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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陀罗 盛伯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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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伯驹看到葛慧君坐在轮椅上,悲恸地问道:“慧君,你的腿怎么了?”
“死不了。”葛慧君冷冷地说。
“你要结婚了?”葛慧君问道。
“是。”盛伯驹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眼神。
“这是你不来接我的原因?你要跟我恩断义绝?”葛慧君咄咄逼问。
“不是。”盛伯驹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回答的那句。
“你还爱我吗?”葛慧君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
“慧君,我······”
“好了,不要说了,你跟我走,我们离开京师,回云巅,那里是个非常美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上它的。”慧君不等盛伯驹回答,就急忙说道。仿佛害怕说慢了,会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话。
空气一下寂静下来,葛慧君一时间觉得自己心跳不动了,停了半晌,始终没有等来回答,葛慧君声音不由地尖利道:“怎么不说话了?当初是谁说我是他的唯一,他的最爱,我到哪里他就会跟到哪里。怎么,如今爱不在了,当初的誓言也成了狗屁了。”
“慧君,你冷静点。”
“现在你成一尊佛了,我成了无理取闹的,好好好。”葛慧君凄惶一笑,无尽的悲凉。
“我叫郑伯准备了晚餐,你陪我吃,就当是我们的最后的晚餐。”葛慧君擦掉眼角的泪,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对这盛伯驹冷静地说。
“好。”盛伯驹此时如同木头人一般。
葛慧君给盛伯驹倒了一杯葡萄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葡萄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红艳。
葛慧君端起酒杯,自嘲的笑道:“这一杯,我敬你,敬你让我学到了男人多薄情这个道理。”
“慧君,我······”盛伯驹犹豫再三,想要说话。
“别说了,喝了这杯酒。”葛慧君说着就把酒杯端到自己嘴边,想要一饮而尽。
这时,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大声喊:“别喝!”
原来一个侍女看到葛慧君往酒里加了一片花瓣,觉得有些怪异,但没多想,后来越想不对,就战战兢兢的报告了管家。
郑伯听到这件事,意识到不对,就急忙赶来阻止,出现了上面那一幕。
郑伯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少爷,不能喝,那酒里有东西。”
盛伯驹看了看酒杯,震惊的看着葛慧君说:“慧君,你疯了!”
葛慧君哈哈大笑,仿佛在嘲笑着这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接着像毒蛇般盯着盛伯驹,阴森地说:“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梦陀罗,长在最毒的蛇的旁边。无色无味,人吃了会在梦中死去,是最美的一种死法。死了有什么不好?死了我们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拆散我们了,这不好吗?”
葛慧君快步走到盛伯驹面前,端起他手里的酒杯,就要强灌进他嘴里,盛伯驹拼命挣扎,推了葛慧君一下,酒杯摔碎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葛慧君倒在地上,哈哈大笑,形容疯癫,手压在碎片上,从地上渗出一股血,那鲜血仿佛越变越大,充满了整个屋子,整个房间笼罩在鲜血淋淋之中,那血粘稠诡异,仿佛要把人整个吞噬掉。
盛伯驹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啊”的一声跑了出去,仿佛有鬼一般。
葛慧君看着那个逃跑的身影,想着我怎么看上这么个人?被幻觉吓成这般。
原来梦陀罗只要滴进一滴就会陷入幻觉,而刚才葛慧君强灌酒的时候,尽管盛伯驹牙关紧闭,还是滴进去两滴,于是就产生了幻觉。
葛慧君回去之后,终日闭门不出,坐着轮椅看着窗外,看太阳月亮升起又落下,院中的那棵槐树叶子变黄,凋落,时间在人没有察觉中呼啸般飞过。
这日,葛慧君忽然看到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有一道白色,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薄薄的积雪。
葛慧君骤然一惊,下雪了,冬天到了,自己这是呆了多久。
碧云霞听到葛慧君问时间,仿佛被赦免死刑一般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祖宗,你终于活过来了。都四个月了,每日浑浑噩噩,叫你也不回答,就是魔怔的看着窗外。到医院,大夫说这是心病,要病人自己愿意醒过来才行。”
葛慧君心想,原来过去那么久了,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碧云霞的手说:“盛伯驹结婚了吗?”
