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倒计时》晚风叙

1、重生

　　上午十点二十分，阳光透过南城三中高二（9）班有些老旧的玻璃窗，在数学老师的板书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同桌陈晓晓偷偷递过来的小纸条，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一切熟悉得令人心悸。

　　苏槐猛地从课桌上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幻觉。

　　眼前不是刺眼的车灯、剧痛的撞击、冰冷的手术台和无尽的黑暗。而是午后慵懒的课堂，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题，身边穿着蓝白校服、青春正好的同学。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手背光滑，没有后来为了写歌熬夜留下的细纹，也没有那场车祸后植入钢钉的疤痕。这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苏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陈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眼里写着担忧。

　　苏槐转过头，看向同桌。陈晓晓有双圆圆的杏眼，眼尾带点浅弯，脸颊透着淡淡的婴儿肥，看着格外清爽讨喜。

　　“我……”苏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今天……是几月几号？”

　　陈晓晓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伸手过来摸她额头：“你没发烧吧？昨天你还跟我抱怨数学太难，诅咒数学老师头发掉光呢。今天三月十二号啊，植树节，忘了？”

　　三月十二号。2015年。

　　苏槐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确认这不是梦。她重生了，回到了高二下学期，回到了六年前。

　　二十三岁，车祸，音乐，首首封神却寥寥无几的作品，戛然而止的生命……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带着死亡前的不甘和剧痛。她记得那些旋律，记得一些重要的人生节点，记得父母的眼泪，记得朋友的陪伴，可是……

　　她心底有一块巨大的、空落落的缺口。

　　仿佛忘记了某个极其重要的人，某个贯穿了她短暂一生、给予她最多温暖和光亮的存在。

　　是谁？她拼命回想，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雾霭，心口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老师！苏槐好像不舒服！”陈晓晓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举手喊道。

　　数学老师停下板书，关切地看过来：“苏槐同学，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老师，我没事。”苏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教室。

　　老旧的多媒体投影仪，墙上贴着“拼搏百天”的红色标语，高考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446天。

　　真的回来了。

　　课间铃响，苏槐几乎是冲进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但皮肤紧致，眉眼清澈，没有后来因频繁熬夜赶通告留下的黑眼圈和憔悴。微卷的长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和青春气息。

　　她打开书包，翻出学生证。塑料封皮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有些拘谨，旁边印着：南城三中高二（9）班苏槐。有效期至2016年7月。

　　手机是旧款的智能机，屏幕一角有道熟悉的裂纹。解锁，日期清晰地显示：2015年3月12日，星期四。

　　不是梦，不是幻觉。她，苏槐，二十三岁因车祸去世的创作型歌手，重生回了十七岁，高二的春天。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她记得自己是在一场小型巡回演唱会结束后，独自驾车回住所的路上出的车祸。雨很大，对面的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再睁眼，就是这里。

　　她记得很多事：今年夏天南城会有一场重要的青少年原创音乐大赛，那是她前世崭露头角的起点；父母的身体在几年后会出现问题……

　　但她似乎也忘记了很多事，尤其是那个让她心口空落落的人。

　　“苏槐！你没事吧？”陈晓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槐抹了把脸，整理好表情，拉开门走出去。

　　“你真没事？”陈晓晓挽住她的胳膊，担忧地问，“刚才你那样吓死我了，像见了鬼似的。”

　　“没事，”苏槐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走吧，下节什么课？”

　　“物理。”陈晓晓嘟囔，“又是头疼的一节。”

　　回到教室，苏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但思绪总是飘远。

　　重生的震撼和记忆的混乱让她心绪难平。

　　她需要时间整理，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更需要抓住这次重来的机会。

　　前世，她二十三岁生命戛然而止，有太多遗憾。音乐梦想刚刚启航，对父母的陪伴太少，还有那个……她想不起来的人。

　　这一世，她决不能重蹈覆辙。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苏槐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三月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活着的感觉如此真实而珍贵。

　　在穿过教学楼走廊时，她不经意瞥见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则新通知，脚步顿住。

　　《南城一中转学考试通知》

　　报名时间：即日起至4月10日
　　考试时间：2015年4月15日
　　招生对象：全市高二在读优秀学生
　　特别说明：本校拥有全市最优质的音乐教育资源及特长生培养体系……

　　南城一中。

　　那个拥有最好音乐社团、最多演出机会、曾是她前世梦想却因成绩未能踏入的学校。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来，混合着渴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指尖轻轻拂过“音乐教育资源”那几个字，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悄然落地。

　　这一世，她要走上更高的起点。南城一中，她必须去。

　　而那份在看到这则通知时，心底骤然泛起的心悸和空洞感，又是因为什么？

　　苏槐抿了抿唇，将疑惑压回心底。无论忘记了什么，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先抓住眼前的机会。

　　拼命努力，不留遗憾。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春日夕阳下，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