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若修罗下狱 若刑天抗命       ...

  •   “凡入此门者,皆当放弃一切希望。”

      1

      第二天,军凌被分在了二班。

      爷爷在二班门口的走廊上像块枯死的空心树干一样杵着,显然,这个出乎他意料的结果让他脑袋老年痴呆的进度又大幅提前了些。

      “难道这次考试军凌知道都是好学生,所以太紧张、发挥失常了?”——没错,爷爷估计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眼里,八中的学生都是在阳光照耀下的磊磊君子,而二中都是些躲在阴暗森冷处的凶恶厉鬼。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考试再紧张,也没有中考紧张,以至于让军凌中间那天夜晚睡不了觉。可军凌就在那种紧张的状态下,怀揣着对慕离的美好憧憬,考出了超常发挥的语文成绩。

      “苏春老师!”看见刚从一班教室走出来的苏春,爷爷就急忙迎上去,那姿态活像一只摇着尾巴向路人乞讨食物的老哈巴狗,“军凌被分在了二班,没搞错吧?”

      苏春先是一皱眉,那感觉就像80年代城里的大官员突然收到来自农村人带着泥土的土特产一样——眼神里藏不住嫌弃,但随即他又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露出一副营业性笑容,“哈,是军凌爷爷是吧?”他也笑着瞟了正在冷眼看着他的军凌一眼,那表情就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你孙子的理科成绩非常优异,这次分班考试理科几乎全是满分,二班的班主任是个高级数学教师,而我只是个小小的——”在说到“小小的”时,他又意味深长的瞟着军凌并微微点头,“小小的语文老师,分配在二班,让二班这个班主任带他,更有利于您孙子发展,好让他日后鹏程万里呐!”

      爷爷信以为真,并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军凌说道,“你看,我就说八中好吧,看看年级部主任苏老师对你多看重,给你配了个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你初中不是一直想要个女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么?现在如愿以偿了……”

      不管爷爷在一旁对苏春点头哈腰、对自己谆谆说教,军凌盯着苏春想着:“呵,给我直接发配到大班,怕我家长闹,于是就给我分到二班这个最差的小班,并以我理科好、让数学老师来带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堵我的嘴,真是好手段呐!”

      但军凌心里也并没有那么难受,一是他本就不想和苏春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共处一室,二是正如爷爷所说,他从初中入学开始,对班主任的期望就是一位温柔的女性数学老师,他甚至对二班这位还没见面的数学老师产生了些许期待。在期待中他又想起初中分班的事,那老婆被够cao了的文东清不仅不要他,还在他背不出诗后对同年级的其他班主任说了什么,导致其他班主任对军凌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要是当时是个数学老师来出题考他,不管多难他都能做出来——军凌常常这么想。不过他偶尔也会转念思索这一切是不是最好的安排,要是当初真是老李出题考他,而他提前去了老李的班,而没有被嫌弃他的老杨抽中,那么他是不是就遇不到慕离了?(实际上慕离会单锁他)

      “喂,苏春。”而就在军凌无视背景里爷爷的唠叨、独自思索时,大婶从一班的教室里走出来,“我要去二班。”

      走廊上,还未到正午的朝阳像一把薙刀从大婶身后横劈而来,他附近的几人,特别是苏春,被这耀眼的刀风震得一时语塞,连一开始觉得八中都是垃圾、打心底地、平等地看不起八中所有人的军凌,此时都觉得他的轮廓熠熠生辉。

      “你说什么?”苏春露出了比昨天听到军凌拒绝道歉时还要难看的脸色。

      “我说,”大婶看着微微睁大眼睛的军凌,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仿佛用眼神在对军凌说“哥们够意思吧?”,随后又迎着晨光对苏春做出强硬的表情,“我要去二班。”

      “理由?”苏春镜片一闪,刚才大婶与军凌的眼神交流已被他捕捉入眼底。

      “就像你刚才说的,”大婶眼看苏春已经怀疑他和军凌关系不一般,索性不装了,大大方方朝军凌方向抬手,“军凌理科优异,于是你给他安排了高级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不巧我初中和他同属京华中学,身为班上的物理兼化学课代表一直听闻着他的传说与威名,只恨他成名时已经初二,不能随意转班……”大婶摇头叹息,从他夸张的表情可以看出,这虽然是真心话,但应该有情绪夸大的部分(应该吧?不然这多多少少有点gay了)“这不刚巧,我的成绩也偏优于理科,也想要一位高级数学老师当班主任,顺便弥补一下初中没能和军凌同班的遗憾。”

      “你确定吗?”苏春看到大婶这么吹捧军凌,明显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黑着脸假笑道,“别人想进一班挤破头都挤不进,你出去了就很难回来了。”

      “那么我就请问了,我们公正的苏春,苏老师,”大婶回以苏春假笑,并阴阳道,“进一班的条件是什么呢?是分班考试的总成绩还是结合中考成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敢不敢把军凌的和其他被分进一班的成绩公布一下?”看着默不作声、嘴角微微抽动但依然保持微笑的苏春,大婶顿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总不能是只因为你的个人喜好,就大手一挥,把成绩断档的年级第一踢出你的班,然后还美其名曰‘鹏程万里’吧?”

      此时,军凌发现,“吸血鬼小姐”也正站在一班门里,双手作祈祷状握在胸前,观察着走廊上发生的一切。

      “呵呵,你想进二班就进吧,我不拦你。”苏春不想再被大婶捅老底,便提高了几个声调,“不过,直接叫老师的名字是不尊重师长的行为,这次念你第一次初犯,下不为例。”苏春使用了经典的从对方身上找错误以此来掩盖自己不堪的话术。

      大婶被苏春这种行为逗笑了,先是摆了一下头,然后朝着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他的意思了。

      “你看,别人都想进二班呢!”此时爷爷不合时宜的话语再次响起,“这班好着呢!现在证明我的安排有多好了吧!”

      “真有意思啊,”继续无视爷爷愚蠢的发言,军凌看似是在对大婶进行回应,但目光却望向了一班门内,“我觉得能不能进一班应该看的是考试时的态度。”

      “哦?”大婶根据军凌异样的眼神,明显听出了军凌话里有话,“怎么说?”

      “吸血鬼小姐”今天依然穿着一袭偏洛丽塔风格的黑色裙装,神态也依旧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观察军凌和大婶的眼神很平淡,像是憩息湖中的石斑鱼隔着如镜的湖面与湖上的朝雾遥望天上的飞鸟。但当军凌的目光与“吸血鬼小姐”的目光相交时,她身体微微前倾一下,黑色的瓣状裙摆也随之晃动,阴影也在她白皙的腿上、脚下的地面上变换着,这有点诡异的现象让军凌想起以前听慕离说过的某个西方童话里的“盒中的影子蛇”。

      “她是不是也不想留在一班?”看着“吸血鬼小姐”微微做出的动作,军凌没来由的想着,于是继续对大婶说道,“八中讲究团结合作,我和你这两个在分班考试中单打独斗的人自然不被一班大部分互帮互助的人欢迎啦!”但其实军凌不知道也没问过大婶,他在2考试是否参与了作弊,军凌这句话是看着“吸血鬼小姐”说的。

      “哈哈,”大婶秒懂军凌是什么意思,于是赞成道,“你是对的,所以我来二班了。”

      “团结协作……”不懂位的爷爷依然胡诌着,“想不到你来八中才几天就找到帮手了,你还抱怨我不让你去二中……”

      说出那番话的军凌一直观察着“吸血鬼小姐”的神态,期待着她下一步动作、看她会做出何种抉择。但“吸血鬼小姐”迟迟没有再踏出一步,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军凌在等她态度,于是略做犹豫轻轻晃了晃身,然后转头向教室里面走去。

      “你给我闭嘴!”看着“吸血鬼小姐”做出选择的军凌内心暗暗不爽,爷爷已成为背景声的唠叨听起来也逐渐刺耳,于是他向爷爷吼道:“废话说多了只会让别人觉得你白痴!”

      苏春看到这情况略微昂头,他似乎没想到军凌对爷爷也会这么强硬,正当爷爷准备对军凌刚才的无礼行为发起教育时,苏春估计是怕爷孙俩在一班门口吵起来影响不好,于是向走廊上所有人说道:“大家快回教室吧,待会班主任要来认识班上同学了。还有,那个……你……”他又转头想对大婶说些什么,但回头一看没找到大婶,而他正要问军凌大婶去哪了时,大婶背着自己的书包从一班门口大踏步出来了。

      “呵,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你的好朋友一起?”苏春扫着大婶和军凌,强压自己的嘲讽欲,对军凌说道,“看来你并不像昨天那个家伙所说,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这用不着你管。”军凌继续回怼苏春。

      苏春转身回自己教室,恍然间,军凌似乎听到了背对着他的苏春坏笑着嘟哝了一句“呵,接下来有你好日子的。”

      就这样,军凌和大婶进入了二班,“吸血鬼小姐”留在了一班。

      2

      因为对初中杨畜将军凌跟后方妖魔鬼怪放一起、意图搞坏他成绩这种行为有所忌惮,所以这次爷爷一进二班教室,就把军凌的书和文具放在了一个中间靠前的座位上,都不管旁边坐着个女生,以至于军凌坐在自己位置上都有些束手束脚。

      “所以,苏春将你分到二班的原因,”此时,刻意将自己座位选在军凌前面的大婶反过头来,“是你昨天说的和别人干架的事?”

      “苏春让我先道歉,否则就不给我进一班,”军凌点点头,无视一旁女生投来的好奇眼神,继续淡定说道,“那他的垃圾一班自然配不上我这位本该去二中小班的人。”

      “哈哈,他们眼中八中最好的班,在你眼里居然只能以垃圾形容么?”大婶笑道,“不过也对,和二中比起来确实拉。”

      “不过垃圾归垃圾,”军凌瞟了一眼旁边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表情看着他的女生,又收敛情绪,用理性的语气分析道,“但从客观角度上说,一班的教学资源应该还是要比二班好的。”军凌期待着大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但大婶脸上并没有特别的变化,于是他继续说,“我们都知道我们这年级一共四个小班,三班是唯一文科班,四班是唯一的艺术班,而就一班和二班都是理科班,苏春又是一班的班主任——这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就算我们的年级部主任大人不搞暗箱操作,理科教学资源也会向一班倾斜。”

      大婶依然微笑着微微点头,这表示他认可军凌说的话。

      “而刚才,通过实际分到一班的人,我可以确定——”看着大婶这一副处变不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姿态,军凌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丝不爽,“其实昨天的分班考试只是个摆设而已,除我以外,昨天一考室的所有人和二考室的前大半人都被分在了一班。”军凌拿出昨天“吸血鬼小姐”送给他的那支音符笔,用休止符指向大婶,“而你,我特立独行的大婶,你和苏春又没过节,你为什么自愿放弃教学资源较好的一班、进入更差的二班,别说什么‘听到二班班主任是个数学老师,认为自己在二班能更好发展、鹏程万里’这种骗鬼的假话,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我只能说你的物理课代兼化学课代白当了。”

      “那么,我也想问问你,我的理科传说,军凌,”大婶微笑着把手向口袋伸去,但看到军凌旁边的女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打住了自己的动作,“你所说的这种‘资源倾斜’,就算苏春搞了暗箱操作,一班又会比二班优多少呢?”

