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国》落花有昳

15、专宠（一） 凌府门

　　凌府门前停置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珠宝镶嵌全身，翠羽装饰车篷盖，四匹高头大马毛发油亮躯体健硕，马匹一字形整齐排列开来，随着一行侍卫等候着尊贵的主人。
　　凌府上下也全部恭敬地立在门口，允琰揽着毓晏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凌厉的双眼有着淡漠尘世的锐利，英武的脸孔有着置身事外的冷峻，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压迫感，自带天子威仪。
　　“臣等恭送皇上、瑜妃娘娘，祝皇上和娘娘永结鸾俦。”凌武寿带头跪地叩首，身后的人也随着跪地叩首，黑压压一片。
　　毓晏无力，身子虚软，终是要离开了，她望向贤亲王府的方向，像是寻找着一片寄托。
　　允琰伸手搂住她的纤腰把她按在胸间：“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说着，把毓晏抱上马车。
　　凌武寿和刘钰兰看在眼里，皇上来接毓儿进宫，已是天大的荣宠，他对毓儿的偏爱更是超过他们的想像，能不能继续抓住他的心，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凌元棣和醒秋相视而望，无尽的哀伤一目了然，醒秋嫣然一笑，转身随马车远去。
　　凌元棣痴痴地望着，双手的骨骼发出欲碎的脆响，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鲜红的液体顺着掌纹滴落在石板上，沁入缝隙寻不见踪迹。
　　摇晃的马车里，允琰疼惜地把虚弱的毓晏护在怀里，毓晏盯着他俊秀的脸庞发呆，这张脸，与弘羿多像啊，她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庞。
　　“······我，我鲁莽了。”意识到自己举止的不敬，她忙缩回手羞赧地赔罪。明明决定入宫伴君荣获恩宠，可那个人无时无刻都会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又遥如天涯。
　　“你是朕的爱妃！”他又重申了一遍，握住她的手抵在唇边温柔地轻吻着：“朕是天子，给不了你一人心，但朕会给你全天下无人能及的宠爱。”
　　她把脸蛋埋进他结实宽厚的怀抱，天子的甜言蜜语最好不要太上心，她想要的一直都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无人能及的宠爱？哼，这算什么？非我所愿，就是再珍贵的东西于我而言都是一文不值。华中允琰，华中王朝的第七代帝王，十岁登基，十五岁把控朝堂，这样的人可不是只有儿女情长的心思，他的话，最好不要太当真。
　　眼角又不争气地有泪滑过，有怨愤，有不甘，千般愁绪万般滋味，她闭上眼：“皇上，我好累。”
　　“睡吧！还得好一会儿入宫。”他顺了顺她的发丝，像安抚着无措的孩童。
　　她攥着他的衣襟缓缓闭眼安神，她真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了，太累了，这些天的折磨，让人身心俱疲，她最渴盼的是能在梦中走完她想度过的人生。
　　允琰凝视着她的睡容，她的睫毛卷曲上翘，时而像蝶翼轻轻翕动，直到呼吸逐渐平稳，他不由得轻笑，他得到了。
　　华清宫，为金陵城第四大宫殿，除了皇帝的景明宫，皇太后的蓬莱宫，皇后的未央宫，就数只有皇贵妃身份才能入住的华清宫。
　　把秀女直接册封为妃，就已经是开创先例，他实在不易再把毓晏封为皇贵妃，只能逐步晋封，他甚至愿意把空悬的后位送给她，千金万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她幼时那样的笑容？
　　醒秋跟在他们身后，当她看见华清宫时，不由得为之一震，这是怎样一座宫室！
　　宫殿坐落在荷塘中央，虽为春季，荷花依然开得繁华，像是永远不会凋零。宫门与一条汉白玉浮桥相连，走过浮桥，穿过朱红的大门，是一座偌大的庭院。
　　百花盛开，紫薇花、木槿花、芍药、山茶······争奇斗艳，桃树、梨树、梅树······屹立成荫。
　　一架秋千悠悠地荡在一棵老槐树下，秋千以金丝楠木为底，扶手靠背处镂刻着嫦娥奔月梦仙图，以青丝绳和金徽线交错穿缀，富贵至极。
　　步入大堂，堂中竖着一方司母鼎形香炉，晃着青烟弥漫幽香，前方是一行正席两排侧席。
　　右侧的楠木台阶上是一架湘妃榻，雕纹精致华丽，四周金碧辉煌。
　　允琰抱着熟睡的毓晏往里走，一名宫女忙掀起圆形拱门的珠箔，门顶悬着一块小巧的匾额“玉房”。
　　进门右侧，有一扇庞大的八角形落地花窗，下半部被九曲横栏相围，精致的雕刻华丽的镂空，装饰着珍珠流苏，白玉钩上挂着剔透的水晶帘。
　　落地花窗外是环绕的荷花塘，荷叶油油荷花粉嫩，淡淡的荷花香飘散弥漫，满室的清香拂面。
　　左侧是一套上等的紫檀木雕花梳妆台，乌木彩绘的镜匣两旁工整地摆放着四个饰盒。
　　发簪发钗一盒，以樟木雕琢；珥珰项链一盒，以松木雕琢；手镯戒指一盒，以红木雕琢；花钿步摇一盒，以花梨木雕琢，各绘着艳丽的图案，华贵奢靡。
　　前方置着一樽白玉云母屏风，圆形雕花镂空拱门上悬着一块名为“金屋”的横匾，小巧精致。
　　允琰越过九华帐，把毓晏轻轻地放上床，绣床奢华至极，缀着七种宝石，以黄金为底，镶满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奇珍异采美不胜举，醒秋惊得瞠目结舌。
　　允琰含笑拂开毓晏嘴旁的碎发，仿佛欣赏着一幅酣睡美人图，让他欲罢不能爱不释手。
　　醒秋知趣地退出。
　　由于她是瑜妃娘娘的贴身丫鬟，便被安排在玉房旁边的耳房中，以便随时照料。
　　只是皇上在华清宫过夜时她得暂住院中为宫女安排的厢房，她吐了口气，怕是以后待在厢房的日子要多过在耳房的日子吧。
