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上，唯尔不臣》徐牛马

8、不平的天秤

　　副局长的话音刚落，阿德里安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是副局长真的打算帮他，还是另一场玩弄阶级差距的戏码？他的手指轻轻颤抖，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跟随他。
　　副局长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眉头皱了皱，语气稍稍沉了几分：“还愣着做什么？走吧。”
　　阿德里安依旧没动，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地面，像是试图找到一个出口，但副局长显然看穿了他的顾虑。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阿德里安的胳膊，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既然不敢自己去，那我带你。”
　　他的手劲并不大，却让阿德里安感到无处可逃。他硬着头皮被他拉着往领班的办公室走去，内心忐忑不安，生怕这一举动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领班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手头的文件，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惬意。阿德里安被罚站在楼梯口的画面让他感到莫名的快意，仿佛这种权威的彰显是对他管理能力的证明。然而，当门突然被推开，副局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副……副局长！”领班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他的目光扫过副局长身后低头站着的阿德里安，心中不由一紧，仿佛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副局长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领班，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刚才路过楼梯口，看见阿德里安在那罚站。听说是因为昨天晚上和我同乘电梯的事？”
　　领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些：“是的，副局长。阿德里安确实违反了管理局的规定，下班后与高阶层人员同乘电梯。这种行为影响很不好，我已经对他做出了应有的处罚。”
　　“嗯。”副局长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平静，“那你是怎么处罚他的？”
　　“我让他去楼梯口罚站，直到我满意为止。”领班挺了挺身子，语气中透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得意。
　　副局长的目光微微一沉，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站到你满意为止？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领班被这一问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当然，副局长，我已经满意了。”
　　“很好。”副局长点点头，语气却越发冷硬，“既然你满意了，那我也顺便提醒你几句。他不过是一名清洁工，他已经尽力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你作为他的直接上级，是不是也应该承担管理上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将问题推到他身上？”
　　领班的脸色更加难堪，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副局长却没有给他机会。
　　“昨天晚上的事，问题不在他，而在我。如果你觉得他做错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做错了？”副局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当然不是，副局长！怎么会是您的错！”领班急忙摆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惶恐。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副局长的语气冷了下来，“还有，关于今天的处罚，我觉得你的行为有失管理者的风范。”
　　领班低下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副局长，我……我只是想让他记住教训，没有别的意思。”
　　“让他记住教训？那不如这样吧。”副局长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文件，语气平静得令人不寒而栗，“既然你觉得楼梯口适合罚站，那你也去体验一下。现在，去楼梯口站一小时。我要让你也‘记住教训’。”
　　“什么？”领班猛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副局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副局长的目光冰冷而坚定，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如果你连这个小小的惩罚都接受不了，那就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对下属施加不合理的处罚。或者，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可以替你考虑是否要换个人来做。”
　　领班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动了几下，最终低下头，小声说道：“是，我明白了。”
　　“很好。”副局长点了点头，转向阿德里安，“你跟我来一下我办公室。”
　　阿德里安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副局长的话像是一股暖流，又像是一道警钟，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低声说了一句“是，副局长”，然后转身跟着这个刚刚为自己伸张正义的人离开了办公室。

　　副局长转身走向楼梯间，阿德里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默默跟了上去。他不明白副局长为什么不乘电梯——那是高阶层的象征，也象征着效率与优越。然而，这一切疑问都被他压在心底。他不敢多问，只能跟在他身后，双手无措地拢在一起，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也许，他是怕再次将我置于不义吧。”阿德里安在心中默默揣测，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清洁工，为什么副局长会对他如此在意？即使有这样的可能，他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个阶层存在如此温暖的人。
　　楼梯间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阿德里安刻意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存在，但那沉闷的“哒哒”声仍旧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楼层越高，空气似乎越稀薄，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一路上，偶尔有员工从楼梯间经过，看到副局长时都会立刻停下，低头恭敬地称呼：“副局长。”
　　副局长微微点头，步伐却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朝上走去。那些员工则屏住呼吸，等副局长走远后，才悄悄松一口气，继续自己的工作。
　　阿德里安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越发忐忑。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压在他头顶的一块石头。
　　终于，两人爬到顶层。阿德里安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也因疲惫而有些发软，但他依旧咬紧牙关，跟在副局长的身后。
　　副局长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他走进去，转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阿德里安：“进来吧。”
　　阿德里安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屋内装饰低调却不失品味，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风景画，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文件夹，桌子上则整齐地堆放着几本打开的文件。窗外可以俯瞰整个管理局园区的景象，傍晚的阳光洒进来，将房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坐吧。”副局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
　　阿德里安怔了一下，连忙摇头：“副局长，我站着就好。”
　　副局长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让你坐下。”
　　阿德里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无比拘谨。
　　副局长坐到办公桌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门见山地问：“昨天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微弱却认真地回答：“副局长，我考虑好了，我想试试。”
　　副局长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些许满意：“那简历带来了吗？”
　　阿德里安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简历，打开铺平，规规矩矩地递到副局长面前。他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纸张在他的指间轻轻地抖动着，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
　　副局长接过简历，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纸，又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略带安抚：“不必紧张。”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却依旧拘谨地低着头，不敢抬眼。
　　副局长的目光再次落在简历上，看到名字时，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阿德里安。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劈开了一片尘封的记忆。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眼前的女人，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他低着头，神情谦卑而克制，眼角的疲惫掩盖了许多岁月的痕迹，但那熟悉的轮廓却让他愈发确信。
　　“阿德里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波涛汹涌。
　　就在昨天，他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眉眼熟悉，可却不敢轻易确认，直到现在，他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曾以为，童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早已随着岁月的洪流消失无踪。然而，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和熟悉的名字时，他的记忆被硬生生地拉回了那个霍尔维斯家族的庄园，那个属于他的禁锢的童年。
　　那时的阿德里安是家中女佣的女儿，比他小几岁。他总是倔强又活泼，总能在压抑的庄园中找到属于他们的小小乐趣。无论是后院的泥巴堆，还是藏在厨房角落的点心，都是他们探索的天地。
　　可那份纯真的友谊，终究无法逃脱阶级的枷锁。
　　“莱昂，”他的父亲曾冷冷地训斥他，“你是霍尔维斯家族的后人，不要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你要学会保持距离。”
　　距离？那时的莱昂不懂。他只知道每当他和阿德里安被发现一起玩耍，等待他的总是一顿毒打，而他自己也免不了被严厉训诫。
　　他试着保护他，但他能做的却很有限。
　　“阿德里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年少的莱昂曾握着他的手，低声许诺。
　　但最终，他自己却被送往国外深造，再也无法兑现那个承诺。
　　再回来时，阿德里安一家已经离开了他的家。他曾问过家人他的去向，但没有人知道。只听下人说他们母女俩是因为阿德里安母亲生病，无法继续工作才离开的。
　　阿德里安察觉到副局长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太久，心中越发不安，小声问道：“副局长，是简历有什么问题么？”
　　副局长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缓慢：“阿德里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我决定好了会有人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