      军凌转起了手中的音符笔,眼睛跟着旋转的休止符,思索了会,答道:“苏春在不会被举报的程度内搞小动作的话,无非就是给二班少发些试题、让老师上课少讲些给优秀生讲的额外知识、然后没事就以差纪律的借口挑我刺……但他敢不敢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跟我搞大动作,我不确定,但概率应该很低,毕竟为了搞我废他精力和时间应该划不来。”

      “少做点题目、少听点课程、更严一点的校规……”大婶盯着军凌的眼睛说,“如果只是这点‘资源倾斜’的话,我觉得跟二班最大的‘学习资源’与学习榜样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军凌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向上一撇,手里转的音符笔也慢了下来。

      “八中老师讲的课程与布置的题目,哪有和一位差几分上四中的理科大神做同窗好?”大婶目光赤忱,“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的话,那这个选项想都不用想都要选二吧?”

      “哈哈哈哈,”军凌终于知道南夕子在受桃子姐姐崇拜时是什么感觉了,(ps:这和被慕离夸的感觉不太一样,因为军凌知道慕离会无限制包容他,就算自己没做到最好,慕离也会给予积极的回应,而大婶,真是军凌靠自己的理科能力赢来的尊重)“一开始觉得你面善,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长得有点像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家伙,现在看来,不止这个原因……”看着俨然一副没听懂自己话的、处于懵逼脸状态的大婶,军凌也不打算动笔写在纸上或做过多解释,而是平复自己因骄傲而浮躁的心,用更清晰的声音说道,“其实你没必要非要和我一个班,有什么理科难题,你遇到了放那,抽课余时间来问我也可以。”

      “那多不方便,”大婶脸色一变,收起笑容,“而且,你不是说昨天那家伙嫉妒你么?我知道‘嫉妒’这种可怕的情感是什么样的,要是你我初中也在一个班的话,我不敢说我会不会对你产生嫉妒,所以那家伙如果真嫉妒你,不可能只搞你一次就完了,他再来搞你时我可以帮你挡挡。”

      “你这家伙……”无视一旁sb像是看到什么bl爽文一样的花痴眼神,军凌压住心头微微的恶心感,强行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该不会女友是假,男同是真”换成了“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你想啊,别人来找你麻烦,影响到了你的学习状态,这不就是对我学习资源最大的侵害么?”大婶继续自然而然的说着难以否认的理由,给军凌听的一愣一愣的。

      “我以为我瞎掰理由的技术已经够炉火纯青了,”军凌无奈吐槽,“没想到今天遇到个更登峰造极的。”

      “什么叫‘瞎掰理由’?我超认真的好吧,”大婶眼睛放光,“不过不愧是英语只考30分中考总成绩都能650的人,这成语运用得也是一套一套的,真让我望尘莫及。”

      当听到大婶说军凌中考650分时,军凌旁边的女生又瞪大了眼睛,军凌瞟了一眼她不可置信又羡慕爆棚的眼神,心里想到:“我这成语运用当然好,也不看看是谁训出来的。”

      “那么,来做个男人的约定吧?”大婶将肘关节撑在军凌桌面上,做出类似掰手腕的姿势,“我负责替你挡麻烦,而你要把你在初中的传说发扬光大,做我的领航标与激励石。”

      又一次,即视感像印刷着时光画面的丝绸,紧紧缠绕住军凌,仿佛要让他窒息到晕厥——两年前慕离和南夕子的脸交替出现在他眼前,最后重叠在一起。

      “以后我教军凌文科,军凌教我理科,我的数学和物理就拜托军凌了!理科大师·军凌!”慕离抱住军凌说。

      “cnm的,这次又被你超了两分,不过这才对嘛,有你这样对手我的学习之路上才不寂寞,下次我物理一定比你高,你等着给我买咖啡吧!”南夕子捶着军凌的胸,哈哈大笑。

      恍然间,军凌意识到自己又把大婶伸出的手撂一边了,为了不让他在其他人、特别是那个同人女面前尴尬,军凌赶紧把自己的音符笔塞入大婶手中(好像更尴尬了?)。

      “说什么‘男人的承诺’?”军凌又发动了自己的技能《强行解释》,“这点小事而已,我很喜欢理科,当然会继续往深里、往难里钻,根本无需承诺。而我也会欣赏和我一样对理科感兴趣的人,有人来问我,自然会施以点拨,不过前提是他能听懂我的话且悟性够高。”看着两次被自己拒绝握手、已经露出一点不开心表情的大婶,军凌又缓和了刚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微微侧头,“而且说到‘男人’,男人就该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求人不是吗?”军凌看着大婶再度亮起的眼睛笑道,“面对因为嫉妒自己而发难的同学,这正是我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

      大婶想反驳,但却无从下手,面对军凌这番正得不能再正的“真男人”言论,他最后只能吞吞吐吐绷出几个字:“那……”

      “那个……”但没等大婶犹豫的话说完,军凌旁边的女生就举手打断发言,“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女生指指军凌,又指指大婶,“为什么叫他‘大shen’?”

      “哦,这个啊,”正当大婶还在回忆军凌昨天那套“社会老大哥”言论时,军凌立马又做出了不同的解释:“他刚才不是说我是理科大神么?而他游戏打得贼厉害,在王者荣耀里是湖南省第十五孙悟空,这不妥妥大神野王么?而他又姓沈,所以我就叫他谐音‘大神(婶)’了。”

      在大婶一脸“这跟昨天说好的不一样”的表情中,女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大神”确实比“大婶”霸气多了,又因为军凌本就口齿不清,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在意了也分不清到底是“shěn”还是“shēn”,所以军凌叫大婶外号的原因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在外人耳中军凌也一直叫的是“大神”,而只有大婶和军凌知道,他叫的其实是“大婶”,这也算两人之间的小逸闻了。

      3

      “老师来了。”军凌旁边那个bl女说道。

      这时军凌并没有马上抬头,而是延迟了几秒,依依不舍地缓缓合上高一物理教材,一边想着“作为矢量的加速度和平行四边形运算么?有点意思,感觉能延伸很多内容……”一边向讲台靠门的位置看去——一位身穿淡蓝色布制衣裙的中年女人正跨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是从祁阳一中调过来的数学老师,”瘦长脸的老师平心静气地说,“现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那么,现在开始上课……”

      “啊?”在确定了班主任真的在寥寥两句自我介绍后就开始讲课后,军凌不得不在心里惊叹一声,“原来并不是每个班主任都会像杨畜一样第一节课给自己立威,直接惩罚挑战自己权威的‘坏学生’……”这时军凌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如苏春说的那样是个高级数学教师先不提,但她这样毫无威严的班主任真能震住班上那些本就在初中调皮捣蛋、沦落到八中二班的坏学生么?要知道老杨除了在初中第一节课就做出揪人耳朵上去扎马步这种阴狠行为外,每一学期开学第一节课也会对学生们进行“爱的教育”,以此来安抚他们对开学躁动的心灵(摧残他们本就因假期结束而岌岌可危的意志)。再加上一旦被老杨打上“害群之马”的标签,就会迎来她源源不断的“特别关注”与“大刑伺候”,所以就算是周文轩和南夕子这种硬骨头中的硬骨头,看她不爽也只能暂避锋芒,留在离校时才一股脑地疯狂输出、罗列她事迹、问候她族谱。

      班主任上完课后,估计是以为八中学生智商不会太高,就留了两道完全没难度的集合分类和算式变形题给她的学生们做。不到一分钟,大婶就把自己的作业交了上去,紧接着是军凌。

      在略微惊讶于两人的做题速度后,班主任批完大婶的作业,对他投以欣赏的目光,那快要滋出爱心光波的眼神表明了她的心意——想不到在二班能遇到如此优秀的学生,真是幸运之至。

      由于两人几乎是同时交的作业,军凌在走上讲台时也瞥了一眼大婶的作业——除了字迹不如南夕子的正楷形体外,题目抄得和南夕子差不多工整,解答步骤也非常详细,总体来说无可挑剔,也难怪会博得老班一笑。

      “看来他的理科精神并没有因为两个月的漂泊生活而衰退多少,不错!”正当军凌抱胸,为大婶高兴时,台上的班主任开始皱眉了,军凌知道,那是她改完大婶作业,看到自己作业时的正常反应,但军凌依然闭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意,表情云淡风轻。

      “我问问同学们,”班主任说是问大家,其实她已经起立,双眼死死盯着有点歪头的军凌,“你们觉得我出的题目很简单么?”

      “没有啊,老师,我还觉得有点难呢!”

      “不知道,我还没做,打算留到午休看看。”

      “我觉得好难,已经想半天了。”

      ……

      在学生们纷纷的议论声和老班压不住的愠怒中,大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军凌,同时老班也把军凌的作业翻过来,展示给全班看——没抄题目、没有过程、潦草地写着两道题目的答案后面,还写着一句话,有个好事的学生把这句话念了出来:“[苏春说你是高级数学老师,你就拿这种幼儿园题目来侮辱我的智商?]。”

      教室前面的人沸腾起来,后面趴着睡觉的人估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军凌旁边的那个腐女也一副“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你,”老班用教棍指着军凌,教棍末端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军凌依旧淡定地缓缓睁眼,“题目太简单了,读幼儿园时的我都会写,哈……”军凌又笑了一声,“抱歉,我忘了,我自己没读过幼儿园和小学。”

      “你这个……”估计老班是想骂,但看到军凌是个残疾人后又不知道怎么骂。

      “还是,你身为一个数学老师,”军凌得寸进尺,“看不懂我写的汉字?”

