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方来的转学生 北 ...
-
北方九月，风里带了些凉意，卷着巴掌大的银杏叶落在舒田的肩头。
道旁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落，铺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响。
舒田抬头看见刻着“青澄一中”的石牌，米白色的开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浅蓝的衬衫。她把开衫的袖口往手腕上卷了卷，指尖攥着的转学手续已经被捏出几道浅痕，纸页边缘微微发皱。
母亲林慧桢在她身侧身穿西装外套，高跟鞋碾过一片卷边的银杏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发什么呆？进去啊。”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眼角的余光扫过女儿微垂的脸，“到了新地方，别总怯生生的，大方点。”
舒田“嗯”了一声，那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南方的糖水，尾音带着点自然的上扬，卷舌音发得轻轻浅浅，反倒添了几分甜意。
她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妈，这里的树跟南方不一样”咽了回去，怕又要被母亲念叨。
米白色开衫领口蹭过下巴，带来一点柔软的暖意，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慌张。
她跟着林慧桢往校内走，脚下的帆布鞋碾过满地金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两旁的银杏树长得笔直，树枝交错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混着飘落的叶子，像一场缓慢而盛大的金色雨。
舒甜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些色彩——林慧桢身上是明快的橙红色，像她永远紧绷的神经，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来往学生身上飘着深浅不一的色彩，兴奋的亮黄、困倦的灰蓝、雀跃的粉紫……
这些流动的色彩是她与生俱来的秘密，能让她窥见每个人藏在表情之下的情绪。
她拢了拢米白色开衫的前襟，那片属于自己的、浅淡的鹅黄色情绪，正随着脚步轻轻晃悠。
直到走到道路中段，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斜斜倚着一个男生。他穿着青澄一中的蓝白校服，拉链松垮的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
头发是利落的碎短发，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开时，能看到光洁的额头，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度。
个子在高中男生里算拔尖的，肩膀宽而平，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也能看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
舒田的呼吸微微一滞。
男生周身裹着一层厚重的深灰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闷、压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那灰色浓得化不开，连周围飘落的银杏叶染上的暖黄，靠近他时都仿佛被吸走了光泽。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又浓重的灰色。
她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设计本不知何时松了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本子摔开了页，露出里面她随手画的涂鸦——那是昨天在火车上，对着邻座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小女孩画的，画旁晕染着一圈浅浅的粉色，是她当时捕捉到的、属于小女孩的开心。
可此刻，那圈粉色像是活了过来，随着本子落地的震动，竟微微散了开来，像一缕极淡的烟，飘向不远处的男生。
男生似乎终于被惊动了。
他直起身，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弯腰去捡地上的本子。
阳光恰好落在他抬起的脸上，舒田看清了他的眉眼——眉眼生得很清冽，眉骨微微凸起，眼尾略挑，瞳仁是深棕色的，像浸在冷泉里的琥珀。鼻梁高挺，鼻尖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唇线偏薄，抿紧时会露出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他的指尖捡起本子，指腹不经意地扫过那片粉色涂鸦。
就在这时，舒甜清楚地看见，他周身那片厚重的深灰色里，忽然炸开了一丝极亮的、像星火一样的银蓝色。那颜色快得像错觉，一闪即逝，却精准地撞进她的眼里。
男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落在本子封面上——那是舒田自己缝的封面，用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他抬眼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扫过她米白色开衫领口露出的锁骨，像是在辨认什么。
“南方来的？”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北方男生特有的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舒田还没从那抹银蓝色里回过神，愣愣地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米白色开衫的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想说句“谢谢”，舌尖抵住上颚，那声软甜的“谢啦”刚要出口，又被她慌忙咽了回去，怕自己的口音太显眼。
男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是一颗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了闪，落在舒甜摊开的手心里。
她捏了捏，是硬糖的形状，糖纸上印着青柠和薄荷叶的图案。
不等她找到合适的词句，男生已经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一角，他走得很快，那片沉闷的灰色也跟着移动，渐渐消失在银杏道的尽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什么味道。
舒田低头闻了闻手心的糖，青柠的酸涩混着薄荷的清凉，隐约还缠着一缕极淡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又干净。
她把糖塞进米白色开衫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硬的糖块，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奇异的感觉。
“舒田！磨磨蹭蹭干什么？”林慧桢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催促，“张主任还在办公室等着呢。”她转过身，身上的橙红色因为不耐烦而亮了几分，“跟谁说话呢？”
“没、没人。”舒田的声音又软又轻，像含着颗棉花糖，尾音的南方调子让“没”字听起来格外甜。
她慌忙捡起地上的设计本抱在怀里，指腹摩挲着封面磨毛的边缘，刚才男生指尖扫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米白色开衫被风再次吹起，她下意识地按住，那片浅淡的鹅黄色情绪，不知何时悄悄深了些。
她快步跟上林慧桢的脚步，帆布鞋再次碾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咔嚓”的轻响。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银杏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
可舒田忘不了那瞬间炸开的银蓝色。
在她能看见的所有情绪色彩里，那是最特别的一种——像沉在深海里的星，带着连本人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波动。
她低头看了看开衫口袋里的糖，青柠薄荷的香气顺着布料渗出来，和空气里银杏叶的清苦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心跳微乱的味道。
教学楼的影子在前方拉得很长，舒田攥紧了怀里的设计本，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她不知道，那个靠在银杏树下的男生，在转身走进楼道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才碰到涂鸦的地方，眉峰又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方来的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