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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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樾，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你不告而别。”
“温清樾，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的。”
墓碑无言，照片里的人只是浅浅地笑着。顾青衍望着那张脸，所有未说完的话语都哽在喉咙深处，最终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温清樾……”他喃喃着，一
滴泪无声滑落，重重砸在心底，却轻飘飘地碎在墓前洁白的栀子花瓣上。
泪光模糊了视线，照片上的笑颜也变得朦胧不清。温清樾……你又要走了吗？别走……求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是墓碑冰冷坚硬的棱角。那寒意直透骨髓，他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攥紧——松开，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背忽然覆上一片柔软的温度。
顾青衍蓦然抬眸。
一只雪白的小猫正安静地望着他，圆圆的眼眸清澈如琉璃，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他冰凉的手上。顾青衍伸出另一只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滚，来。”
小猫轻盈地向前几步，跃入他怀中，毛茸茸的脑袋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胸膛。顾青衍再无一言，只是收紧手臂，将它和最后一点温暖拥住，沉默地跪在寂静的墓前。
一人一猫，在浸骨的寒意与回忆中不知停留了多久。久到怀里的小猫发出一声细软的“喵”，久到顾青衍从漫长的凝望中惊醒，双膝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小猫在他怀里轻轻蹭动，试图唤回他的注意。他却依然像一尊失了魂的守墓石像，视线牢牢锁在那帧小小的笑脸上，仿佛要将那影像烙入骨髓。
“滚滚，乖，再等一会儿。”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抚猫，还是在说服自己。
小猫竟真的安静下来，伏在他臂弯里，也仰头望向照片上的人，然后伸出小爪子，朝着虚空软软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也没有熟悉的指尖来握住它的小爪。
小猫的耳朵耷拉下来，慢慢收回爪子，将脑袋埋进顾青衍的臂弯。
“走吧。”顾青衍看着它失望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坚持也溃散了。他不能连它也囚禁在这片无望的悲伤里。
他抱着猫，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无里，走向墓园之外。
黑色的宾利静默地停在路边，像一只等待的黑色大鸟。顾青衍拉开车门，将自己与猫一同投入后座那片柔软的阴影中。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他，无声地松了口气，立刻发动了车子。
“顾少……顾少？”轻声的呼唤试探着传来。
许久，顾青衍才像从深水中浮起，缓缓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说。”
“需不需要……换个地方……？”
“就在这儿吧。”他打断司机，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他不喜欢一个人。”顿了顿，又补充道：“直接回去。别告诉他们。”
司机点点头，不再多言。车轮碾过潮湿的地面，将那座寂静的墓园，连同里面长眠的挚爱与未竟的约定，一同留在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宾利平稳地驶入一处熟悉的公寓小区。保安亭里，保安陈叔正低头查验证件，余光瞥见后座的人影，动作忽然顿住。
“欸？”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凑近车窗仔细辨认，“那个……小、小顾？是……是你吧？”
顾青衍眼睫微动，终于抬眸望去。
陈叔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用力一拍手：“哎呦！真是你啊！这都有……好些年没见着你啦！你看，我还记着呢！”
顾青衍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沉默地将车窗降下。
陈叔立刻热络地靠过来，隔着车窗打量他：“这几年……过得都好吧？小顾越来越精神，模样更俊了……”他的目光落到顾青衍怀里，笑意更深，“呦！这不是滚滚吗？也跟着回来啦？”
话说着，陈叔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车里后座另一端扫去。那里空空如也。他脸上明亮的笑容滞了滞，一丝明显的失望掠过眼底，低声喃喃道：“没来啊……”随即，他又迅速扬起笑容，声音却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顾啊……”
“嗯，陈叔，您说。”顾青衍应道。
陈叔搓了搓手，斟酌着词句：“那个……你跟小樾……嗨，你们年轻人，脾气冲，闹点别扭，那是常有事。可别扭归别扭，心里有话得说开，对不对？不能总憋着、闷着，这情分啊，最经不起闷，闷着闷着……就淡喽。”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话多，嘴也碎，小顾你别往心里去……”
“陈叔，我明白的。”顾青衍的声音很平静。
可他更明白，有些话，永远没有机会再说；有些人，永远无法再重逢。已经太迟了。
这句真正想说的话，他只能咽下，任它在心里溃烂成永不愈合的伤口。
陈叔看着顾青衍沉静而苍白的侧脸，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好……你明白就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那……小樾他……”
“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啊？你们俩……现在和好了没？”