      “行啊,好啊,”老班愤愤拿起她自己下课正在看的一本厚书,翻到某一页,边开始在黑板上抄题目边对全班人说,“这道题不作为作业,只作为兴趣,当然,做出来的同学,老师会给他一份奖励。

      奖励题:已知二次函数 y = f_1(x)的图像以原点为顶点且过点(1, 1),反比例函数 y = f_2(x)的图像与直线 y = x的两个交点间距离为 8,f(x)= f_1(x)+ f_2(x)。

      (1)求函数 f(x)的表达式。

      (2)证明:当 a > 3时,关于 x的方程 f(x)= f(a)有三个实数解。

      “解答出这道题第一问的同学已经很棒了,”老班看着大婶说完前一句,又用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军凌说道,“第二问我自己正在证,虽然有点超纲,但聪明的同学是可以用初中所学的知识证出来的。”

      “对嘛,这才有点高级数学老师的样子了!”说出这句兴奋话语的军凌已经写出第一问的求解过程、转着笔准备想第二问了。

      f1(x)= x^2

      f2(x)=8 /x

      f(x)=x^2+8/x。

      接着军凌看向大婶,大婶同样也求出了f(x)的表达式,但他又露出了中考在面对压轴题时的痛苦表情,“估计是找第二问的值点找到头皮发麻了吧?”军凌在内心调侃完大婶后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班,发现她正在画图,“呵,一看就是一开始想用初中低等方,法,最后知难而退,然后不甘心决定用高中方法求导画图看增减值,秒杀题目。”紧接着军凌也开始画起了直角坐标系,“既然有三个实数解,那就代表这条抛物线和那条双曲线有三个交点,我先用导数图像证这道题,之后再试试用因式分解的纯代数方法来解……”

      “同学们,这道题目第二问做不出来就算了,”老班起身,一看就是用导数方法证明第二问后放弃了用初中方法,随后她依然盯着军凌,“当然,到今天结束前,我承诺的那份奖励依然有效,不过你们可不要为了我的那份奖励偷偷查手机,那不仅没意义,而且完全不懂题目、硬抄答案我是看……”

      没等老班说完,军凌便也站起了身。

      “学过高二导数的话,这道题目很简单,”军凌一边嘚嘚瑟瑟将自己的稿纸甩到讲台上,一边瞟着老班的草稿,“但对于完全没预习的高一新生来说,是有那么一点点难度,”在大婶崇拜、老班眉毛都不平了的表情中,军凌继续说,“哟,老师用代数思路和我差不多嘛!只不过你没想到要证明这个方程要存在两个不同的、不是x=a的实根。”

      老班惊讶两秒钟过后,打消了军凌是乱写的这种想法,立马拿起军凌的稿纸认真看起来。

      (导数方法与图像略)

      f(x)=f(a),代入f(x)

      x^2+8/x=a^2+8/a,变形

      (x+a)(x-a)=8(x-a)/xa,x≠0 a≠0

      xa(x+a)(x-a)=8(x-a),化简

      (ax^2+a^2x-8)(x—a)=0

      所以:第一个实数根为x=a

      ax^2+a^2x-8=0,a>3,此方程为一元二次方程

      Δ=a^4+32a>0

      将x=a代入ax^2+a^2x-8=0,设为g(a)

      g(a)=2a^3-8>0(a>3)

      所以:a不是此方程的根,

      所以:ax^2+a^2x-8=0存在两个不等实根,且不含x=a。

      所以:当a>3时,方程f(x)=f(a)有三个实数根。

      军凌在一旁等待着老班看完自己的证明结果,心里在思考第三种方法:“画出大概图像但不用导数,取个特殊值代进去的话……”

      看完军凌的两种证明,老班阴着脸沉默了会,随即甩出一句谁也没想到的“你,为什么会在这?”

      “啊?”军凌像条件反射一样发出一声疑问,但立马他就明白了老班的意思。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八中、在二班。”老班一改之前那像是要欣赏打肿脸充胖子的小丑表演、兴奋期待又略带厌弃的表情,“用导数方法做出这题,代表你初中就至少掌握了高二的基本内容;用代数方法解出这道题,不仅代表你初中知识融会贯通,还代表你思维能力是同年级顶尖水平。”

      “哈,没办法,”军凌压住心头的喜悦,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初中要和一个天天住培优班、自身还是个超级计算机的怪物拼理科,不提前抄点高等方法不行呐。”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老班的目光已经从不可置信与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因为军凌用她都做不出来的方法证出了结果,“像你这种学生就该坐在四中的清北、火箭班里,接受最优质老师的悉心教导、与最拔尖的优生讨论、竞争,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随即老班眼神转为惋惜,“你数学这么厉害,难道是其他科目考差了?”

      “嗯……”军凌想着跟老班解释太浪费时间,于是就顺着她的话说,“对,我英语只有30多分。”

      “原来你极度偏科啊,真是太可惜了!”老班发出一声哀叹,军凌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不过没关系,老师当年英语也一般,政史更是……”

      “他中考六百五。”大婶冷不丁地发言,打断了老班自作多情的共情。

      场面一度有点小尴尬。

      “我记得四中分数线也是650多来着……”老班陷入了彻底混乱状态,残疾却嚣张跋扈的姿态、远超八中学生的数学技巧、英语考三十中考却六百五、四中成绩却在二班,这每一条都够冲击她认知的信息集合在军凌一人身上,“就算不花钱买进四中,也保底是去一、二中小班,怎么……”

      “马上就要上课了,”军凌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不想再重复一遍昨天对大婶说过的话,想着大婶应该也会和老班解释的,于是他跨出门槛,“我去上厕所。”

      “那我答应你的奖励?”老班望着军凌,那表情就差抬手求他多留一会了。

      “嘛……”军凌回头一歪嘴,“等有空再说吧。”然后背影渐渐消失在老班视线中。

      4

      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一上来就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完全不管学生们在干什么、听不听得懂。而学生们也很配合老师,桌面上清一色摆着一本翻开的《高中英语必修一》,自己却低着头,双手放在桌子下面忙活着其他事。这就像一场演出,桌子上那本英语书就是参加表演的道具,学生们跟着老师一起演,学生们假装在听课,老师假装看不见,全凭谁的演技好。军凌注意到自己旁边那个女生在桌子下面拿着一本言情小说在看。虽然军凌也听不懂,但这情况就算在197班后排也很少出现——老杨会时不时从后面搞突击检查,一旦发现谁在开小差或者做与课程无关的事,直接上刑。

      “Miss Huang(黄老师),”正当军凌也在思想开小差(军凌英语课不开小差才奇怪吧?)、暗暗感叹自己竟然有点怀念老杨的管理强度时,大婶举手,对路过自己身边的英语老师提问,“ 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be good to and be good for(be good to和be good for在用法上有什么区别)?”

      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本来打算拿出物理书、继续研究打点计时器的军凌也饶有兴趣地看向英语老师,期待她会作何反应、看她的负责程度。

      而老师却用奇怪的眼神瞥了大婶一眼,并没有搭理大婶,继续迈着小碎步,念着课文旁若无人而去。对,她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念课文与教案。大婶身边的同学除军凌外皆对他发出小声嘘声,让军凌觉得他犯了什么禁忌一样,不免为他感到尴尬。

      [你刚刚问了啥?]军凌将草稿本递给大婶。

      [两个be动词加介词的用法区别而已,刚刚老师刚好讲到这里,我就顺带一问,]大婶也认真写着回复,[大意是对……好的/有益的。不过你英语……我详细写了大概你也不感兴趣吧?]

      [那倒没错,]军凌接回本子后,挠了挠头,[不过偏向理科的你,居然对英语也颇感兴趣么?果然英语缺考丢了大分么?]

      [也不是,]面对军凌推导的结论,大婶写出了出人意料的文字,[我英语和我们班主任说的一样,其实一般,去考也就最多90分,但刚才那个问题是南荨特意给我补习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他又想了想,继续写道,[只不过,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上课氛围实在诡异,我想增加点互动,看能不能改变这诡异的氛围,看来……失败了。]

      [嘛,英语课老师不管我们,对我来说算不上坏事,所以你这行为我不评价……]军凌阅读完大婶的文字后,怀着难绷的心情继续提笔[话说你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去考场考英语?]

      面对军凌的灵魂拷问,大婶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在草稿本上写下[说来惭愧,当时推完我父亲、撂下狠话后在气头上,没想那么多,走的时候没带准考证,到了该考试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考不考英语也无所谓了”和“现在回去岂不是很丢脸”这两种想法,最后也没回去拿准考证]或许是觉得只写这两句话太窝囊了,在给军凌看了几秒钟后,大婶又把本子抽了回去继续写道,[不过,男人嘛,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还是那句话,我不到八中来,也遇不到你,遇不到初中时只存在于老师表扬中的传说。]

      [我真求求你了,不要说这种肉麻的话了]军凌写的文字让旁边一直偷窥的女生血脉偾张,[你这说的好像遇到我比去二中和女朋友腻在一起要好一样?我真有点怕了。]

      [这么说还真是,]大婶认真考虑过后写道,[去二中只能和南荨近点,完全和你陌路了,在这里不仅能和南荨保持联系,还能和你认识,真是太好了]

      “这家伙不会真是个编个女友来忽悠我的gay吧?”军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仰头无奈长望,然后军凌想了个坏主意,准备给大婶制造一些小小的挑战,他写道:[你真要想改变八中这形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讷气氛,不如下课去找英语老师“拜透”一下,就像我“康特”我们老班一样]

      大婶迟疑了十几秒,估计废了好大劲才明白过来,军凌用中文谐音的原词是“battle(单挑)”和“counter(反制)”。军凌听慕离用这些口头单词用惯了,但不知道怎么拼,于是经常写成汉字谐音。

      [“欧克”,我下课就去]大婶也学军凌写着“中文谐音单词”。

      下课后大婶真的去问老师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老师坐在讲台上抱着个手机,玩着开心消消乐,看都不看大婶一眼:“我不回答你的问题?呵,”老师笑了一声,随即转过头用慵懒懒散的目光看着大婶:“那我问你,我给你解释了,你听得懂吗?“

      大婶一愣,接着说道,“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问老师的呀,再说……”

      军凌猜测大婶没说完的话应该是“再说把学生不懂的问题给学生解释懂不正是老师的职责吗?”