　　毓晏浑浑噩噩地睡到第二日清晨，醒秋不得不叫醒她，因为今天要去向皇太后请安，装扮上不能马虎。
　　醒秋选了一件绣着丹凤朝阳的宫装，裙裾曳地，行不露足，衣袖宽及三尺，袖口以彩锦镶边，领口相交，三层相叠，华丽大气。
　　醒秋又灵巧地把她一头青丝挽成望仙髻，插着金錾福字簪和蝴蝶绕珠金步摇。
　　她欣慰地望着眼前的绝世佳人，喜忧掺杂，毓晏捏了捏她的脸蛋：“别胡思乱想，这条路我没得选择，只有走下去，要做好迎战的准备啊！”
　　“知道。”醒秋苦涩一笑，是啊，迎战的准备，迎接后宫的明争暗斗。
　　毓晏走出玉房，醒秋随后，堂中的宫女太监见她出来忙行礼：“奴才（奴婢）给主子请安。”
　　毓晏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醒秋含笑一一给她介绍，足足二十二人，毓晏冒汗，觉得人多口杂也碍事，她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便留下了四名宫女二名太监，其他的人一并打发了去。
　　毓晏对照他们的脸一一确认了遍，以防自己连他们谁是谁都不知道，泛菊、吹梅、宁月、香雪、小福子、小祥子，又暗觉好笑，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各异却都紧张地不敢动弹。
　　他们六人对毓晏又是感激又是谢恩，毓晏一时半会儿也没打算让他们起身，含笑注视着。
　　醒秋端来一杯玫瑰奶露便立在她身侧冷眼旁观。
　　毓晏抿了一口奶露：“在这后宫，本宫算是初来乍到者，也不懂宫中的纷争，可是有一条本宫希望你们记住，本宫向来讨厌背叛，忠本宫者本宫视之如兄妹，逆本宫者休怪本宫不留情面。”说着，手中的青瓷杯重重搁下。
　　他们吓得全身一震，恐慌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才不敢，愿为主子效忠，万死不辞。”
　　“好好。”她轻笑，“都起来吧！本宫也不是拘泥规矩的人，往后你们也都不必太过拘谨了。”
　　他们六人胆怯地望着她，皇上对她的宠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们可不想得罪这位主子，以免小命不保。
　　“别介意，刚才吓着你们了。”想到方才自己的装模作样，她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白亮的牙齿，娇憨的模样亲切又温和，众人的警戒不免也随之消除了一些，暗想着笑容能这般随和的人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主子。
　　“醒秋，打赏。”醒秋一人赏了一锭银子，他们更是感激涕零。
　　“皇上驾到！”一名公公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像是全公公的声音。
　　她起身，碎步走到堂中迎驾，允琰满脸笑容，身旁的公公不正是全公公。
　　她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她笑得如花般明媚，上扬的那抹嘴角显得人娇娇柔柔。
　　允琰揽过她坐上湘妃榻，醒秋利索地沏来一壶铁观音，便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她也退出大堂，轻轻合上镂空红木门。
　　“醒秋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似是想放松毓宴的拘谨，允琰随口赞叹一声。
　　“托皇上鸿福。”她娇羞地垂下眼睑不敢正视他眼里的炽热。
　　“怎么会是托朕的福？再怎么也归你教得好。”他探头凑到她面前，毓晏慌忙躲开他直勾勾的目光，眼神飘忽着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他看着她被调戏后露出的慌乱神情心下窃喜，忍不住就想一亲她的芳泽，她忙伸手堵住他的唇，看着她羞红的脸蛋他是又气又爱。
　　“我……我……待会儿还要向太后请安呢皇上……”她无助般地近乎哀求，避无可避的她只能寻了请安的借口。
　　他放弃对她的戏弄，呵呵地把她环绕在臂弯里：“朕不会强迫你，几年的时间朕都愿意等待，不在乎这一朝一夕。”像是在安定她慌乱的心，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
　　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抬起头探询般看向他，仿佛在询问着：“是真的吗？”
　　他不情愿地点着头，他看到她释然地笑了，眉间的阴霾愁容瞬间舒展化开，玉面含春的人儿像吸饱了甘露的琼花抖擞了精神。
　　他不禁苦笑：“你，就这般讨厌朕吗？”
　　她忙不迭摇头否认：“不是的。”
　　“不是吗？那你在开心什么？”他佯装不满。
　　“……我，我只是不想欺骗您，我不知道后宫中的嫔妃有多少是对您真情实意，又有多少是对您虚情假意，或者只因您是天子，她们不得不服侍于您，可是，您是我的夫君，虽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夫君，但，我想真心实意地去爱您，我……不知道需要多久，可是，请给我时间，我会努力……”她怯怯地观察他几眼又低垂下头久久不敢看向他，思忖着这大逆不道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紧张之下脸颊通红，像一颗成熟了仍悬在树枝上的蜜桃。
　　他注视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在他脸上稍纵即逝地划过，神情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冷静的眼眸里又多了几分对眼前人的缠绵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