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无光》2丙

3、第 3 章

　　魔域没有太阳，只有三颗人造的紫色月亮，像垂死巨兽的眼瞳，冰冷地悬在永恒的黑夜之上。我的宫殿由黑曜石和巨兽骸骨筑成，今夜，地下深处其中一间囚室里，关着天界最明亮的那颗星辰。

　　他是我重要的筹码。

　　曜，神王的独子，只穿着素白的内衬，被无数从地底伸出的、活着的阴影触须缠绕在墙上。囚室里唯一的光源，是他体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他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眸。

　　“魔族公主，”他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依旧带着令人厌恶的高贵，“这种卑劣的囚禁，就是你族的待客之道？”

　　我走过去，骸骨高靴在岩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我的触摸所到之处，他皮肤下的光芒便微微一暗，仿佛被短暂的吞噬。

　　他猛地偏开头。

　　我笑了。从一旁的刑架上，取下一把用神骨打磨成的短刀——当然不是他的，是上一任不肯合作的神族俘虏的。我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

　　“卑劣？曜殿下，你在我族圣殿的废墟上，用我祖先的头骨饮酒作乐时，可曾想过‘卑劣’二字？”

　　他瞳孔一缩。显然，他并不知道那片废墟的意义。

　　“看来他们什么都没告诉你。”我凑近他，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那里曾是我们祭祀先祖的‘星陨殿’。三千年前，被你祖父的‘净化之光’碾为齑粉，连同里面十万未及撤离的妇孺。”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分。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粉碎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他看见辉煌之下的骸骨。

　　“你撒谎。”他挣扎着，阴影触须将他缠得更紧。

　　“撒谎？”我直起身，退后两步，打了个响指。

　　囚室一侧的墙壁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魔都的景象——贫瘠、阴暗，无数我的子民像蝼蚁一样，在巨大的、开采光能矿石的坑道中蠕动。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为争夺一块指头大小的、劣质的发光苔藓而扭打在一起。

　　“看看他们！看看我的世界！”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攒了千年的恨意，“我们被驱赶到这片永夜之地，连呼吸的光都要向你们乞讨，用我们赖以生存的‘影髓矿’去交换！而你们，用我们的矿，点亮你们永无止境的盛宴！”

　　曜看着墙外的景象，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困惑？不，我不需要他的困惑，我需要他的痛苦。

　　我走回他面前，短刀的刀尖这次抵在了他的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里强有力的灵力波动。

　　“我不会杀你，曜殿下。”我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你是我最珍贵的筹码。我要用你，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阳光、土地、尊严。”

　　我收起刀，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感受这里的黑暗吧。这才是我族千万年来，每日都在品尝的滋味。”

　　囚室的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将他和他那令人作呕的光芒，一同锁死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里。

　　我能感觉到，墙上那些阴影触须，因为我的愤怒而收得更紧了。也许，还会留下几道淤痕。

　　正合我意。

　　仅仅过了半日，我便察觉到神族王子神识微弱，性命垂危。

　　“真是娇气！”我一边抱怨，一边去搜集魔界最珍贵的“寂灭花”露水，“他若是葬生魔域，那可得了！”

　　回到地牢，曜已经不省人事，我用露水喂养，以自身魔力为他隔绝阴影触须纷扰。

　　王子醒来，不解，只觉这是新型的折磨。

　　地牢环境阴冷，我丢给他一床粗糙的魔兽皮毯，他接过，礼貌地道谢：“有劳公主。”

　　我挑挑眉，这个“筹码”似乎不太一样。但看到壁上泛着寒光的禁神锁，还是没忍住，捞起他的手腕，利落地给他套上。

　　水滴沿着冰冷的黑石滑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回响。曜被禁神锁链缚在墙上，却并未挣扎，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个魔族禁地，目光扫过墙壁上古老的魔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将一盘魔域特有的、外观狰狞的浆果扔到他面前，“吃！”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盘东西，并未动怒，反而轻声问：“此物……可是‘影棘果’？听闻需以魔火炙烤，方能中和其寒毒，否则于神体有害。”

　　我愣住。他怎么会知道？

　　“你……究竟是谁？”我逼近一步，骨鞭抵在他下颌，“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怎么会懂魔域植物的习性？”

　　他抬眼望着我，黑眸在昏暗光线下，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卷宗。神族书阁中，关于魔域的记载，堆积如山。”他顿了顿，“只是……其中大多，与我所见，不甚相同。”

　　“卷宗？”我冷笑，“是写我们如何茹毛饮血，如何阴险狡诈的卷宗吗？”