      “我说,”但是老师似乎没打算给大婶辩驳的机会,她打断大婶,并倒打一耙,“你上课用纯英语提问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学习有多用功、多认真吗?不就是为了让其他英语稍微好点的女生注意到你吗?我告诉你,你如果真的是个学习努力、克苦的好学生,就不会被分到这个学校、这个班了!只要你初中踏踏实实地读过书,考个二中是绝对没问题的。”估计是被历届八中学生的英语功底气笑了,她平淡地扫了台下学生一眼,“你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好玩嘛?OK,你们想过好日子,我成全你们,给你们好日子过,这样我也轻松!至于你,”老师用手指着大婶,“别没事找事。”

      一听这话,下面的学生跟着起哄:

      “就是,没事装什么逼?装逼遭雷劈!”

      “老师,你真善解人意。”

      “老师您说的对,我如果想读书就不会到八中来了,我爸有的是钱,完全可以花钱把我送进二中,但我没去,因为我考不考得起大学都无所谓,大不了以后跟着我爸干包工头!”

      “诶?老师您也玩开心消消乐?”一位女生直接走上讲台站在老师身边,“您打到第几关了?”

      “932关。”老师颇具成就感地对那个女孩子笑了一下。

      “哦,老师您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我才打到200多关……”女生顺势阿谀奉承,其他学生也争先恐后,跟着一起恭维这位上课给他们开绿灯的“好老师”。

      “没事,大婶,”怀着幸灾乐祸心情的军凌,憋着笑拍着大婶的肩,“这只是真男人路上的一点小小考验,老师越看不起你,越不把你当人看,你就要越证明给她看,你是这个班里的英语NO.1。”

      “虽然我感觉你话里有话,但……”大婶依然目光坚定,他转向操场的方向,“我会加油的!我先去做操了。”

      回到座位后的军凌,在只有他一人的教室内,望着黑板上那令人头痛的几行英文词句,不发感慨:“啊啊,又一个人留在教室内了呢,好久没这样了。”(初三下学期,因为要复习整个初中内容,所以取消了课间操)

      自从南夕子恢复体育活动后,除了军凌经常会到主席台上看慕离活动外,慕离也偶尔会在课间操请假,“广播体操那点花拳绣腿的运动量还不如我自己在家做几个柔韧性动作……再说我每节体育课的目标可是超额完成的。”慕离以这样的理由在课间操和军凌一起背古诗、让军凌教她数课解题方法或是投喂军凌贵出天价(对军凌来说)的零食。

      “也不知道她要是来了八中,看到英语老师是这个屌样子,会有什么反应?”军凌抽出慕离送的、自己依然打算沿用的物理笔记本,脑海里全是她平时的一举一动,“是觉得无所谓,无视英语老师,正好她自己单独学……”军凌翻着那本带着慕离字迹的巧克力笔记本,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对,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会和我怼老班一样,凭自己超高的英语技巧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尖锐又不失礼貌的说的老师体无完肤吧?”久之,军凌的手划到扉页上的字,他心中又升起一股悲凉感,“我还在幻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还要幻想呢?她被自己推开了!她不会在八中!她也不可能在八中!”

      为了压住自己心头的悲郁,军凌把他预习中的重点抄在笔记本上,但随即他拿书时,瞟见了大婶居然把自己的手机留在了课桌里,还亮起了一条来信提醒,“真是心大啊,完全不怕被老师收,连本书都不盖一下。”其实有那么一瞬,军凌想拿起那台小米6打开大婶玩的《王者荣耀》,看看能让南夕子着迷到放弃四中提前招生的游戏到底多好玩,但考虑到这会侵犯大婶隐私,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抄自己的重点去了。

      5

      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是个四五十岁的地中海发型男人,说的不知道哪个国家的普通话,简直比军凌爷爷奶奶老家的方言还晦涩难懂。一节课下来,听得军凌浑浑噩噩的,于是下课后军凌就去商店买了瓶6块钱270ml的雀巢拿铁。这要放以前,军凌早就买5块钱500ml的雅哈(纯糖水,和南夕子一元咖啡一样cjb)了,但没办法,口味被慕离的好咖啡养叼了,很难再去喝三合一速溶咖啡。军凌回到走廊上,一边回忆着慕离那装在保温杯里的、冬天温热、夏天冰镇的浓香咖啡,一边准备拧开瓶盖、抬起瓶身,感受雀巢那第一口丝滑奶香。但就在这时,有人一把将军凌的拿铁抢了过去,导致几滴褐色液体夺瓶而出,飞溅到军凌身上,在他衣服上开出几朵渐淡的小糜花。

      军凌还没看清对方脸,便愤怒地朝着咖啡瓶飞去的方向怒吼:“戚畜!”但在看清楚对方情况后,他暂缓了立马冲上去给对方两拳然后顺势把咖啡抢回来的想法——戚杰后面跟着两个一身戾气、满脸痞笑的家伙,那气息和神态让军凌想起自己好久没见的“朋友”——周文轩。

      “歪歪歪,戚杰,”比军凌高一个半头的痞子a用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对戚杰说,“他刚刚是不是在骂你畜生?”

      “哈哈哈,戚杰,”身高略矮,但比在场人都要胖、一身膘肉.的痞子b用大型猫科动物玩弄虐杀猎物的眼神盯着军凌,“八班那傻子我玩腻了,你跟我说上面这层也有个,但这个好像有点不一样?”b注意到了军凌仇恨、凶狠的目光,于是向他微微挑衅地昂头,“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看我啊?难道八班那家伙是你朋友?类似于从一个神经病院出来的这种?”b说着说着,自己就狂笑起来。

      军凌盯着b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被分在八班那个智障,而是因为b那渴望施虐的眼神,虽然军凌自己不想承认,但他曾经确确实实从慕离眼中感觉到过,“那智障居然被分到八班了么?居然不是最差的十班,真是比我还和‘8’结怨。”为了撇开心头关于慕离的想法,他在心里想着有的没的,“不对,正常来说每个班级人数比考试时每个考室的考生数多得多,那么十个考室的人最多分到八个班就分完了,八班已经是参加分班考的考生能分到的最差的班了,九班和十班应该是留给交钱买进来的学生的。”军凌也服了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想一些毫无关联的东西。

      “哟,都到八中来了,”这时戚杰并没有理会两个同伙的痞话,而是瞄了一眼手中从军凌那抢来的雀巢,自顾自对军凌说着,“还摆出一副像南夕子那样的装样,以为自己喝个什么破咖啡就是什么电影里的聪明人、什么高端人士了,哈哈!你喝再多咖啡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脑瘫的事实。”

      “把咖啡,”军凌冷声低呵,“还,给,我。”

      “雀巢……哦,我想起来了,”而戚杰像是没听见军凌的警告一样,继续看着咖啡瓶说,“那婊子以前总是会自己给你带咖啡,但在石三推你失败、被老杨大罚后啊,他就莫名其妙变成给你们俩跑腿的忠犬了!真没骨气啊!天天课间操结束,去小商店挤破头都要给你带一瓶这样的咖啡,也不知道那婊子抓了他什么把柄?”

      “呵呵,”军凌看着戚杰恨石三不争气的样子有点想笑,便反呛道,“我想你其实知道,慕离叫石三去买东西时,大部分时间都会多给几块钱做他的跑路费,而你表面上说他没骨气,实际上想的是慕离为什么不找自己跑腿,这个钱为什么不是自己赚?”看着戚杰一脸被自己说中了的噎屎表情,军凌一边继续嘲讽笑道“就像我昨天说的,你表面上在说石三,其实在说你自己,”一边准备弹射起步,冲撞戚杰的身体夺回咖啡,“他开始明明是和你一样,爱玩、爱来找我麻烦、不认真读书,怎么他推了我之后就改变了、努力了、考上四中了?这让你心里很不舒服,你感觉到了背叛与嫉妒,就像——”军凌一个箭步踏出,盯准目标,伸手直刺戚杰手里的咖啡。

      戚杰愣在原地没动,他被军凌的话揭开了伤口,正陷入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中!军凌势必得手!夺回自己的咖啡!

      “你嫉妒我,”军凌手被a和b一人抓一只擒住,他们像抓小偷一样抬起军凌肩膀,让军凌双脚离地,活脱脱像一副悬在空中、马上要经受火烧的十字架,“昨天打架单挑被我按在地上摩擦,于是今天又叫了两个帮手来。”军凌偏头看看自己左右两个壮汉,强行压住自己的恐惧,挤出一个笑容。

      “快来看,这不是昨天打架的那两人么?”走廊上又渐渐聚集了一些人,依然是和昨天一样,只打算看热闹,完全不打算干预的。

      “是啊是啊,看样子,是这哥们带人来找这脑残算账了,嘻嘻。”还有和军凌一样刚从商店买完零食回来就碰上这出好事的,正打算美美开上一包薯片,边嚼边欣赏这曲现实舞台剧。

      “嘿,戚杰,”抬着军凌右胳膊的a用嘲笑又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看向戚杰,“你不是说昨天你把他打了一顿吗?怎么在他口中是你被按着摩擦?”

      “他一点都不怕你,甚至敢顶着我们三个人冲上来……”b控制着军凌左手,在盯了一会儿军凌因为紧张而紧绷到变形的脸部表情后,又用戏谑的表情朝向戚杰,“该不会他说的才是真的,你昨天被打了一顿,才故意在我们玩腻了下面那傻子后,跟我们说他的情况,让我们来给你报仇吧?”

      “我看你们两个和下面那个傻子坐一桌算了,”戚杰白了痞子a、b一眼,然后用捏着咖啡瓶口的手指了指军凌额头,“他这伤就是被我昨天弄出来的,你们看我身上哪里有伤么?还是你们真跟傻子一样蠢,认为是他打我才受的伤,被打的我反而没有伤?”

      “戚杰说的好像有道理?”a认真看了看军凌额头上的伤,对b说。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戚畜,”军凌全身抽搐几下,妄图挣脱二人的控制,但失败了,便继续嘴硬道,“这伤是我自己磕的。”

      “呵,自己磕的?”戚杰冷笑一声,“嘴还挺硬,”他用两根指头捏着咖啡瓶口在军凌眼前晃晃,“想喝咖啡?别那么急,等下会让你喝的。”接着戚杰又转头瞟了二班窗户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碍事的人出来帮军凌,“话说你不是挺能抄的吗?怎么被分到二班来了呀?哦,我知道了,这里不是京华中学,你作弊没人会包庇你!打小抄被苏春发现了吧,于是就把你踢到二班来了哈哈哈!”

