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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纬26度 ...

  •   黑车奔向山野,路段拐弯处的离心率不算大,但沈纵川还是把方向盘打出了个漂亮的弧度。

      夜里的观星乡,只有星星和楼层的房间里是亮着光的,斑驳的路灯打不到车里,张佑看到,沈纵川的脸是黑乎乎的,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车里太黑了。他对沈纵川的认识也是黑色的。

      车里静静的,只能听见车辆行驶传出的微微噪音。咖啡因把神经细胞放大,每一个噪音都被张佑听得清楚,他渐渐有点发困,在副驾驶的椅坐背上靠了靠,车辆越过穿山隧道,一轮明光照在沈纵川的脸上,是暖和的颜色的,张佑半睁着眼看过去,那张脸和沈纵川的脸完全矛盾,但却又完全中和。

      沈纵川是很喜爱哲学的人。他懂得自己的心是矛盾且同一的。

      ……

      沈纵川假装没注意到张佑的淡淡的目光,继续开车,直到车辆在拐了个小弯儿时,到达小星。

      “下车吧。”沈纵川轻快地说,语调却和冰晶般沙澈的嗓音形成矛盾。

      张佑听不出,沉默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张佑比沈纵川早在这里住了一周,他熟悉地和门口的房主奶奶打招呼。

      沈纵川停好车,锁好车,也和奶奶点头示意。

      从民宿大门到一楼有一段走廊。

      灯光是冷色的。张佑走在沈纵川的前方,仿佛是走得太快了,沈纵川的视野直接含纳了整个张佑。

      到家,两人不约而同地换了些,出于礼貌,张佑还把自己的鞋全都移到了旁边的备用鞋架上。

      沈纵川微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舒了口气,很轻。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张佑换好了鞋,先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好像是换衣服去了,在客厅喝水的沈纵川听到了响声,半会儿,透明水杯上折射出一道虚影。

      “有热水器的,要不要我帮你烧水。”张佑哽了哽喉咙,话后又慢慢感觉自己有点尴尬。

      “我爱喝凉的。”沈纵川心直口快,顺便放下杯子看了张佑一眼。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才……一周”张佑把上衣袖子挽起来。

      纤细的手腕露出来,沈纵川不自觉看到他的腕骨。

      大公司老板家的孩子,就这么清瘦?

      张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就轻步走进浴室洗漱起来。

      沈纵川听着水流声,没有说话。

      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花瓶,里面插着两朵白色的雏菊,沈纵川暂时没注意到。

      那是张佑前几天新添的装饰。

      ……沈纵川回了会儿公司的消息。

      张佑便顶着一头湿发利索地快步进卧室。落下的水珠在春夜里溅起淡淡的雾气,沈纵川闻到了一股柑橘味。

      是沐浴露的香味吗?

      沈纵川没细想,无聊地看了看室内的布置。

      屋子里大多是冷色调的,米棕色是主体,其次是黑白,

      但半会儿沈纵川才发现,屋子里的小细节里,被张佑搞满了颜色。

      黄色的钟表,填满淡黄色贴纸的冰箱,绿色的清洁用具,还有窗户边,垂叶快落地的新鲜绿萝。沈纵川仿佛找到了一些生机。

      “沈纵川,你要洗澡吗?”张佑走出卧室,语气有点不自然地问着。

      沈纵川淡淡地点点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已经压抑地张佑有点紧张。边自嘲着开口。

      “不会嫌弃我吗?”

