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无光》2丙

5、第 5 章

　　我轻轻抚摸着坐骑的鬃毛。这匹暗影战马是魔域最后的瑰宝，黑炭喷出黑色的鼻息，蹄下虚空泛起涟漪，我们转瞬间来到另一个国度。

　　当马蹄撞碎神殿穹顶时，那位星辰神女正跪在大殿上哭诉，“魔域公主掳走太子殿下，就是想威胁神王您啊！”

　　千万片水晶如暴雨倾泻，我在坠落的星光中俯冲而下，骸骨战甲刮擦出刺耳的尖啸。神臣们惊恐的尖叫如此悦耳，直到——

　　"拦住她！"神王怒吼。

　　十二道金色锁链从虚空中射出，瞬间绞住我的黑炭。它发出凄厉的哀鸣，骨架分崩离析。我抱着曜在半空翻身跃下，落地时踩碎了星辰神女镶嵌珍珠的裙子。

　　凌霄宝殿，庄严肃穆到令人窒息。诸神分列，眼神或鄙夷，或冷漠。神王端坐九天，面无表情。

　　我拉着曜，一步步走上去。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跪下！”有神将呵斥。

　　我挺直脊背，野性上来了，偏不跪。我抬头，直视神王，大声说：“神王陛下！抢亲的是我，破坏婚礼的是我！要杀要剐，冲我来！放了我父王，不要牵连我的族人！”

　　神王还没开口，旁边的星辰神女就尖声道：“妖女！你掳走太子，其心可诛！”

　　曜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行了一礼：“父神，此事与魔族公主无关，皆因儿臣逃婚误入魔域而起，但儿臣亲眼所见魔族生存艰难，光晶之事实有内情。求父神明察，止息干戈！”

　　星辰神女在一旁冷笑：“太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千年前魔族是如何背信弃义的？”

　　“荒谬！”我不服道：“千年前谁是真正的背信弃义者，你们心知肚明！”

　　星辰王上前一步：“魔族卑劣，觊觎光明，挑衅天威，罪不可赦！”

　　哼，一对狼子野心的父女。

　　诸神威压如山，神王端坐九天，面容冰冷。曜刚开口：“父神，此事……”

　　但神王只是冷漠地打断他：“曜，你被魔族蛊惑了。魔族生性卑劣，苦难乃天罚，与人无尤。”

　　“可确为儿臣之过呀！”

　　神王声音带着无尽的威严和冷漠，“逆子！与魔为伍，还有何颜面开口！”

　　话落，一巨影掌压下就将太子殿下按跪在殿前。

　　星辰王在一旁附和：“神王，太子已被妖女蛊惑，此魔女罪该万死。”

　　我看着这满殿沉默的神，心一点点沉下去。讲道理？他们是不会听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一个人的请罪，换不回和平。

　　我看着身边这个愿意为我站出来，反被神力压制的神族太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决绝。

　　一股混杂着国仇家恨、族人苦难的悲愤，如同火山在我胸中爆发！
　　我走到大殿中央。带着魔族公主最后的骄傲和任性，挺直脊梁，目光如炬，扫视诸神，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罪该万死？好一个罪该万死！”

　　“那我今日，便要在这凌霄宝殿，问问这煌煌天道，问问这满殿诸神！”

　　“我魔族生于永夜，是罪吗？！我们只想在这贫瘠之地挣扎求存，是罪吗？！我们未曾主动侵犯神界一寸土地，今日却要因你们莫须有的‘威严’而面临灭顶之灾！这就是你们标榜的正义和天道？！”

　　“你神族口含天宪，执掌光明，你们的慈悲，就是一边用我们魔族挖心剔骨换来的‘影髓矿’，点亮你们永恒的光明；一边用严苛的‘光晶’配给，掐断我们赖以活命的最后光源，看着我们的孩童在黑暗中哀嚎死去吗？！”

　　“你们的秩序，就是可以任由爪牙欺凌弱小，夺走贫瘠之地最后一株活命的苔藓，还美其名曰‘清除隐患’吗？！”

　　“你们的公正，就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便大军压境，擒我父王，欲灭我全族吗？！”

　　我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宝座上的神王，字字泣血：

　　“我魔族子民，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你们不给生路，还要赶尽杀绝！这凌霄殿上的万年光辉，照着的，究竟是天道正义，还是你们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冰冷的私心？！”