      [我被分到二班还不都是因为你!]——被架着的军凌很想这么喊,但他清楚,自己若是真这么做了,气急败坏的样子只会让这三个畜生更兴奋,于是他咬牙说道,“我被分到这里其实是因为苏春怕我把你宰了,他负不起这个责。”军凌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对我来说无所谓,在二班我更好动手!”

      “宰了我?哈哈哈!负不起责?哈哈哈哈……”戚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一样,仰天长笑,瓶里的咖啡又撒出来几滴,“现在,你和我面对面,”戚杰向周围围观的人一扫臂,“你觉得在他们看来,谁像是要被宰的一方?”

      军凌看了一班方向一眼,在确认心中所想后,又瞟向欢呼雀跃的人群,脸上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确实是因为我,”戚杰又露出了最能恶心军凌的、孩童般的纯洁笑容,“因为我在苏老师面前帮你美言了几句——”因为是在军凌刚打开瓶盖时就抢过去的,所以戚杰清楚军凌并没有喝那瓶咖啡,接着他直接对嘴喝了一口,吧唧一声之后说道,“昨天下午放学,我出校买东西时刚好遇到了从医院回来的苏老师,于是我就主动向他介绍起了你这位老同学,把你在京华中学干的那些‘丰功伟绩’都抖给了他——比如什么为了考物理第一偷改老师分数、什么偷偷咬女生喝过的吸管、什么对女生换下来的衣服行猥琐之事、什么装学霸以教题目的名义性骚扰女生、败露之后就想强行非礼她、什么对方家长来了之后就装疯卖傻、以自己残疾人的身份耍无赖、强行免责……哈哈哈哈,可别提苏春听得有多兴奋、对你有多刮目相看了!哈哈哈哈,那眼睛瞪起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加冈尔特一样,一个大一个小的!”

      “这家伙在初中真这么嚣张?”痞子a问戚杰,“怪不得面对我们三个全然不怕,估计又想仗着自己残疾人的身份横行霸道了。”

      “残疾人就是好啊,估计强了对方都不用坐牢,”痞子b看着军凌,露出会心的笑容,估计在为自己终于找到正当理由对军凌下手而打心底得开心吧,“今天我们修理他一顿,全当为他初中的女生出口恶气!”

      “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呐!”昨天那个死八婆又混在人群中落井下石说了一句。

      “我说,戚杰,”军凌面无表情的盯着戚杰,用略微走音的嗓子沉声说道,“初中时你到底有多压抑?我初中没怎么理你,你至于为了搞我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还是你被陈婷骂哭时,我在旁边偷笑了几声让你记到现在?我当时只觉得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流泪是一件很软弱的事,被自己喜欢的女生骂哭更搞笑!”

      军凌想起来昨天那个话题的后续了——慕离跟自己说过,她在无视了戚杰递过来的画后,戚杰一脸失望的表情。但身为她同桌的陈婷瞟了一眼之后,夸戚杰画的不错,并问戚杰那张十月能不能送给自己,戚杰答应了,并笑得像个sb一样——那一看就是恋爱脑的傻样。

      “你!”本来想着军凌会因为自己的污蔑急得跳脚,露出供自己欣赏的丑态的戚杰,现在脸上已经青一阵白一阵了。

      “唉唉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估计是看戚军互喷垃圾话、打口水战看得不耐烦了,痞子b对戚杰说道,“要不等下我们两个把这脑残放开,你们两个打一场。”

      “是呀是呀,戚杰,”痞子a带着期待的表情看着戚杰,“让我们也看看昨天你是怎么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

      “别急啊,看他这一副焉样,一看就是昨天被我按在地上屈辱到一晚没睡,打这样的废物多没意思,我可得给他喂点咖啡,加加状态……”戚杰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但脸上还残留着被军凌刚刚的话刺激而微微扭曲的表情,“你刚刚不是想喝咖啡么?但我刚刚替你尝了一口,觉得这咖啡味道太淡,得给你加点料。”用愤怒与凶狠掩饰内心羞愧的戚杰,在转头对军凌说完“加料”的宣言后,“赫滋”一声对着瓶口往瓶内吐了一口痰。

      “啊——”死胖子b看到戚杰的行为后,像是在应用商店里发现了一款极品小游戏一样,眼睛一亮,“那我也给他加点料。”他看着军凌坏笑了一声后,开始用自己小拇指挖起鼻孔。

      “咦,真恶心,”痞子a在看着b将一坨青黑色鼻屎蹭入那瓶雀巢后,露出嫌弃的表情,“虽然他没什么力气,但一会灌他的时候可要抓紧了,要是溅到我身上你们都得死。”

      “呵,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啊,”b全然一副完全不怕a的样子,随即露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配合他脸上颤动的肥肉,简直猥琐到了极点,“也难怪那美女老师第一节课就被你气走了。”

      “好了,你们的事往后放放,”戚杰缓步逼近军凌,“先帮我抓好这脑瘫。”说完,他就准备伸手去捏军凌下颚骨,试图让他张嘴,那眼神像是在逗弄一条断脊的狗。

      “别抽烟了。”让威杰没想到的是,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军凌脸时,军凌冷不丁来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舌头在嘴里打结,“搭把手吧!”

      更让戚杰猝不及防的是,随着人群中一句“军凌,踢腿!”冒出,一根燃烧着的半截香烟像窜出海面的箭鱼那样旋转着被弹出。那不仅是精准投掷,还是手指在无数次灵敏度比拼下的结果——烟头直接击中他的眼角,烟灰溅入他的眼睛。

      “啊!”威杰惨叫着揉眼睛时,一个矫健的身影跃步撑起一个围观者的肩膀起跳,像追杀那条箭鱼的虎鲸,激越出水,向着天穹深鸣,带起层层巨浪——从人群中冲出、进行突袭的大神,一个高跳飞身膝顶正中b的侧脸,使他摇晃着自己的猪头肉轰然倒向一侧。

      与此同时,大神在自己下落过程中腾空两脚精准避开军凌,踹击a的侧肋。而军凌在听到大神的指令后,身体猛地一僵,那是大脑发出指令后神经传导的延迟。他立刻借二人抬起他、让他悬空的惯性小幅荡起身体,给a的小腿来了一记借力脚后跟!

      这一脚毫无章法,纯粹是身体失衡后的乱蹬,却恰好蹬在了a最脆弱的迎面骨上。

      不到几秒的时间内,四人全部倒地。只不过大神在落地时用手及时撑住了地面,秒起身后将摔歪了的眼镜摘下,并交给了也在一旁围观的军凌同桌。军凌则有一左一右两个人做肉垫,也跟着爬了起来。大神立马转头将还在地上哀嚎的b翻身背面朝上压在a身上,然后反擒住他的手,继续用膝盖顶住他的背。

      在瞬间压制住二人后,他瞟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在揉眼睛的戚杰对军凌说:“那家伙就是你昨天说的眼红狗吧?交给你了。”

      军凌对着大神竖了个大拇指后,也学着大神的样,短暂助跑后微微跳起,侧着身砸向戚杰。

      这次戚杰因为事发突然加上半面视野受损,来不及提前稳住下盘。但他看着军凌那歪歪扭扭冲过来的姿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弄——这哪里是攻击,分明是摔倒。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军凌根本没有想要“站稳”。他那因肌张力过高而僵硬的右腿像根铁棍一样直挺挺地扫过来,整个人像个失控的陀螺,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离心力撞入怀中。威杰下意识伸手去推,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硬得像块石头,那股蛮横的冲力根本推不开,反而把自己带得失去重心。

      轰然倒地!

      那瓶掺着他自己浓痰、b的鼻屎的咖啡也顺势泼在他脸上,这下视野全部没了,他只能赶紧抱头防御。

      这时被大神压在身下、做着无用挣扎的a和b明白了,军凌先前几下抽搐只是示弱,让他们以为脑瘫的他力量只有那么大,好不用全力去束缚他。这根本不是武术,这是把身体的缺陷变成了武器!

      这时撞倒戚杰的军凌半边身体的腿和脚磕在地上,让他感觉生疼,昨天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他同时也知道,戚杰一定也摔得不轻。于是军凌立马拾起一旁戚杰脱手的咖啡瓶,一挥手,将里面剩的咖啡从戚杰头淋到他小腹。

      戚杰头上、身上一副屎黄的模样,活像一只屎壳郎以“倒栽葱”的形式扎入化粪池,然后在里面欢快裸泳几圈才依依不舍地出来似的。

      军凌把咖啡瓶一丢,立马向戚杰的头抡起了王八拳。

      这不是那种练家子的拳法,而是双臂肌肉紧绷到颤抖,像两台生锈的马达一样疯狂挥舞。似乎要将昨天被压着打的怨气与恨意都发泄、报复回戚杰身上一样,“我让你来找我麻烦!我让你在苏春面前喷屎!我让你说慕离坏话!”

      一拳一拳又一拳,军凌发现正面的拳头会被戚杰用小臂挡住,于是交杂着摆拳从侧面攻击他的太阳穴。而戚杰双手死死护住头部的同时,腿也在找机会膝顶军凌,奈何距离太近,一条腿还被军凌压着,实在难发力。

      “你这种人,陈婷一辈子也看不起!”军凌双手紧扣、抬起、微微蓄力后猛地下砸!

      这一砸没有瞄准,完全是情绪激动下的全身痉挛。

      “操!”或许小臂是被军凌这计蓄力下扣砸得太痛,又或许是内心被军凌这句真话刺得太痛,戚杰怒吼一声,放弃防御,直接将手向上一探。

      军凌赶紧侧头加侧身躲避,但因为刚打完那计抱拳下砸,整个身子重心向下,还是被威杰的手擦到了耳廓。在感知到军凌的耳廓后,威杰立马一手刀横劈过去,但因为距离太近,只让军凌僵直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军凌立马双手再次紧扣,意图去捶威杰没有手保护的那半边脑袋,“我说过我迟早要宰了你!”