      “不会不会的。浴室里沐浴露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你先去吧。”张佑有些语无伦次,刚吹干的头发软软地放在眼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带着几分干净柔软。

      沈纵川又无奈地笑了一下,接着去浴室洗漱起来。

      张佑目光依旧停留早沈纵川离开的方向。

      那两株雏菊好像比前几天开得更加旺盛了。

      他静静走过去,拇指指尖轻轻触碰花瓣,细软的触觉和携带淡淡的花香扑鼻。

      浴室的水声产生的白噪音让张佑发困。

      但张佑意识到,这层冰冷的屋子,从此要多一个人存在,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跟自己的弟弟关系不好。

      ……

      张佑想着想着,把头埋进颈窝里,不自觉地睡着了,手腕从睡衣里露出来一截,白皙的。

      一刻钟后,一股浓烈的松木香味占据张佑的鼻腔,耳边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你睡着了?”沈纵川点了点张佑的胳膊。

      在他欣赏完张佑的睡颜,张佑沉沉长长的睫毛,淡淡的卧蚕,以及淡淡泛红的双颊后……

      “唔……”张佑冒了个气音,随后大脑迅速开机,模糊的视线中,是洗好澡的沈纵川,他赶忙调整会预备好的正经状态。

      “我可能不擅长喝咖啡。”张佑随便找了个借口回答了自己的困意,也没有管说出话的逻辑。

      随即张佑穿上拖鞋,迷迷糊糊地走进自己的卧室。

      张佑为了防止自己犯糊涂,还在自己的卧室门外贴了个柚子图案的冰箱贴。

      沈纵川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我睡了,你也快睡吧。”张佑在关门前背对着沈纵川留了一句话。

      沈纵川眼皮微颤,站在进门的柜子旁边,抬起头,看了看黄色的钟表。

      22:43

      他睡觉的时间这么早?

      沈纵川默想。

      ……

      殷湿的水汽占据了空气中的氛围,陌生化开的尴尬旖旎无比。

      两个人都没有睡,带着干净的身子,躺在相邻的两个卧室之中。

      雏菊的思绪渐渐环绕两人,蔓延,吞没,携带他们进入梦乡。

      ……

      沈纵川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醒了。

      打开卧室门,去窗户旁的晾衣架收了晒干的浴巾和洗头巾,最后扭头看向茶几。

      是一块面包和一袋谷物牛奶。

      以及一张灰色的便利贴——

      “沈纵川,这是我早上准备的早晨,记得吃。我上班了。”

      ……

      五分钟后,面包和牛奶袋全部落入沈纵川的肚子。

      一顿极其简单的早餐,却让沈纵川感到了一股满足感。

      像是在锅里打了个荷包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那样的心情。

      他自从辞职后,心就跟着轻了下来,轻到一顿早餐就能让自己变得幸福。

      气得有点早,窗户往外往,晨雾还包裹着天空,一轮淡月,快要睡着似的挂在天上。

      映在沈纵川的眼里。

      今天他的计划是布置自己的卧室,这就让他可以闲下来一天。

      ……

      观星大号南路9号,是张佑工作的书店。

      一辆白色的车徐徐地定在小书店门口。豪华的车辆与复古的店面看起来十分尖锐而矛盾。

      车里先出来了两位保镖,穿着西装,一男一女,接着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高定外套的男人,他面容枭枭,透露着一丝暗淡的气息,但行人还是会被他高挑的身材,神秘的长相所吸引。

      他轻轻推开书店门,加快速度走到售货处,打盹的张佑抬起头,心里一惊。

      “哥,早上好!”一个矛盾的声音穿到张佑的耳朵中。

      熟悉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却出现在了他不该来的地方。

      “你怎么来这儿了?”张佑整理了下衣服,顺便抬眼看一下弟弟。

      “来看你啊。”张殷怀月眼神乱瞟,打量起了书店内的布置。

      眼神里罕见的没有流露出嫌弃,甚至有些嫉妒,张殷怀月弓起身子,胳膊撑起头,站在张佑的工作台前,有些仔细地检查这张佑的脸。

      “瘦了。”

      “你也是。”张佑眨眨眼,回看弟弟。

      陌生的眼神里闪着关心。

      “最近好吗?”张殷怀月随手翻阅着张佑柜台上的一本不起眼的小书。

      “过得还好。”张佑看着张殷怀月垂下的睫毛。

      “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新的人?”张殷怀月察觉到张佑的眼神,混进了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张殷怀月从小就有针对张佑的读心术。