“还没有,不知为何拖了下去,可能结不了,但也有人说大年初一办,说不准。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伯驹来看过你,怎么轰也不走。后来我想,这可能对你的病有帮助,就随便他了。”
怪不得我有时恍惚间会听到伯驹在跟我说话,原来真的是他。
“谢谢云姐,给你添麻烦了。”想到这些日子自己生病,都是云姐照顾自己,不由得产生了羞惭之情。
葛慧君觉得自己总是给云姐添麻烦,让她操碎了心,她不过就比自己大七岁,却仿佛承担了葛慧君缺失的妈妈的责任,还要管理四喜班大大小小的事。自己不但没有分担她的压力,反而成为了她的负担,越想越觉得愧对云姐。
“傻瓜,家人不就是互相麻烦的吗?我还记得你当初独自一人去纪府为我讨公道,为了给我筹钱甚至摆摊卖艺、唱庙会,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呢。当时多么少年豪气,如今却越来越心事重了,不过人总会长大的,多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碧云霞眼神悠长,仿佛想到了那段岁月。
提到纪府,葛慧君突然想到一事,看了眼碧云霞,踌躇地说:“你去看过囡囡吗?”
“远远地在门口看见过几次,她现在可漂亮了,扎着两个小辫,和人说话可神气了,像个小公主。”碧云霞脸上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和自豪,神采飞扬的说着。
“你就没想过认她?”
“唉,”碧云霞叹了一口气,“认了又能怎么,跟着我受苦?她现在出门回来都有仆人丫鬟伺候,将来还可以嫁个好人家,让别人知道她有个戏子的娘对她不好。我只要远远看到她幸福就好。”
“可你怎么办?我总是看到你拿着当初给囡囡做的肚兜在深夜里哭泣,云姐,你心里太苦了。”
碧云霞听到这句话,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脸上终于还是露出潜藏在内心的悲痛,原来她并不是不痛,只是无可奈何。
这世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伤痛,只是有人选择外露,有人掩藏在心里,轻易不向外人展示。但当你触及到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你才会惊觉她潜藏在冰上之下的感情多么汹涌,能够使山川倾倒。
这一日,葛慧君正在遵循医嘱训练自己的双腿,慢慢适应走路。
走到大厅时,看到碧云霞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读,葛慧君心想,这可稀奇,云姐居然也看报了,要知道云姐最不耐烦看字。
葛慧君走了过去,悄悄说:“在看什么?给我看一下。”
碧云霞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下意识把手背到后面去,强笑着说:“吓我一跳,你也太淘气了。”
“我那么大个人走过来,你都没看见,看的太入迷了。不对,你的脸色不太对,是报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说着就要转到碧云霞的身后,拿过报纸,看看上面到底说了什么。
碧云霞转过身,窜了几步,与葛慧君拉开距离,讪笑着说:“没什么,左不过就是战争那些事,报上说的可惨了,我怕你看了受不了,别看了。”说完,仿佛害怕葛慧君再追问下去,急匆匆的溜走了。
葛慧君看着碧云霞落荒而逃的背影,直觉不对劲。
“小石头,帮我把今天的报纸都买一份,这是钱,你拿着,剩下的钱你留下。”
小石头渐渐长大之后,与葛慧君不再争锋相对,有时回想小时候自己做的那些幼稚的把戏,还会觉得羞赫,仿佛是弥补般的对葛慧君非常好。
很快,小石头拿着一叠报纸跑了回来,跨过门槛,看了看葛慧君,却站在门边没有动。
葛慧君看着小石头站在那里,觉得非常奇怪,就说道:“愣着干什么,给我啊。”
小石头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沉默一下,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是别看了。”
葛慧君的心不由得提了上来,什么事不让自己知道?难道是伯驹的婚礼?想到这里,瞬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气势汹汹的走了过去,夺过报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盛伯驹和温慧如站在一起的照片,温慧如穿着一袭婚纱,温婉大方,一只手挽着盛伯驹的胳膊,一只手拿着捧花,眼睛看着盛伯驹,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爱慕之情。盛伯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上打着黑色领带,丰神俊朗,神情严肃,眼睛死死看着前方。
他倒是没有看新娘,葛慧君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照片上面有斗大的标题:温盛联姻共谱新章总统千金与总理公子订婚典礼圆满礼成。
葛慧君心想,他们订婚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是了,我是个局外人,怎么会有人想起告诉我。
看到小石头不断拿眼偷觑着自己,葛慧君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就是他们订婚了,这不是迟早的事,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说着又去看那篇报道,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开始念了出来。但是仿佛跟字有仇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念到两位正月十五举行结婚典礼时,就像是拉断了的琴弦,响起了刺耳的尖鸣声。
念完之后,葛慧君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报纸滑落下去也不知道,口中喃喃道:“正月十五,正月十五。”
小石头不忍再看,转过身去,看到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像一串串晶莹的泪珠,不知在为谁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