      但军凌没发现,就在刚刚僵直的那一瞬,自己对威杰下半身一条腿的压制松了一些。于是威杰没被压着的那条腿一蹬墙,被压着的那条腿一发力,将军凌整个身子顶开一定距离。

      戚杰趁这个间隙,立马用胳膊肘撑地,准备起身。军凌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现在也处于趴地姿势,等扑过去威杰已经起身,而军凌没有自信能仅通过自己的双臂扳戚杰腿的方式,再次扳倒他,于是军凌一个撑膝也跟着戚杰起身。

      进入第二回合。

      等军凌起身的功夫,戚杰已经抹去脸上的咖啡,强行让自己睁眼。虽然被烟头弹到的右眼眼角依然有些耷拉,但死死盯着军凌的目光却凶狠无比,仿佛要化作千把利刃将军凌凌迟了一样。

      这次是戚杰主动出击,还没等军凌摆好架势,他猛地踏出一步,爆冲出拳,直击军凌曾被石三伤到的心口。

      军凌第一反应想躲,但是太慢了!

      自初中以来从未上过体育课、也没做过任何形式训练的残疾身体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反应!他只能微微向左偏移身体,让戚杰的拳头不至于直击自己的心脏。

      但就算在用右手臂挡了一下的情况下,被击中右胸的军凌依然向后倒去!

      但好在倒得够快,肩胛骨砸在后方一个围观学生的身上,不然军凌的脑袋就要和二班教室的外墙来个火星撞地球了。

      就在大神看出情况不对、打算甩开a和b去帮军凌,戚杰准备穷追猛打、直接跳扑到军凌身上、对他来一套“暴风星云裂”时,一句“苏春来了”为这场不够尽兴的动作戏按下暂停键……

      军凌听出来,这句“苏春来了”是“吸血鬼小姐”喊的,于是他跟着戚杰向一班的方向看去——不见人影,然后在军凌一副“完了完了”、戚杰一副“妈的敢吓老子”的表情下,戚杰打算完成刚才没做完的事——骑在军凌身上对他的头来一套军体拳!

      只不过这时大神已经瞬身到戚杰身后,在他的腿快要压到军凌时,一把拽住他的后领,直接将他从向下下扑的半跪姿态拉直了!

      这时二班围观的学生让开了一条道,中间露出苏春像是昨天老婆难产而死了的脸。
      6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苏春黑着脸,由于低头看着军凌与戚杰,所以微微向下的镜片更显压迫感。

      “老师!”一被大婶放开的戚杰立马进行恶人先告状,“我的这位老同学又发病了,这次他一马当先扑上来,给我都撞地上了!”

      “呵……”军凌听见这话直接气笑了,便幽幽深叹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次,他的话语格外清晰。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大婶也破绷了,附和军凌道,“三个健全的大汉围殴一个身体不便的人,还说对方扑自己,真要脸啊!”

      “TM的,明明是你偷袭我!”这时b也爆粗口,“到底是谁更下三滥?”

      “有本事正面和我……”a的“单挑”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苏春阴暗的目光瞪得噎了回去。

      “你们都给我闭嘴!”苏春严声呵斥五人,“问你们只会自说自话,各执一词。”苏春接着又扫视围观的人群,估计在想今天这件事如若不当场处理,他年级部主任的威望恐怕不保,毕竟昨天军凌在办公室对他甩脸色的事就被某个八婆传出来了,“你们有谁是从头看到尾的?出来说一下情况。”

      “我我,”就像要把军凌踹入十八层地狱似的,死八婆迫不及待举手,急不可耐地要用言语置军凌于死地,“老师,我从他们还没来时就在走廊上了!”

      苏春看了死八婆两眼,随即转身踏着坚实的步伐向她靠近。而就在苏春来到她跟前、她也在脑子中编辑好了如何异化事实、描述军凌恶劣一面的言语时,苏春却对她旁边的人问道:“劫瞳,你见到事情的最开始了吗?”

      八婆震惊地看向苏春与“吸血鬼小姐”,那表情比被十条狗轮了还委屈。

      “原来她名字叫‘jié tōng’,”军凌看着微微向苏春点头的“吸血鬼小姐”,心想,“是女字旁那个‘婕’还是目字旁那个‘睫’?如果是女字旁那个婕,那后面那个字应该是胴体的‘酮’,如果是目字旁,就是瞳孔的‘瞳’。”就这样,在自己的文盲逻辑下,军凌猜对了“吸血鬼小姐”名字的一个字。

      “你昨天考试的作文我看了,”苏春看着劫瞳憔悴的双眸,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表达能力不错。”他面向吸血鬼小姐朝身后的走廊挥了挥手里卷成棒的书本,“所以,能否请你向我说明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这件事在其他同学眼中是怎样的,”无视一旁八婆快要抓耳挠腮的样子,劫瞳在胸前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我看到的是,这位昨天坐一号考位的同学正准备喝一口饮料时,那位昨天和他发生冲突的同学就带着其他二人,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饮料,并说着什么话。虽然隔的有点远,但从时不时传来的大声不雅词语来看,应该是后者在挑衅前者。然后这位一号同学就想把自己的饮料抢回去,但是被跟着挑衅者的两位,应该是大班来的同学给架了起来。这时我也靠近他们观看,所以大致意思听得比较清楚——那位挑衅者因为初中的事和昨天的冲突想要报复一号同学,在他的饮料里加了……”劫瞳微微皱眉,估计也在忍住恶心,“挑衅者自己的痰液和那位偏胖同学的鼻痂……”

      “鼻痂?”和军凌一样,苏春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这位用词过于文明的女生说的是什么。

      “就是这胖子挖自己鼻孔挖出来的鼻屎!”这时围观人群中一位好事的学生嬉笑着说。

      “嘿,信不信老子修理你?”b对着那位嬉笑的同学说。

      苏春又瞪了b一眼,然后点点头,示意劫瞳接着说。

      “然后挑衅同学让他的两个朋友按住一号同学,打算让一号同学喝下那瓶加了痰液和鼻痂的饮料……”劫瞳又将目光转向大婶,军凌本以为她的目光里会有一丝崇拜或爱慕之类的情感,毕竟大婶那一手弹烟加一记凌空膝撞真的很帅,很吸粉,“接着这位早上转到二班的同学撞开了抓住一号同学的两个人,并制服了他们。”但是没有,依然是像黑洞一样的无神眼瞳,反而在看向军凌时,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最后就是挣脱束缚的一号同学,他愤怒地朝挑衅者扑了过去,并把那瓶咖啡撞到对方身上,二人纠缠起来,从站着扭打到躺下,又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继续以男生们的方式发泄情绪,直到老师你的到来。”

      “噗呲,哈哈哈……”军凌听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被劫瞳用这么文绉绉的方式描述出来,莫名觉得喜感,同时他也想着,劫瞳早上时不可能没听到大婶叫自己名字,而她却用“一号同学”称呼自己,“是对我叫你‘吸血鬼小姐’的回礼还是故意在言语上与我显得生疏,让自己的话更客观、更能让苏春信服?”军凌与劫瞳对视了一会,又透过窗玻璃看向自己座位,那上面放着她的音符笔。

      “我想这位女同学是误会了,苏老师,”劫瞳做完陈述后,戚杰赶紧屁颠屁颠地来到苏春身后,继续信口雌黄道,“我吐口水只是想吓唬吓唬我的这位老同学,没想到他又发作了,又是直接扑上来,”戚杰指着自己被咖啡、鼻屎、痰淋得湿漉漉、脏兮兮的头发与衣服,“你看,他给我这淋的……”

      谁知苏春从面对劫瞳的笑如春风突然变脸,他瞬间转身,借由半身旋转的力量,一卷书砸在戚杰脸上,让他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摆向一边。

      “昨天他拿笔扎你,今天他把掺了屎尿的饮料淋你身上?”苏春一脸嫌弃地对戚杰吼道,“你被一个脑……”苏春抽了抽自己雷霆大怒的脸部肌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在人前,“难道你要跟我说,你被一个残障人士校园霸凌了么?嗯?还是在你带着两个人的情况下?你不觉得自己很废物吗?”他又转向自己班的学生,问道,“刚才劫瞳说的话,是否与事实有出入?”

      八婆刚打算说些什么,她的声音就被一阵阵“是啊是啊”、“差不多吧”盖了过去。

      苏春在向自己的学生确认完情况后,迈着带风的步伐,皮鞋踏得地板咔咔作响,来到a和b的面前,“你们是哪个班的?”

      刚才嚣张跋扈、甚至还在威胁同学的a和b,在看到戚杰被苏春抽了那一书卷后,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回答——”苏春表情愈发冷冽,“我、的、问、题。”

      “我们是……”a见b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便结结巴巴地对苏春说,“八班的……”

      b看见a向苏春服了个软,便在嘴里小声嘟哝了一句,“没骨气。”

      谁知没等b那如两条肥肠一样的嘴唇合上,苏春又是一书卷砸在他头上,这一下明显比打戚杰那下更重,使b一个趔趄过后直接倒在地上,然后苏春转头对着军凌一个阴笑,又往b那脂肪堆积的肚子上补了一脚,“没骨气是吧?我让你有骨气!就你有骨气!”随即他又将卷成筒的语文教材指向a“八班是最差的大班,知道吗?”

      a看着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住头的b,和已经触碰到自己鼻尖的书角,微微发抖。

      “我在问你,”没给a过多发呆时间,苏春一手拂过他头顶,抓起他头发,“知道吗?”

      “知……知道,”a已经抖如筛糠,“老师。”

      “啊,刚才8班的英语老师跑过来跟我告状,”苏春又用书筒敲了敲刚从地上爬起来的b,“说她被班上一个胖学生开黄腔,被她教育后,还用更变态的方式来恶心她……”他带着像是要杀人的眼神斜视b,“那个人就是你吧?”

      这回b再也不敢有任何毛手毛脚的动作了,只是闭着嘴、小幅点着头。

      看着a和b屈服的样子,军凌察觉到苏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开心,但他立马又做出一副严肃表情向军凌走去。

      “身为最差大班的人,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成群结队来小班的地盘闹事?”只是苏春只在军凌跟前停留了一会,便向着戚杰走近,“你们是想正式上课第一天就被开除么?”

      戚杰摸着刚才被打的、还在微微发烫的侧脸,赶紧摇头。

      “你们班的老师跑来向我告状,而二班的班主任却跑来向我夸耀,”苏春指着军凌对戚杰说道,“你昨天说他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劣迹斑斑,可他的班主任却谢谢我把他分到二班,还说你的这位老同学解出了她都做不出的题目,你要不再继续说两句看看?”

