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上，唯尔不臣》徐牛马

3、离别与生存

　　初冬的寒风如锐利的刀锋，划过霍尔维斯庄园高大的围墙，将玫瑰园中最后一瓣枯黄的残叶卷向空中，飘散无踪。阿德里安站在庄园的后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陋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母亲玛格丽特几件破旧的衣物。他低头望向蜷缩在轮椅上的母亲，心头涌起一阵钝痛，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他的胸口。
　　玛格丽特的面容苍白如纸，瘦骨嶙峋的双手毫无生气，眼眸中空洞得像是失去了灵魂。他曾是霍尔维斯家族最勤勉的仆人，可如今病魔缠身，身体日渐衰败，再也无法为主人效力。
　　“霍尔维斯家不是收容所，”海伦站在门廊下，冷冷地俯视着这对母女，“我们不留无用之人。玛格丽特，你过去还算称职，所以我们给了你这把轮椅。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该明白，这里不再是你们的地方了。”
　　阿德里安的手指在行李袋上攥得更紧，一股不甘的怒火在胸中翻涌，但他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争辩只会让境况更糟。深吸一口气，他尽力让声音平稳：“夫人，感谢您曾经给予我们的一切。”
　　海伦轻笑一声，挥挥手，示意门卫将他们送出。厚重的后门缓缓合拢，寒风与所有希望都被隔绝在外。阿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玛格丽特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无力与愧疚：“阿德里安，对不起……是母亲拖累了你。”
　　“别这么说，母亲，”阿德里安咬着牙，声音坚定如铁，“我会照顾好我们。”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倔强的光芒，宛如暗夜中摇曳的微弱烛火，执着地燃烧着。
　　离开霍尔维斯庄园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加残酷，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瑟兰迪尔帝国的阶级壁垒如同一堵无形的铁墙，沉重地压在底层人民身上。阿德里安推着母亲的轮椅，穿过城镇的贫民窟，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破败的屋檐下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瑟缩在一起，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生活的磨砺消蚀殆尽。
　　街角，一群男人围着面包店大声争吵，围观者冷漠地站在一旁。阿德里安不小心多看了一眼，便有人转头恶狠狠地瞪过来，低声咒骂：“小丫头，别以为你能比我们好到哪去。”那语气满是恶意，像是要将他拖进同样的泥潭。
　　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轮椅在坑洼的石板路上颠簸作响。心跳如擂鼓，他深知自己和母亲不过是这社会最底层的蝼蚁——渺小、脆弱，随时可能被遗弃。他必须找到活路，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饥寒交迫。
　　经过一周的奔波，阿德里安终于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谋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
　　面试他的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神却满是怀疑。他上下打量着阿德里安，语气轻蔑：“你一个瘦弱的丫头，能干得了这种粗活吗？”
　　阿德里安低声回答：“我在霍尔维斯家做过工，负责厨房和庭院的清洁。”
　　“霍尔维斯家？”老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虽是平民，却明白贵族的威势，不敢轻易得罪与豪门沾边的人。“好吧，看在你曾在霍尔维斯家干过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但干不好，别怪我翻脸。”
　　“谢谢老板。”阿德里安深深鞠躬，语气里满是感激与谦卑。
　　那一刻，他苦涩地意识到，自己在霍尔维斯庄园学来的微薄技能，竟成了他在底层苟活的唯一筹码。他用这些经验换来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以及一间勉强能安置母亲的小房间。房间的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的动静清晰可闻。冬夜里，没有暖气的他们只能靠邻屋传来的微弱热气取暖。但对这对母女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恩赐，不敢奢望更多。
　　每天清晨，阿德里安总是第一个起身，用冰水洗去睡意，开始一天的劳作：擦地板、抹窗户、整理客房……他几乎片刻不停。晚上回到房间时，手掌早已布满裂痕，但他总是笑着对母亲说：“今天还不错，有人多给了点小费。”他的声音虽带着疲惫，却努力装出轻松，为母亲撑起一片遮蔽风雨的天空。
　　他从不抱怨，因为他明白，母亲的生命就系在他的肩头——沉重而珍贵。
　　某个寂静的深夜，阿德里安坐在窗边，凝望窗外漆黑的街道。寒风从缝隙钻入，将他的思绪拉回霍尔维斯庄园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莱昂的承诺在脑海中回荡，那份温暖如今却如刀刃般刺痛他的心。离开庄园的不是他，而是他。他明白，那些誓言不过是梦中的幻影，美丽却虚无。
　　“阿德里安，”母亲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微笑着说：“母亲，我不累。您早点睡，我会一直在您身边。”掌心的裂口隐隐作痛，但他的笑容温暖如春。
　　与此同时，在霍尔维斯庄园的石墙之内，莱昂站在书房窗前，凝望星光闪烁的夜空。他的眉头紧锁，下颌紧绷，胸中翻涌着愤怒与无力的风暴。阿德里安和玛格丽特被驱逐，而他却无能为力，这伤痛在他心中化作一道溃烂的裂痕。
　　“哥哥，”诺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试探，“你还在想他们吗？”
　　莱昂猛地转身，眼底燃起冰冷的怒火：“闭嘴，诺亚，这跟你无关。”他的话如鞭子般凌厉，毫不留情地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高墙。
　　诺亚畏缩了一下，却仍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关心阿德里安，可他只是个仆人。你不能为了他一再挑战家族。”
　　“挑战家族？”莱昂冷笑一声，笑声尖锐而苦涩，目光中满是轻蔑，“你以为我在乎他们的规矩？你真是天真，诺亚——一个被他们摆弄的傀儡。睁开眼看看吧！这个家族所谓的‘荣耀’，是用鲜血和破碎的生命堆砌起来的，我绝不会向它屈服。”他的声音如雷霆轰鸣，每一字都似重锤砸向诺亚的心。
　　诺亚脸色一僵，眼底闪过愤怒与迷茫：“你是长子，莱昂！你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尊严，而不是因为私心毁了它！”
　　“责任？”莱昂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气势如狂风骤起，“听着，你这个天真的傻瓜——对这个家族的责任就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绳索，而你却毫无察觉。我不是来为他们的牢笼镀金的，我宁愿一把火烧了它。”他的语气低沉而危险，宛如一位严厉的导师在训斥迷途的弟子，“你想玩他们的游戏？随你。但别指望我在它碾碎你时为你掉泪。”
　　诺亚愣在原地，呼吸急促，哥哥的话如山般沉重压下。“你……你在放弃一切，”他结结巴巴，声音颤抖。
　　莱昂眯起眼，声音低沉如野兽的低吼：“不，诺亚。我在争取他们永远不懂的东西——属于我自己的自由。你最好学会看清，否则你只会变成一具空壳，重复他们的谎言。现在，给我出去。”他的命令如铁，容不得半分违抗。
　　诺亚僵立片刻，脸上交织着敬畏、恐惧与伤痛。最终，他垂下头，低声道：“我……我明白了，哥哥。”随后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渐行渐远。
　　莱昂转回窗前，星光冷漠而遥远。不被家人理解，因反抗而被轻视，他孑然一身——一个由信念铸就的孤独者。阿德里安的离去只坚定了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