容玄耀知晓其完整背景。】
【2. “收余烬”“做烛”行为，带有明显的“收藏”或“实验”性质。】
【3. “失败品”评价标准：失去核心特质（心火）。】
【4. 慕容玄耀主动透露信息，动机可能为：观察宿主反应、满足某种倾诉欲、或进行某种“认知植入”。】
她再次看向西南-47。
现在，那稳定的白色火焰，在她眼中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三千年前，一个心火烈烈的剑修，在此地燃尽了一切。
最后剩下的，是一支“没有心”的、燃烧得无比稳定的烛。
这算是一种纪念，还是一种……永恒的嘲讽？
她不知道。
但她将这段信息，详细记录在【魂脂烛研究档案】中。
编号：烛-047。
原名：烈心剑君（推测）。
状态：余烬制成，心火已失。
评价：失败品。
记录完毕，她忽然想起什么，将目光转向西南-89——另一支情绪残留极低的烛。
那么，你又是谁的故事？
她没有再试探。
有些线，碰一次就够了。
时间继续流逝。
在某个无法用常规时间度量的时刻，周淳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清扫殿前雪，第二轮。”
被分配到清扫任务的两名侍从，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向殿门。
廖清欢记得他们——一对双胞胎兄弟，来自某个小门派，修为都是炼气四层，性格看起来比较沉默老实。
兄弟俩走出殿门，拿起靠在门边的白玉扫帚，开始清扫那些永远飘落不尽的“骨灰雪”。
扫帚划过白玉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看见外面那片被洁白覆盖的空地，以及更远处云雾缭绕（但扫描显示为高温扭曲）的“仙境”。
兄弟俩扫得很认真，动作甚至有些机械——仿佛只要专注于扫地，就能暂时忘记身处何地。
但意外，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发生。
弟弟在清扫到空地边缘时，扫帚似乎碰到了一个略微凸起的玉砖。
他停下动作，弯腰去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那块玉砖，无声地翻转。
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暗红色光芒的洞口！
“啊——！”
短促的惊呼。
弟弟的身影，直直坠入洞中！
“弟弟！”哥哥目眦欲裂，丢下扫帚就要冲过去。
但下一秒，洞口闭合。
玉砖恢复原状。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掉落的一只鞋，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事。
哥哥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看着那块平整的玉砖，又看向殿内，眼神绝望。
殿内，所有侍从都看到了这一幕。
死寂。
连哭泣声都没有了。
廖清欢的扫描系统，在洞口出现的瞬间就锁定了那里，并记录了完整的数据：
【陷阱触发：编号殿前-07玉砖。】
【开启机制：压力感应（扫帚触碰+活物靠近）。】
【下方空间：直通地火脉分支通道，温度预估＞1500℃。】
【闭合时间：1.7秒。】
【生还概率：0%（炼气期修士）。】
她将数据记录下来，标记为【听雪殿环境陷阱-01】。
同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弟弟坠落时，他手中还握着那把白玉扫帚。扫帚也一同坠入了洞口。
但三息之后，一把一模一样的白玉扫帚，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了殿门边。
仿佛……有某种自动补充机制。
哥哥最终没有冲过去。
他瘫坐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那块玉砖，直到周淳过来，将他拉回殿内。
“继续清扫。”周淳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麻木，“或者，你想去陪他？”
哥哥浑身一颤，机械地捡起新出现的那把扫帚，继续清扫。
只是动作，已经完全失去了灵魂。
殿门重新关闭。
殿内，烛火依旧。
但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第二个死者。
死得毫无价值，甚至有些滑稽——因为一块会翻转的地砖。
廖清欢在意识中更新了生存概率：
【新增死亡因素：环境陷阱（不可预知型）。】
【24小时存活率修正：58.7%（持续下降）。】
【建议：建立环境威胁动态地图，记录所有可疑点位。】
她将视线从殿门方向收回，重新聚焦于烛火。
但这一次，她的余光，始终分出一部分，关注着地面、墙壁、晶柱……任何可能隐藏陷阱的地方。
扫描系统开启持续监控模式，能量消耗提升0.5%。
值得。
她不想成为下一个，因为踩错一块砖而消失的“意外”。
弟弟的死，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殿内很快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只有哥哥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打破死寂。
廖清欢继续照看烛火，记录数据，修复系统。
她的能量储备，在进入听雪殿后，恢复速度提升了约3%——虽然依旧缓慢，但好过在青萍门时几乎停滞的状态。
这证实了她的一个猜想：高能量密度环境，有利于她的系统恢复。
代价是，生存风险指数级上升。
就在她计算着能量恢复与风险平衡点时——
那道注视，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不再是简单的“观察”，而是一种……“聚焦”。
仿佛慕容玄耀终于将注意力，从整体环境，更多地投注到了她这个“异常点”上。
廖清欢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思维核心已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检测到高维个体深度注视。】
【注视强度：之前观察的3.2倍。】
【意图分析：探究（40%），评估（35%），兴趣（20%），其他（5%）。】
【威胁感知：暂未检测到直接恶意，但存在“实验性干预”可能。】
【建议：保持“无害凡人”伪装，避免任何非常规生理反应。】
她低下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烛火上，甚至刻意让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模拟出“因被注视而感到压力”的反应。
注视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一个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不是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而是一个……实体物品。
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晶石薄片。
薄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在烛火映照下，内部似乎有极淡的光晕流转。
廖清欢看着这块突然出现的晶石，没有立刻去碰。
扫描启动：
【物品分析：火灵晶碎片（高纯度），经过特殊炼制，表面覆盖多层加密符文。】