“他在别的地方。”顾青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和好了，现在……很幸福。”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拙劣的谎言，到底是在欺骗眼前关切的老人，还是在麻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陈叔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呦！真的啊？那可太好啦！太好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在保安亭的柜子里摸索，“对了对了！小顾，你等等，我这儿还有东西呢！”
他一边翻找一边说：“小樾以前放我这儿的一个盒子，特意嘱咐说，要是哪天再见到你，一定要交给你。你看，要不要拿走？”
顾青衍怔住：“给我的？”
“可不是嘛！就给你的！”陈叔捧出一个不大的、包裹仔细的盒子，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们是不是正闹矛盾呢？唉，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小樾那孩子，就那么淋着大雨跑过来……”
陈叔的声音沉入回忆，带着心疼。
“哎呦！我的小乖乖，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擦擦！”
温清樾却只是站在滂沱的雨幕里，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陈叔，我就送个东西，马上就走。”他说着，就把这个盒子往保安亭里陈叔手上塞。
陈叔赶紧开门出去拉他：“这是干嘛呀小樾！有什么事进来说！”
可温清樾只是看着陈叔，那双漂亮的眼睛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眼神却异常执着，甚至带着一种诀别般的哀伤。
他用力把盒子按在陈叔怀里，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陈叔，拜托您，替我保管好这个盒子……如果……如果以后您见到顾青衍，请您一定……一定帮我转交给他。”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狂暴的雨声彻底吞没，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过……他大概……再也不会来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漫天雨幕里。
“我怎么喊他都不回头，就那么消失在大雨里了……唉，现在想起来……欸……”
回忆如潮水退去，陈叔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场冷雨的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保存完好的盒子递出窗口，郑重地交到顾青衍手中。
顾青衍接过那略带岁月痕迹的盒子，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头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您，陈叔。”
陈叔笑着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欣慰：“谢什么！看到你们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幸福就好，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顾青衍输入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密码。
“滴”的一声轻响，伴随着电子女声柔和的播报：“已开锁，欢迎回来。”
推开厚重的门扉，熟悉的气息混合着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停留在记忆中最鲜活的模样，纤尘不染，像是有人从未离开，日日精心打理。
他沉默地走进去，将身后的世界轻轻关在门外。先是熟稔地安顿好怀里的滚滚，小家伙似乎也累了，吃了点猫条，便在他常坐的沙发角落蜷成雪白的一团，沉沉睡去。
顾青衍蹲在沙发边，静静望着它均匀起伏的小身体，一段遥远而清晰的对话，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滚，不知道。”
“那就叫‘滚滚’吧。因为顾温——滚。”
“……真土。”
“好吧……可怜的滚滚，你被嫌弃了呢。不过没关系，我最喜欢你啦。”
记忆的余温让顾青衍冰冷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滚滚背上蓬松雪白的毛发。
他起身，走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握住门把手时，指尖竟有些微的颤抖。
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布置依旧温馨得令人心碎。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属于温清樾的那点冷淡木质香，还混杂着一丝陈旧房屋特有的、淡淡的潮湿气味。
“顾青衍，你闻闻，我好喜欢这种潮湿的、旧旧的味道，感觉特别安心。”
“难闻。”
“你都没仔细闻！这是岁月的味道！”
“闻久了中毒，你赔我医药费？”
“……才不会！你认真点，不觉得闻起来很沉静、很舒服吗？”
“只有潮虫才会觉得舒服。”
“……我不是潮虫！你真不觉得这味道让人很舒服吗？”
“那是霉菌孢子，吸多了致癌。”
“……那我是不是会死？”
“会。不过肯定不是被这味道害死的，是被你自己这种奇怪的爱好笨死的。”
“……你真较真，我不跟你玩了。”
“。”
回忆的碎片带着鲜明的温度和声音，刺痛又温暖。顾青衍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终于耗尽。他任由自己向后倒去，陷入那片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人气息的床褥中，闭上了沉重如铁的眼睑。
如果梦境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清樾，我们能在那里，再见一面吗？
意识如同沉入墨色深海，渐渐模糊、涣散。无边的黑暗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上来，而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却在此刻挣脱枷锁，化作汹涌的洪流，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将他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