　　“今日，我烬，站在这里！我不是来乞求饶恕的！我是来告诉你们，魔族的血不是冷的，魔族的骨头也是硬的！你们可以杀了我，可以踏平魔域，但你们堵不住三界悠悠众口！

　　今日，你们因一场未成的婚礼，因我一人之过，便要倾覆我一族之根本！他日，这凌霄殿上的公道，又值几块光晶？！”

　　整个大殿死寂。唯有我的声音在回荡。我看到有的神将低下了头，看到曜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

　　神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知道，我的行为可能改变不了结局，但又不得不去做，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开双臂，体内魔核开始剧烈燃烧，发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

　　“你们不是要光明吗？好！我给你们！”

　　“我，魔族公主烬，今日以我之血，我之魂，献祭于此！”

　　“我要这凌霄殿上诸神看看，魔族的血，是不是热的！魔族的魂，是不是有光的！”

　　“我要这光，照彻你们的虚伪！照见我魔族的冤屈！照一照这狗屁不通的天道！”

　　“若我之死，能让我父王生还，能换我族人一线生机，能让你这瞎了眼的天道开眼——”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呐喊：

　　“我烬，万死不辞！”

　　轰——！
　　整个神殿都被那超越一切的光辉所震慑。

　　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我的目光穿越了刺眼的光芒，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被人死死按住、目眦欲裂的身影——曜。我仿佛看到曜冲破禁锢向我奔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慌、绝望、痛楚，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我从未敢奢求过的情感。

　　就在那一刹那，我脸上所有的悲愤、不甘与决绝，都如冰雪消融般褪去。我对着他，极其艰难地，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却足以撼天动地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告别的不舍，有“你看，我做到了”的释然，有“不要为我悲伤”的安慰，或许，还有一丝“认识你，我不后悔”的温柔。

　　而他，眼中倒映着我燃烧的身影，那么亮，那么美。我好像，终于变成了一簇……能照亮这永夜的火光了。

　　值了。

　　下一刻，光辉爆散，香魂陨落。

　　愿我之血，洗清仇怨；愿我之魂，化作桥梁。今日我死，非为谢罪，只为惊醒这世间，和平……绝非奢望！——空中一道悠远的声音轻轻散去～

　　曜拿出公主送的烬火花，小花在他掌心一瞬间枯萎，原来这朵花与烬的生命本源有一丝联系，她不在了，花便枯萎了。

　　而她最后的那抹笑容，比她的控诉、比她的牺牲，更具穿透力，像一支最锋利的箭，狠狠扎进了曜的心脏，也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神灵的脑海之中。它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来自黑暗的公主，她的内心，拥有着比神界最璀璨的光明还要纯粹和炽热的东西。

　　烬牺牲后，曜如同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试图在规则内斡旋的太子。他变得沉默、冷硬，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和烬同源的火焰。

　　他当众将那块已经失去光泽、却依旧被精心保存的烬火花花瓣，镶嵌在了自己的太子冠冕之上。面对神王的震怒和诸神的非议，他只用一句话回应：

　　“从今日起，我所见之光，当有她的一份。”

　　他开始以铁腕手段整顿神族内部，改革光晶制度，其力排众议的决心和雷厉风行的作风，与从前判若两人。没有人知道，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他都会对着那瓣干枯的花，低声说话，仿佛她从未离开。

　　“烬，你看到了吗？今天又有一个魔族村落用上了平价的光晶。”

　　“烬，我罢黜了那个当年克扣魔域物资的星辰神官。”

　　“烬，星辰王等守旧派势力都被我逐步清算。”

　　“烬……我很想你。”

　　他用他的余生，行走在她用生命铺就的道路上，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完成她未竟的愿望。

　　多年后，神魔边境开出了第一种不需要光晶也能在微弱星光下存活的花，它的名字，就叫“烬火花”。传说，每当永夜降临，花瓣上会浮现出点点微光，如同黎明前的星辰。

　　而曜，终身未娶。他的冠冕上，始终镶嵌着那瓣永不凋零的烬火花。

　　公主的牺牲，没有白费，它彻底唤醒了一个男人，也改变了一个世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