      “算是吧。”张佑轻笑,仿佛是露出了一个愿赌服输的笑容。

      “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张殷怀月的回答有点反讽,仿佛是在自嘲现在的自己。

      他又额外赠送了一个笑容给张佑。

      “你想要这本书?”张佑看着张殷怀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本白色封皮书的内容。

      张殷怀月没回答,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巴。

      张佑知道啥意思,拿了个店里的包装袋,将《窄门》精致地封起来,搁到袋子里,让张殷怀月提着。

      “保重。”张殷怀月快步离开,没忘记打开书店的玻璃门时,给张佑挥手告别。

      ……

      玻璃门被关上,门把的风铃丁零当啷地响了半天,一切便随着张佑的心一样平静下来,而那些白噪音,则是张佑心里浮动的那些烦躁与焦虑。

      张殷怀月这几年思想成熟地很快,他的那种任性,被成年社会的刀刃一点点削磨,直到成为一张薄纸,只能在面对哥哥时,贴在脸上,让自己短暂地体验过去的感觉。

      张佑一直包容这张殷怀月。这已经成为一种潜意识的责任。

      ……

      今天上班让张佑很疲倦,下班关门的时候他特意去隔壁的水果店买了个柚子。

      柚子的清香随着张佑前往公交站步行携起的风一起抚平他脑海中的焦虑……

      沈纵川在家布置了一天卧室。

      他的东西不算多,整齐地铺陈在每一个合适的角落。

      ……

      “咕咚”门被张佑打开。

      客厅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卧室开着灯。

      张佑嘘了口气,把柚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静静地去卫生间洗手。

      沈纵川被响声吸引出房间,眼睛只看见柚子,和张佑。

      “要吃吗?”张佑注意到了沈纵川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说了个病句,没有主语,但他的眼神已经转移到了柚子上,他猜测沈纵川应该了解他的意思。

      “你上火了?”沈纵川盯了盯张佑额角垂下的头发。

      “没有,就是想吃,就买了。”张佑边说边坐到沙发上开始剥起柚子来。

      沈纵川沉默地打开电视,调到音乐频道,一股平淡的音乐从电视机里流出。

      柚子不好剥皮,张佑剥的时候很使劲,手掌上崩起了明暗交织的青筋,沈纵川看在眼里,伸手过去帮忙了一下。张佑没有拒绝。两人合力脱下了柚子的黄大衣。

      一股清冽的柑橘味回荡在两人之间。

      红心的柚子,撕下来的白色柚须堆了一片儿。

      张佑趁沈纵川不注意尝了一口,酸大于甜。

      “你也吃。”张佑瞅着沈纵川。

      “谢谢了。”沈纵川点点头。

      “没关系,就当饭后水果。”张佑继续把果肉放在嘴里,思绪却逐渐漂移。

      下班时坐公交车时,张佑选了右窗座,顺手把柚子放在一边,他翻阅起来了手机。

      一条巧合的信息莫名的弹到自己的手机上。

      是一条独家媒体报道的新闻——

      “震惊,深四集团副总监,沈岗安之子沈纵川离职半年。”

      底下的内容是语言文字叙述到不能再过详细的介绍,张佑的眼睛抓到了几个关键词——

      离职,休养,仇恨……

      沈纵川竟然是父亲对立公司的人。

      沈纵川竟然也有仇人。

      张佑纤维般的心逐渐晶莹。他对沈纵川的认识不再是浅薄的救命恩人。

      ……

      于是,吃柚子的时候,张佑一直用余光看着沈纵川。

      他长得实在没话说,但也许是性格原因,让他总是没有朋友。张佑猜测,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吧。

      “你挺会挑柚子的。”沈纵川嘴里嚼着柚子,语气温和,眼神没看着张佑,只是淡淡地说着。

      “我跟我奶奶学的。扔起来,质量和体积成正比,就是好柚子。”张佑娓娓道来,顺手把柚须什么的都扔进垃圾桶。

      “之前和爷爷奶奶接触比较多吗?”沈纵川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

      “嗯,初中之后,都是和他们住在一块儿,过了初中,才来城里边。”张佑语气亲和,流畅,夜风像是流水一样从窗户外头飘进来。

      “挺好的。”沈纵川笑笑。张佑感觉很突然。对于经常冷脸的沈纵川来说,笑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张佑先把这个问题预备在心里。