      戚杰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委屈起来。

      “我都说了,我一点也不在意你的污蔑,”军凌看着戚杰那像是干嚼了十斤屎的表情,记忆突然浮现——这表情和当年陈婷把他骂哭前的表情一模一样!“现在倒好,搞得好像你受了什么太大的委屈一样!”

      苏春瞄了军凌一眼,无视他的发言后,继续对戚杰说道,“你们三个全部记一次大过,那胖子全校通报批评,再犯一次,哪怕是极小的错误,直接开除。”苏春的声音冰冷如雪,不带一丝感情,“还不快滚?”

      正当三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如苏春所说,像三条夹着尾巴的哈巴狗仓皇开溜时,军凌却踏出一步,拦住了戚杰,“那瓶咖啡,”军凌指着地上被自己倒空的咖啡瓶,对戚杰说道,“6块钱,你得赔我。”

      戚杰鼓起眼睛,眼珠子快要爆出来了,那样子仿佛在说:“你TM拿咖啡淋我还要我给钱?”但军凌看着他朝苏春扬扬下巴,意思非常明了,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口袋掏出6块零钱,几张老旧的毛票上还沾着屎黄的咖啡渍。

      “我不明白你为何对我恶意这么大,甚至比初中时,钱轩对我的恶意都大,”军凌接过零钱,觉得有点恶心,同时脑子里又浮现出慕离曾经在医院软化石三的场面,于是索性继续对戚杰说道,“钱轩是因为他被罚到后面来时,我因为他打扰我学习了,所以向老杨告了他的状,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此时,这短的要死的课间结束,上课铃响起,苏春也干咳一声,意为催促军凌快点,同时他也去到大婶面前,指着地上洒落的咖啡让他打扫干净,还对其低声说了什么。

      军凌看了苏春一眼,似乎在请求苏春给他点时间,苏春皱了皱眉,似乎也在表达军凌这么干影响他权威了,但两人在互相沉默对视几秒后,军凌自作主张地当作苏春默许了。

      “如果真是陈婷那次的事,”军凌看了眼听完苏春的话脸色微变的大婶,又继续盯着啥话也不说的戚杰,“那么我可以向你道歉,我不该笑你的,很抱歉伤了你的自尊心。”

      戚杰微微抬头,军凌在他眼中看到了比石三下跪时还要复杂的情感,那是不服、厌恶、内疚、惶恐、想暴起打人却又忌讳一旁苏春……等等各种情绪的大混合,活像煮一锅大乱炖,然后把厨架上所有调味料都加进去的滋味。

      “我在学校,只想好好读书,”军凌直面戚杰对自己的各种情绪,“你也看到我这位朋友的身手了,你再来搞我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所以能不能请你放下对我的看法?”他伸手,将戚杰给他的零钱又递了回去,“这次我不要你的钱,但能不能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了?”

      “好了好了,”苏春看着接过钱、依旧在纠结的戚杰,和已经到门口的任课老师,赶紧说道,“你们赶紧回各自教室吧。”但就在戚杰保持沉默不语离开、军凌也打算转身踏进二班的门时,苏春也到他身边对他小声说道,“他跟我说的你初中那些破事是真是假我不管,但你都到二班来了,就给我老实点吧,别三天两头在我负责的地方整暴力冲突,你非要在分科考试时让我给你整到大班才开心么?”

      军凌愤怒地看着已经转头向自己办公室走去的苏春,但他没发现,一直面无表情的劫瞳,在他把钱还给戚杰时,露出一丝动容的眼神。

      7

      在老班一句“午休有空来办公室找我”过后,刚踏出教室门、要去食堂吃午饭的军凌,对正要去厕所拿拖把拖走廊的大婶说:“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我们两个一起拖吧?”

      而大婶却摇摇头,继续朝厕所走去,“我习惯做完事再享受,况且刚刚老师拖堂了几分钟,而我们班又在二楼,现在食堂肯定大排长龙,还不如拖完地等人少些再去。”

      “那我也帮你拖完地再去吧,”军凌跟在大婶后面,“反正我的饭我爷爷早帮我打好了,不用担心打不到饭,毕竟这咖啡是我弄地上的,让你一个人拖怪不好意思的。”

      “诶,别这么说嘛,”大婶拿起拖把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打湿,“我们不是说好了,你继续成为理科传说,我帮你摆平麻烦,你上午解出那道题第二问的方法再次让我领略到了理科之美,帮你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所以,”军凌不想再和大婶纠结这个问题了,毕竟他确确实实是在关键时刻喊了大婶帮忙,“苏春最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让你面对两人都不变脸色……”

      “嗨,被你看见了啊,”大婶观察着军凌洗拖把的动作,看出来一些不对劲,“我妈给我送八中来时,向那家伙说明了我的情况,真是多此一举……然后他刚才就威胁我说这里是小班、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网吧、黑社会,我再参与打架,他就要找我妈聊聊了……”

      “哦,对了,”军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脚,不让它颤得太明显,“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旁围观的?”

      “就在你对着自己那瓶咖啡发呆时,我想在后面抽根烟再来和你搭话,结果就看见那三人虎视眈眈地朝你逼进,”大婶无视军凌想要阻止的动作,挽起他的裤腿,“本来想一开始就阻止的,但想起你说‘男人就该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于是就打算在一旁看看你们会说什么……有关你们吵的内容,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你,不过,还是等你去吃完饭回来再问吧,”他指了指军凌已经变成青紫色的左膝,“都这样了就别硬撑着帮我拖地了,因为嘴硬使自己伤势恶化可一点都不男人哦!是撞那家伙时磕的吧?吃完饭再来涂点药,再说让你爷爷等久了他又要像早上那样唠叨了吧?”

      “我感觉你和他也差不多唠叨了,”被揭穿伤势的军凌无奈,只好放下拖把,朝楼梯口转头,“那正好,等吃完饭我也有几个问题问你。”

      大婶扶了扶眼镜,微笑着点点头。

      来到食堂后,爷爷果然因为军凌来晚了而唠叨起来,军凌拿起勺子,准备像往常一样无视背景里爷爷像蜜蜂一样的蜂鸣,一边吃着饭,一边观察橱窗和其他人的饭菜。

      橱窗共有几个档位:6元档、8元档、教师窗口、14元档,一般学生们都集中在6元和8元的窗口前,6元三素一荤,8元三素两荤,军凌的饭想都不用想,爷爷当然给他打的是最便宜的三素一荤。

      正当军凌一边嚼着青椒,一边想着等下加饭时向食堂阿姨要点肉,一位黑色身影端着长方形餐盘,和一个小碗在军凌面前坐下,那个小碗里装的是14元豪华套餐里的海带紫苏蛋汤。

      “这汤,我不爱喝,”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声音,“给你吧。”

      “你的样子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营养,将这么香的汤给我真的可以么?”军凌看着那条系在苍白手腕上的黑色袖带,打趣道,“我现在该叫你劫瞳呢,还是继续叫你吸血鬼小姐呢?”

      “随意,”她平静地看着军凌,如同一具偶尔动一下,但没搭载表情模块的机械雕塑,“这汤我刚刚尝了一口,我不喜欢紫苏的味道。”

      “尝了一口?”军凌拿勺子舀蛋的手停了一下,“幸好没直接拿碗喝,不然就变成间接接吻了。”军凌在心里嘀咕着,随即对她说:“容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在苏春面前说了实话。”

      “只是照他说的,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而已。”劫瞳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卫生纸,然后垫在桌子上,再用自己的指甲剥着龙虾壳。

      “你,”军凌看着劫瞳缓慢的动作,放下自己的勺子,拿起平常不怎么用的筷子,“到底为什么帮我?从昨天借笔给我,到今天陈述事实,你完全可以像其他袖手旁观者一样,不沾因果的。”

      劫瞳刚剥完一只龙虾,动作停了,她看着军凌,但军凌感觉她无神的目光完全没聚焦在自己身上,“那我也想先问问你,”十几秒后,劫瞳缓缓开口,“你为何胆子能那么大?那么……英勇?”

      “啊?”军凌被这突如其来的怪问题整得有点不知所措,随即他又有一点点高兴,被女孩子夸勇敢没人会不开心吧?“我英勇?”但他还是出于谦虚说道,“我那是鲁莽才对吧?真要说英勇是我那位朋友,你也看到了——他一打二完全压制两个人,而我,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都是先动手然后被反压。”

      “勇敢不是压制比自己弱的人,”边听军凌说完,边把虾仁蘸汁送到嘴里面无表情的嚼完后,劫瞳继续剥起下一只虾,“而是明知道对方比自己强,却依然选择上。我曾经也见过一些残疾人,他们就算强撑着不自卑、强撑着让自己保持乐观,也不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什么?”军凌好奇地问。

      “发自心底的傲慢,”劫瞳毫不委婉、全然无忌地说,“平等的轻视身边所有人。”

      “你……”面对一脸平静地说出毫不留情话语的劫瞳,军凌本想反驳,但他转念又意识到,劫瞳其实说对了——“八中都是垃圾,学生垃圾,老师垃圾”这种想法从老杨提起八中时就印在军凌脑子里,这也是大婶就算那么热情地想和军凌打好关系,军凌也从心底抗拒的原因之一,他潜意识排斥并厌恶八中的一切,“哎,”但军凌并不想在劫瞳面前说实话,于是便绕弯子道,“我曾经有个朋友,他就是那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你们都是垃圾给我爬’的人,跟他相处了初中三年,难免会沾染些他的习性。”

      “能和那种人做朋友,并沾染他的习性,那就代表了你够格让他另眼相待。”劫瞳用筷子慢慢地挑着虾线,“换句话说,就是你们这种人有着强自我性,而我却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哦,”军凌转着筷子,他脑海中涌现出劫瞳今早在一班门口犹犹豫豫的模样,“今天早上,大婶来二班时,你是不是……其实也不想呆在一班?”

      “其实也说不上想或不想,”劫瞳去掉虾头,这次她只是把虾仁丢在蘸料盘里,应该是打算剥完一起大口爽嚼,“人总是会被自己所向往的东西吸引,下意识地模仿其行为,我刚才说我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大多选择都会做出旁人眼里最优解,自己是怎么想的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沈鑫为了你无视苏春的警告去二班时,我与其说是惊讶,更不如说是羡慕,羡慕他能随心而动。”随即,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军凌的身上,“而你,在我看来,你的自我性比他还要强,这或许就是我打算帮你的原因吧,人总是会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

      “嗯……”军凌看着剥完虾打算起身的劫瞳,随即将筷子指向她,“你不惜冒着可能会惹上麻烦的代价,都要来帮我,这不正是你主观能动性的表现?”

