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两个月的光 ...
-
两个月的光景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在晨雾未散的此刻,唐九啾竟生出了几分倏忽而过的恍惚。
院门口,雷惊凡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袱,微微俯身,将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麻雀塞进他手里。那竹雀的翅骨削得薄而韧,指尖轻轻一碰,翅膀便簌簌弹动,在他掌心漾开一阵细碎的痒。
“等着我。” 雷惊凡直起身,手腕上缠着的宝蓝发绦随动作晃了晃。他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那笑比往日更柔和,连望向唐九啾的目光里,都凝着浅浅的认真与不舍,“下次见面,给你带君山最好的酒。”
雷惊凡走后,小院里便静得只剩下风声。
唐九啾回了自己家,将那只竹雀放在窗台上,晨起日落都能看见。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练功、做事,只是偶尔,脚步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已经空了下来的小院。他会想起那人哼的调子,想起那人不分时候的投喂,更会想起分别时,对方腕间那抹宝蓝,与那双总是藏在发后的幽亮双眼。
而千里之外的君山岛上,雷惊凡正被一众丐帮弟子围着喝酒。人声鼎沸,酒碗碰撞,他笑得比谁都响,话也比谁都多。
可每当酒酣耳热的喧嚣暂歇,到了夜深人静、众人散去之后,他总会独自踱到龙首山,靠着幼时亲手种下的那棵老桃树站定。月色漫过枝桠,洒落肩头,他抬眸望着那天心悬月,指尖便无意识地搭上手腕——那条宝蓝色发绦已被摩挲得有些磨损,边缘泛着温润浅白的旧色,却依旧牢牢缠在腕间。
几日后,雷惊凡收拾了自小住处的零星旧物,又从院中老李树下挖出那坛埋了多年的陈酿,仔细封进包袱,便踏上了前往渡口的竹筏。
“孩子,这就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唤,晨雾里,一位耄耋老丐拄着竹杖立在石阶旁,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事儿了了,还回不回这君山?”
雷惊凡的脚步一顿,腕间的宝蓝发绦随动作轻轻晃了晃。他垂眸看着石阶上的青苔,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包袱系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不回了。”
三个字落地,晨雾都仿佛静了些。
那老丐叹了口气,竹杖在石阶上敲出一声闷响:“也好,去吧。你师父在天有灵,也盼着你能活得痛快些。”
他目光缓缓投向澄澈的水面,仿佛在看一段尘封的过往,哑声又道: “他下葬时你没来,自然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雷惊凡握着竹篙的手,指节一瞬绷得死白。
片刻后,他朝着老丐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礼。
再无他言。
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带动竹筏破开水面,也载着他,和那段被他永远留在身后的过往,一同融入晨雾深处。
几日舟楫,船至夔州,秋风萧瑟,寒意浸骨。
江湖规矩,斩草除根,他懂。只是没料到,对方来得这样快。
雷惊凡前脚刚踏进岸边的茶棚,后脚,几道粘稠的视线便如影随形般钉在他背上。他佯作不知,径直走向空座,指尖刚触到桌沿,背后杀机骤起!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棍将偷袭者捅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一片桌椅。他甩了甩震麻的手,冷笑道:
“就这点能耐?还敢来截老子的道?”
此后半月,他且战且走,溯江入蜀。蜀地山高林密,时序已入初冬,朔风卷着枯叶在山道间呼啸穿行,漫山遍野的苍黄与深绿驳杂相间,枯木枝桠如爪牙般伸向灰蒙天空,平添了几分肃杀。
雷惊凡穿行林间,层层叠叠的落叶在他脚下碾出细碎的悲鸣,枯木枝桠刮擦着衣衫,划出刺啦轻响。倏然,他脚步一顿,一股尖锐的寒意直刺后颈——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枯涩,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第四波了。
雷惊凡也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躲躲藏藏的做什么?你爷爷我忙着赶路呢。” 他朗声道,声音穿透林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自树梢与岩后暴起扑来!刀光剑影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雷惊凡不慌不忙,腰间短棒瞬间横出,竟似背后长眼一般,“铛” 的一声精准架住三方来袭的兵刃。兵刃震颤的瞬间,他陡然虚出一拳,身形便如游龙般切入敌阵。
久战必耗力,他并不硬拼,短棒在手中舞出一片呼啸的残影,间或使点小巧的擒拿功夫,一旦逮住对方身形滞慢,便是内力轰然一吐,雷霆一掌直捣要害。
吼!
掌风带起一声低沉的龙吟,浑厚刚猛的气劲狂涌而出。那名持刀的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如被巨锤击飞,胸口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倒飞两丈,撞在树上后软软滑落,人未落地,口中鲜血已喷溅一路。
战斗正酣,林间兵刃碰撞的脆响震得枯叶簌簌掉落。
雷惊凡手下已添三条亡魂,短棒上的血珠顺着光滑的棒身往下淌,滴在满地苍黄的落叶上,晕开点点暗红。只剩最后两名持刀者负隅顽抗,这两人肩头、手臂皆在之前的交手中被伤,筋骨受损,却依旧咬牙挥刀反扑,招式愈发狠戾。
雷惊凡短棒一挑一缠,卸开攻势,左脚顺势绊出,打得一人连连后退,踉跄着跌撞在树干上,一时竟难以起身。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陡然瞥见——远处那左侧密林的阴影里,一道墨蓝身影正无声蛰伏于树后,若不凝神细看,竟难辨轮廓。那人指间紧扣的机括,在斑驳暗影中泛着一抹幽冷的寒光,清晰地昭示着存在。
可那身影没有刻意躲闪,反而在他警觉的瞬间,微微动了动,像是故意让他发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滚烫的、近乎狂喜的浪潮猛地撞上雷惊凡的胸膛。他像一头杀得兴起的年轻豹子,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明知这声呼唤或许对方未必能听见,他却依旧循着本能,朝那片密林的方向,扯出一个染血的、放肆的笑,声音洪亮得穿透林间风声:
“阿九,补一箭!”
话音未落,一道寒星突然从密林深处疾射而出,精准地擦过他耳际,带着破空的锐响,径直钉穿了他背后另一名正欲举刀的黑衣人咽喉。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地,喉间弩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剩下的一人见状,顿时面露惊惧,显然没料到会有援手突然出现。雷惊凡眼底笑意更甚,趁势而上,短棒一头直刺这挣扎欲起的敌人心口。
一切尘埃落定。
风声穿过重归寂静的林间,卷动着空气中的尘烟与血腥气,也带来了远处那道墨蓝身影身上,清冽如雨后青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