【功能推测：信息存储介质（可能性65%），能量容器（25%），未知用途（10%）。】
【威胁评估：未检测到主动攻击性符文或毒素。】
【来源：空间投放，坐标锁定精度极高（误差小于1毫米）。】
【投放者：慕容玄耀（确信）。】
她等待了几秒。
脑海中，那个声音没有响起。
似乎，慕容玄耀只是把东西丢给她，然后……等着看她的反应。
这是试探。
她很清楚。
如果她表现出过多的警惕、分析、或者超出凡人认知的行为，都可能暴露。
但如果她完全无视，或者反应“错误”，也可能触发未知后果。
她必须在“凡人”的框架内，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廖清欢深吸一口气（表演），脸上露出迟疑和畏惧的神情。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块晶石。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晶石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害怕。
然后，她闭上眼睛（增加“鼓起勇气”的戏剧效果），一把将晶石抓在了手里。
入手温热，触感光滑，重量很轻。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的晶石，脸上露出“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看向王座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将晶石紧紧握在手心，不再有进一步动作。
——这是一个凡人，在接到“上位者”赐予的、不明用途的物品时，最可能的表现：害怕，茫然，不敢问，只能小心翼翼地拿着。
她维持这个姿势，大约过了一盏茶时间。
脑海中，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
“炼化。”
炼化？
廖清欢心中微震。
炼化，是修士对法器、丹药、乃至某些特殊物品进行“认主”或“吸收”的通用手段。通常需要运转功法，引导灵力去冲刷、理解物品内部结构。
但她是个“凡人”。
没有灵力，如何炼化？
这又是一个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没有修为。
廖清欢脸上露出更加明显的茫然和慌乱，她对着空气（王座方向）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会……没有灵力……”
没有回应。
她“无助”地看着手中的晶石，又看看周围的烛火，最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晶石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额头上。
这是凡间话本里，常见的“滴血认主”或“意念沟通”的拙劣模仿动作。
很蠢。
但符合一个没有修行知识的凡人对“炼化”的想象。
她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努力“用意念沟通”。
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指令：炼化火灵晶碎片。】
【矛盾点：指令发出者知晓宿主为“凡人”，却要求进行需要灵力的操作。】
【可能意图：1.逼迫宿主暴露隐藏修为；2.测试宿主在绝境下的“创造性解决能力”；3.观察凡人与修士物品的互动结果（实验）。】
【最优解：在“凡人”框架内，模拟“炼化失败”但引发“物品反应”。】
如何模拟？
她需要让这块晶石，产生一点“反应”，但又不能是灵力激发的反应。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烛火。
魂脂烛的火焰，本质是情绪残渣的低温燃烧。
而情绪……从广义上讲，也是一种能量。
凡人没有灵力，但有情绪。
或许……
廖清欢维持着晶石贴额的姿势，开始刻意引导自己的情绪。
不是模拟，而是真正地调动——调动这具身体在漫长观测生涯中，积累的那些极其微弱的、属于“廖清欢”这个身份的情绪残留：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系统损坏的焦虑，对能否回归的茫然……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将这些情绪，通过身体接触，缓缓地、尝试性地“注入”手中的火灵晶碎片。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这个方法也行不通时——
晶石，亮了。
不是强烈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晕，从晶石内部透出。
贴着她额头的部分，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
同时，一股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信息流，顺着接触点，涌入她的意识。
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感觉”。
灼热，干渴，无尽的沙漠，远方海市蜃楼般的绿洲。
还有两个字，反复闪现，如同烙印：
“水……源……”
信息流极其微弱，持续了两息，就消失了。
晶石的光晕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廖清欢放下晶石，脸上露出“疲惫”和“困惑”的表情。
她成功了。
用凡人的“情绪”，意外地触发了晶石内封存的、某种残留的“意念片段”。
虽然不知道“水源”意味着什么，但她完成了一次在慕容玄耀看来，可能是“凡人误打误撞触发法器残留信息”的表演。
她将晶石握在手心，低下头，不再有动作。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慕容玄耀对这次“炼化结果”的评价。
等待，决定她下一步命运的……裁决。
殿内，烛火幽幽。
王座深处，黑暗中，慕容玄耀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映出远处那个握着晶石、低头不语的少女身影。
以及她面前，那一百支稳定燃烧的白色烛火。
他指尖，一缕净世炎无声跳跃。
火焰中，倒映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迟疑，她的模仿，她调动情绪时那极其微妙的能量波动，以及……晶石被触发时，闪现的“水源”二字。
“情绪共鸣？”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
嘴角，那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再次浮现。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了一点。
猎物，似乎比他预想的……
还要有意思一点。
那么，这场游戏，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他意念微动。
殿外，漫天飘落的“骨灰雪”，忽然改变了风向。
朝着西南角，廖清欢所在的那个方向，缓缓汇聚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烛火、窥视与第一次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