      “或许你说得对,”没吃几口饭的劫瞳起身,声音依旧虚弱且平静,“又或许……帮你是在帮未来的我自己。”

      “什么意思?未来她想成为我这样顶撞老师、和同学打架、超级自我的人么?”军凌看着劫瞳幽黑的背影和自己餐盘中多出来的几只虾仁和其他菜,不解地摇摇头。

      “哇,别看早上你爷爷那么骂你,”几分钟后,终于打到饭、四处寻找军凌的大婶,来到军凌面前,看着军凌盘里还没吃完的龙虾、只有14元套餐才有的好菜和那小碗汤说,“但他实际上对你还挺好的?给你买这么贵的饭。”

      军凌一副皱眉难绷的表情,但他沉默不语。

      “呃……”不明白为何军凌听完自己话后就拉下脸来的大婶,转换话题道,“我们来说说洗拖把时没聊完的话题吧,那个人说的初中送你咖啡的女生是谁?是他口中的南夕子么?你口中的慕离和陈婷又是谁?”

      军凌迟疑了会,他舀着龙虾,尽量不让大婶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南夕子,我们班的尖子生,因为理科可以和我媲美,所以我们两个经常互赌成绩,当然,仅限理科。然后输的一方请赢的那方喝咖啡。”

      “哦哦,”大婶镜片一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真令人意外啊,居然有女生的理科比得上你。”

      “南夕子是男的,只是名字像女生而已,”看着被自己真话误导的大婶,军凌压住自己得意的心情,继续说,“那家伙中考是全市第三,曾经因做了手术,跟我在教室里一起呆过一段时间。然后陈婷是我们班的班长,慕离是班长的同桌,都给我帮助。”

      大婶点点头,继续问道,“在教室呆过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哦,你昨天说又一个以‘南’字开头的人让你熟悉是这个意思?”

      “是,”军凌给予肯定答复,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大婶的关注点都被南夕子吸引走了,似乎不打算多问慕离的事,“就是他和我,课间操、上体育课、做值日都不用去,而是留在教室,一起讨论理科题、聊动漫、比游戏、互请东西吃之类的。”军凌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那段美好时光像一块珍宝,在他往后的日子里越被时间的浊流冲刷就越熠熠生辉。

      “两位亦敌亦友的理科大佬互相较劲、超越,”大婶一边扒着饭,一边感叹,“真羡慕你们啊,你说我初中怎么就不在你的班呢?”

      “你在我们班就认识不了你的南荨了,”军凌为了防止大婶问到慕离身上,于是反客为主问他:“你说你在网吧打工的两个月都在当沙包,只有挨打的份,但你那计‘擎天顶’可不是挨打能挨出来的。”

      “哈哈,”大婶笑道,然后就被米粒呛了,“咳咳,想不到你还看《铠甲勇士刑天》?咳咳……”

      “那当然,我是特摄厨,虽然主看奥,不怎么看骑士,”军凌又找回了和南夕子一起聊奥特曼的感觉,“但这部国产特摄巅峰自然不会放过。”军凌做出一个飞影铠甲拍召唤器的经典动作,“‘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难知如阴,疾电飞影,升级!’”

      “飞影升级那段的确精彩,”缓过气来的大婶说,“当时身为术修者的清自在死了,主角团就一个残血战神刑天撑着,被摸到一下就是死局。”

      “我最喜欢战神刑天了,”军凌又做出一个拿照相机自拍的姿势,“真的帅,特别是升级后向上翻的金色眼罩。”

      “那当然,”大婶表示赞同,“不然怎么能身为量产铠甲爆掉修罗那副银河系唯一的王者铠甲。”

      “我说,你该不会是看着铠甲勇士里的动作,然后照着学,”军凌把话题拐了回来,“所以身手才这么不凡的吧?”

      “看着电视里的动作就学会,那是天才才能做到的事,”大婶笑着摇摇头,“我还没那么强。小时候去少林寺进修过一段时间,初二时我妈又给我报了个跆拳道班……”

      “少林寺啊……怪不得……”军凌想起自己幼时,父母曾带自己去过少林寺一回,并开玩笑说要把军凌留在那修炼一段时间,当时给军凌吓得连连抱住母亲的手,现在记起这些难免有些羞耻,于是便大声夸大婶来掩盖自己的羞耻,“你刚才那一发弹烟、一记飞身膝顶、两脚腾空连踹真的帅,真的很吸粉,哈,我终于明白那网吧老板娘为什么喜欢你了,我旁边那个女生看你眼睛都看直了!”

      “别搞,”大婶嘴上说别搞,但压不住的嘴角证明了一切,“我有女朋友。”

      “我说,”军凌本想继续调侃两句,但他脑海中又出现了刚才大婶给他营造的优势局,他却硬生生被戚杰打了回来,甚至被对方反压,对此军凌又在心里咒骂当时那个懦弱的自己为什么不真的留在少林寺学几招,“要不你也教教我几招,你也看到了,在戚杰被你用烟弹到眼睛、我先扑上去的情况下,我都奈何不了他,甚至还差点被他反压,我真的太弱了!”

      大婶有点发懵地看着军凌,手里的筷子一根掉在桌子上。

      8

      下午的体育课上,军凌如同死狗一样倒在草坪上,面色如同被油焖红的茄子,满头大汗,全身湿透。

      “我……我以后……”军凌喘着粗气,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以后再也……不跑步了……”

      “起步时目测配速6分半,”大婶微笑着看着已经吐了两次的军凌,“后面越跑越慢,都掉到9分配了,不过按照你的身体状况,加上你是第一次跑,腿上还有伤,能坚持跑完800米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是吗?”军凌剧烈起伏的胸口就仿佛有一个透明人拿着电击设备在不停给他做心肺复苏一样,“我……我感觉……全身都好痛,特别是……肺……像……像要……炸了一样。”

      “正常,跑习惯后会慢慢适应的。”大婶也开始了他的热身运动,“今天回家你可能会腿酸,休息好后接着跑,一开始一周两跑或三跑,等体能上去了再加量。”

      “啊——”在军凌的哀嚎中,大婶如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飙了出去,“这速度至少有5m/s了吧?”不习惯配速说法的军凌用物理书上的速度单位感叹道,看着大婶那遥不可及的奔驰身姿,军凌想着要是自己跟在他身后,不出几秒就会被甩得连背影都看不着了吧。

      大婶先在草坪上测了军凌的腕力与灵敏度——让军凌挥拳打自己,看军凌全力出拳的力度;再挥拳打向军凌,看他下意识反应。结果不能说惨不忍睹,只能说哀鸿遍野——军凌出拳不仅速度慢还没力度,全力几拳前面的被大婶轻松躲过,最后一拳被轻松接住并向外微微一撇,军凌整个人都翻在了草坪上;大婶向军凌的面门挥出极速一拳,没有暴怒支撑的军凌做出了比面对戚杰时更糟糕的反应——吓得直接闭眼。拳头停在军凌鼻尖两毫米处的大婶无奈耸耸肩,然后又让军凌试着扳倒自己,结果几分钟后,使出了吃奶劲扳大婶肩膀、撞大婶后背、拽大婶腰部的军凌气喘吁吁地累趴在地上……

      “我真佩服你,这种身体能力都敢于和别人干架。”大婶难绷地对军凌说,“哥们还是先练练跑步吧,以后遇到事还是走为上计……”然后大婶对着一脸不悦的军凌点上一根烟,“开个玩笑,不过你现在第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体力太虚,我看你在地上砸戚杰那几拳,伤害没多少,你自己反倒没力气控制他了。而跑步就是锻炼体力的最好方法,之后再配合力量训练……”

      军凌觉得大婶说的有道理,于是就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跑步。

      其实军凌跑完第一圈时就撑不住了——汗水将他的头发打成一缕一缕的,由于脑瘫带来的身体痉挛,他的面部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双眼紧紧闭着,嘴角紧绷着,似乎正极力忍受着身体巨大的疲惫与失控。但军凌没有停下,他脑海中浮现出慕离生日那天她在床上对自己说的话:

      “到高中后,我就带军凌跑步吧!”

      红色的跑道上,那个穿着黄色短袖的瘦弱身影显得有些佝偻。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显得极其笨拙且费力,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在倔强地对抗着束缚自己的丝线。但没人知道,在他眼中,一直有一个旁人看不见的白色身影在他侧前方引领着他,如湖中天鹅绕着月亮的倒影般,在每一次他快要因力竭倒下时挽起他的身体,给他加油打气。

      “我会一直陪着军凌,所以,尽管向前冲吧!”

      那是少年不切实际的幻想,亦是他死磕到底的动力。尽管步伐沉重、姿势吃力,但他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着……直到完成目标。

      “要是去了二中的话,这就不是我的幻想了。”军凌在草坪上盘腿而坐,抽着烟等待大婶跑完。

      9

      “要不你还是寄宿吧?”放学路上,爷爷对军凌说,“不然你天天缺晚自习也不好。”

      军凌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屠夫在看待宰的猪羊。

      “歪,你倒是讲句话啊,”爷爷不耐烦地说,“我在问你要不要寄宿?”

      “你不是说我生活不能自理,不能寄宿么?”军凌冷冷地把爷爷的话刺向他自己。

      “现在情况不同了嘛,”爷爷可以无耻到毫不犹豫地否认自己出口的话,“他们说晚自习好像也有老师上课。”

      “我不寄宿。”军凌甩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甩开身后的爷爷。

      “你看,不寄宿就不寄宿嘛,”爷爷依然不懂位的bb着,生怕军凌心态变好一点一样 “跑你个脑壳,等下又摔得头破血流……”

      军凌要去二中和慕离租房子,爷爷以军凌生活不能自理为借口堵他嘴;到了八中一堆牛马差生,军凌爷爷反而想要军凌和他们做舍友了。

      “你真是生怕多一个人帮我、少一个人搞我啊,我的好爷爷。”军凌在心里骂道, “你在教我时总是跟我说‘多一分成龙,少一分成虫’,可我比八中分数线高了不知道多少分,为何我还会被戚杰和苏春像虫子一样踩在脚下任人揉搓?”

      此时军凌还不知道,他真被现实压成蛆一样蠕动的日子还在后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