　　“亦有记载魔族先祖如何与恶劣环境抗争，如何运用阴性能量创造独特文明的篇章。”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只是……鲜少被提及。”

　　我的心乱了方寸，为眼前的少年。
　　“嗖”地一声撤回手中骨鞭，告诫自己，不许心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忘了，族人是活在何种炼狱般的生活里吗？

　　“你不是想查明真相吗？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真相。”我挥动骨鞭，一块深渊中的记忆回响石，掉了下来。我踢到他脚边，自己听听。

　　曜迟疑地拿起石头放到耳边，才惊觉真相——他的父皇，当代神主，其无上神力并非源于修炼，而是源于一场旷世欺骗：万年前，神主与当时的魔尊（公主的先祖）本是至交，共同抵御域外天魔。魔尊为救苍生自愿献祭，神主却对外宣称是魔尊临阵脱逃被其“大义灭亲”，从而独揽了所有救世的荣耀与愿力。魔族自此被污名化，打入贫瘠之地。

　　曜听完，瞳孔地震。

　　我决绝地转身离去。

　　第二天，我心情恶劣地去“审问”他，却见他正用一丝微弱的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导一只怕光的小魔虫，避免它撞上符文。那小虫在他指尖跳跃，发出微弱的荧光。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你们神族，不是视我们为黑暗污秽吗？”我忍不住出声讽刺。

　　他收回手，小虫飞走。他看向我，目光平静：“万物有灵，光明与黑暗，皆属自然。何来高下？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他告诉我，他并不完全赞同联姻中的某些条款，也曾谏言，但人微言轻。“很多事，非一己之力可扭转。”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与我父王相似的无奈。

　　就在这时，阿土又哭着在宫门外呼喊我：“公主，神族巡逻队抢了他们新发现的一小片光苔田，还打伤了很多魔农。”

　　我怒火中烧，转身就要去理论。

　　“公主且慢！”曜突然开口，语气急切，“那片苔田，是否在幽暗峡谷东南，苔藓呈不稳定的紫红色？”

　　“你怎么知道？”

　　他神色凝重：“那是我去年巡视时发现的废弃矿脉衍生区，能量狂暴且混杂污秽，直接接触对魔族孩童有害！我下令封锁并标注危险，想必是执行者手段粗暴，引起了误会。你先松开我，我有办法。”

　　我二话没说，给他解开锁链。

　　他当即要过纸笔，写了一封简短说明，幻化出私人印记，盖上。“将此信交给巡逻队长，他们应会退去，并留下净化药剂。”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结果，神族巡逻队竟然真的退走了，还留下了药剂。
　　我欣喜若狂，匆匆跑回去。那一刻，我看着牢笼中那个沉静温和的男子，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他好像……真的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不一样。

　　此后，我依旧每日“审问”他，问题从天界法规到星辰运转，从神族历史到他个人喜好。他有时回答，有时沉默，有时则会反问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我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这些对话。期待他带来外面那个我一无所知的广阔世界的信息，也惊讶于他偶尔流露出的、对神族某些陈规的不满。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副精致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与我一样，被身份和责任束缚的、孤独的灵魂。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黑暗中悄然滋生。我开始期待每天去地牢的时光，甚至忘记了他最初的身份。

　　在地牢的某个深夜，魔域特有的“幽魂风”呼啸着穿过骨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抱膝坐在牢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挑衅的神情。因为白日里，我刚目睹了一个魔族小队因光晶耗尽而冻毙在边境线上。

　　曜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我被阴影笼罩的侧脸，轻声问：“冷吗？”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比这冷千万倍的地方，我也待过。”真想离开这片土地啊！
　　“喂，你们神界……真的有永远明亮温暖的花园吗？”

　　曜沉默了片刻，说：“神界有处‘永昼园’，四季如春，开着永不凋零的星辰花。”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还有一种‘流萤河’，夜晚时，光羽蝶飞舞，如同流淌的星河。”

　　我默默地听着，想象着那是怎样的景象。那是我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光明与温暖。

　　“真好啊……我的族人，很多从生到死，都没见过真正的花是什么样子。我们只有发光苔藓，还要拿命去换。”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和悲哀。

　　于是，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神族太子用最温和的语言，为我描绘着天界里的各种美景。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曜讲完，地牢里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宁静。许久，我才低声说：“如果……如果魔域的孩子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该多好。”

　　我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和深沉的哀伤。

　　这一刻，曜看到的不是一个嚣张的绑架者，而是一个肩负着整个族群生存重担、内心却依然渴望美好的少女。他心中某个坚硬的部分，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