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上，唯尔不臣》徐牛马

2、裂隙之始

　　清晨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迟迟未曾散去，霍尔维斯庄园的庭院笼罩在一片幽深的寒意之中。玫瑰园内，初冬的冷风掠过残败的花丛，卷起片片凋零的花瓣，在石砖小径上无序地翻飞，宛如一场无声的哀歌，在寂静中低吟着无人听闻的悲凉。
　　阿德里安跪在花园尽头的石阶旁，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的抹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膝盖紧贴着冰冷的石砖，早已失去知觉，麻木得仿佛那寒意已渗入骨髓。身旁，继母卡米拉高高在上地站立，身披一袭深红丝绒长裙，艳丽如血，宛若一只高傲的朱雀，展翅俯视着脚下卑微的蝼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无需言语，便足以让空气凝滞。
　　“阿德里安，”卡米拉端起精致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低头睥睨着他，目光冷若冰霜，刺入人心，“你连擦拭石阶这种琐碎小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庄园里苟延残喘？”他的声音尖锐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的轻蔑，仿佛要将阿德里安仅存的尊严碾碎在脚下。
　　阿德里安低垂着头，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澜。他早已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辩驳，都不过是给对方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继续刁难与羞辱的借口罢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抹布在石砖上缓慢而规律地滑动，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仿佛这份机械的重复，是他对抗屈辱的最后防线。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与冰冷刺痛交织，却远不及心头的沉重。
　　卡米拉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他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栏上，动作优雅却透着漫不经心，仿佛随口抛出一句：“你母亲玛格丽特倒是个识时务的人，可惜啊，他的女儿似乎连‘规矩’二字都不配提起。”话语中的嘲讽如毒针，直刺阿德里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母亲的名字在他耳边回荡，像一记无声的鞭挞。
　　听到“玛格丽特”这个名字，阿德里安胸口猛地一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绳索骤然勒住了他的呼吸。他咬紧牙关，牙根因用力而隐隐作痛，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了视线，但他死死压抑着，不让一滴滑落。他不能哭，不能在卡米拉面前露出半分软弱——那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是他仅剩的骄傲。
　　卡米拉见他毫无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索然的神色。他转身离去，深红的裙摆在石阶上拖曳出一道艳丽而刺眼的弧线，宛如一道血痕，狠狠碾过阿德里安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脚步声渐远，庭院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声与花瓣落地的轻响，陪伴着跪在那里的孤单身影。
　　夜幕如墨般降临，霍尔维斯庄园终于沉入一片死寂。阿德里安倚靠在花园一角的石墙旁，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肩胛，带来一丝冰冷的刺痛。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他平日掩藏的疲惫与倦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星光在夜空中闪烁，遥远而微弱，而他的内心却如同一颗被厚重云层遮蔽的星辰，暗淡无光，深陷无尽的孤独。
　　“阿德里安。”一道低沉的声音划破夜色，带着些许喑哑，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不远处站立的莱昂。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洒在他宽阔的肩头，映出一抹孤傲的轮廓。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与柔情，像是一团在黑暗中摇曳的火光，既温暖又危险。
　　“你不该来的。”阿德里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细若蚊吟，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恳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仿佛害怕他的靠近会引来更大的风暴。
　　“我知道，”莱昂迈开步子，缓缓走近，低头递出一瓶药膏，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倔强，仿佛在告诉他，无论后果如何，他都不会退缩。
　　阿德里安微微摇头，纤细的手指迟疑地接过药膏，却迟迟没有打开。他抬起头，凝视着他，声音因情绪而微微颤抖：“少爷，如果被发现，你会再次受罚的。”他的眼底满是担忧与恐惧，他太清楚这个家族的规矩，也深知莱昂一次次反抗所付出的代价。
　　“阿德里安，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莱昂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苦涩的倔强，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痛楚，“在这个家里，我本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的话像是一柄利刃，刺破了夜色的沉寂，也刺痛了阿德里安的心。
　　他低下头，捧着药膏的手指微微发颤。寒冷的夜风吹过，他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炙热的火焰灼烧着。那是希望的微光，在他冰冷麻木的心底悄然燃起，却又让他害怕——害怕它会在下一刻被无情掐灭。
　　“阿德里安，”莱昂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郑重与期许，“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他的承诺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耀眼，点亮了他晦暗的世界。
　　他怔住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他。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他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在这个庄园的阴影下，自由不过是一个奢望，一个他连触碰都不敢奢求的幻影。
　　然而，就在两人沉默相对、无言以对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径尽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阿德里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惊慌地望去，却见诺亚站在不远处，月光下的面容因情绪而显得僵硬扭曲。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不解与压抑的怒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哥哥，”诺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重，“你在做什么？”他的目光在莱昂与阿德里安之间来回扫视，像是试图从这沉默的画面中找出答案。
　　莱昂缓缓转过身，与诺亚四目相对。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冷漠与不屑，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质问。“诺亚，这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当然有关！”诺亚的眉头猛地皱起，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困惑，“哥哥，他只是个仆人！你怎么可以为了他屡次违背父亲的命令？”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带着几分责备与不甘，仿佛无法理解莱昂的选择。
　　莱昂上前一步，逼近诺亚，声音低沉却锋利如刀：“诺亚，你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而我不是。”他的话语中透着一丝自嘲与苦涩，像是在揭开一道无人触及的伤疤，“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何要反抗。”
　　诺亚愣住了，他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愤怒与无奈，“总是和父母对着干，总是反抗家族的规矩……哥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规矩？”莱昂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他们用来束缚我们、维持所谓尊卑的枷锁罢了。诺亚，希望有一天你会明白，人不是用来被践踏的。”他的语气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诺亚的心上。
　　“但我们是霍尔维斯家的人！”诺亚猛地拔高声音，愤怒与痛苦交织，几乎失控，“哥哥，你不可以这样！你应该明白，家族的荣耀高于一切！”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像是被哥哥的背叛深深刺伤。
　　“诺亚，”莱昂靠近他，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一丝温和，却仍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并不讨厌你，但请记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的选择。如果你真的认为家族，或者帝国的规矩是神圣的，那你也该明白，身为弟弟，你没有资格质问我。”他的话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诺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以对。他转身离去，脚步踉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独而无助，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与哥哥之间的深重隔阂。
　　夜色渐深，阿德里安站在原地，凝视着诺亚消失在小径尽头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目光转向莱昂，却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眼底多了一抹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是怜悯，是坚定，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别怕，”他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诺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笃定，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阿德里安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受到更多的责罚。”他的语气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膏瓶的边缘，像是在寻找一丝慰藉。
　　莱昂沉默片刻，最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他的掌心温暖而粗糙，与夜色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阿德里安，你应该想一想，你值得的，不只是这座庄园。”他的话语低沉而郑重，像是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他冰冷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