      沈纵川没有不顾自己的烂摊子,抽了纸把柚子须什么的都包住,然后扔进垃圾桶里。

      ……

      沈纵川伸了个懒腰,身材高的他,身体一绷直,边吸引了张佑的注意,他约莫着走向门口。换上鞋,穿上黑色薄外套,眉眼间的刘海淡淡地散乱,却不失分寸。

      扭过头,看了看正对着他发愣的张佑。

      “出去走走吧。”沈纵川轻轻开口。

      “散步吗?”张佑问,沈纵川没回答,已经踏脚出门。

      “行。”张佑蒙圈后又赶紧起身跟上,关灯时,他朝房间看了眼,茶几上的雏菊已经死了一朵。

      咔嚓,暗淡弥补一切。

      而出门,却有繁星闪着微光。

      张佑小跑跟上已经走过一段路的沈纵川,带起一股夜风,将手掌上还存在的柚子味弥散开来。

      跑到沈纵川旁边,张佑轻喘了几口气。

      “往哪个方向走?”沈纵川佯佯地问张佑。

      “往北走吧。”张佑将气息平稳过来后,回答道。

      往北走是观星乡的坡路,是一个缓坡,坡的东边还散落着民居与巷道。这里人并不多,路灯的温暖光大于烟火。

      两人步履不停,上坡时能看见星空,看见沈纵川和张佑第一次相识时那颗闪烁的,水蓝的猎户座阿尔法星——参宿七

      ……

      春天晚上的路边,总是能渗透出植物淡淡的气息,让张佑感到十分舒服,他心里有点痒痒地想知道沈纵川离职的原因,但沈纵川却突然停慢脚步,回头望着他。

      两人走到路灯的黄色下。

      前面是一个木屋杂货铺。

      “等我…”沈纵川眼神朝着杂货铺的方向看,炯炬。

      张佑仿佛被他施了咒语,淡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杂货铺。

      一阵夜风吹过,张佑被吹落一根头发,弯曲的,柔软地趴在他的笔尖上。

      他没有管。

      沈纵川出来,叼着一根棒棒糖,走来的风,让张佑的那根头发轻轻地落在地上。

      张佑清楚地看到。

      夜色里,那个曾经把刻苦纹在心脏脉络的人,如今也能开怀自由,携着风和草香,把甜头挂在嘴中,把不过尔尔画在额头。

      沈纵川敞着外套,迎着风走过来,外套成了披风。

      他走回张佑身边,把一颗菠萝糖搁在张佑手中。

      他总是喜欢吃硬糖,这一点和张佑相反。

      张佑接过糖,把它揣进口袋。随即抓住时机,终于开口问道。

      “沈纵川,你为什么要来观星乡。”

      回答延迟了一会,在两人走到前面的北纬26度界碑时,沈纵川嘴里含着糖,却不含糊地回答。

      “为了摆脱,为了自由。”

      ……

      自由和摆脱是沈纵川一生的命题,沈纵川是个刻苦但也回报很少的中等生,他只能暂且跳入童话中的星星之乡,活得好好的。

      张佑固然暂且无法理解沈纵川,没说什么,只是剥开了口袋里的那颗糖,放在嘴里。

      北纬26度。沈纵川命运的密室。

      张佑看着继续往前走的沈纵川和自己,影子已经被拉得越来越斜。

      他咋也不敢相信沈纵川是个冰冷的人了。

      他要活在北纬26度,就像雪花冲破一切,都要冲向春天,他不是一头埋在冰里的叉,而是一朵寻找希望的,飘零的,却也坚毅的花。

      “张佑?”

      “嗯?”

      “柚子挺好吃的。”

      “好。”

      ……

      夜风在二十三点五十六洄游,沈纵川和张佑回到小星。

      打开灯,张佑仔细着眼睛,视线里

      雏菊又死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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