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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沧澜未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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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细雨如尘。
整座帝京还在沉睡,唯有镇北将军府的书房亮着灯。江沧澜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外袍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边关军报,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棵百年梧桐上。
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瓦檐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绵长又孤寂的声响。
“将军。”门外传来亲卫低沉的声音,“宫里的旨意到了。”
江沧澜没有回头。他知道会来,比预想的还早了一个时辰。新帝登基三月,这是第三次召他入宫。第一次是安抚,第二次是试探,这一次——怕是图穷匕见。
“备马。”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换朝服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偏生了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三十二岁,鬓角却已见了霜色。不是老,是边关的风雪太烈,是这三年……太漫长。
他伸手抚过镜面,指尖在那双眼睛的位置停了一瞬。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
巫云水躺在他怀里,血从胸口的箭伤汩汩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那人苍白的脸上却带着笑,甚至用尽最后力气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沧澜,”巫云水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以后……别再守着我了。”
他浑身都在抖:“你胡说什么?军医马上就到——”
“我说真的。”巫云水咳嗽起来,血沫从唇角溢出,“你记得我也好,忘了我也罢……都别再守着了。你这人太重情,会累的。”
“巫云水!”他吼出声,眼泪却先一步砸下来,“你醒醒!你看看我——巫云水!”
怀里的人眼睫颤了颤,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然后那双总是映着沧海月明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手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将军?”亲卫又在门外轻唤。
江沧澜回过神,铜镜里那双眼睛依然沉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系好朝服的最后一根衣带,推门走进细密的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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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新帝赵明霄坐在龙案后,年仅二十五岁的面庞尚存几分少年气,眼底的深沉却已远超年龄。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那是先帝在时,赐给江沧澜的。
“江卿来了。”赵明霄抬眼,笑容温和,“赐座。”
“谢陛下。”江沧澜行礼落座,姿态恭敬,背脊却挺得笔直。
“北境近来不安宁啊。”赵明霄将玉佩搁在案上,“探子来报,戎狄王庭正在集结兵马,怕是开春就要南下。”
“臣已收到军报。”江沧澜平静道,“三万镇北军随时可开拔。”
“朕知道江卿忠心。”赵明霄话锋一转,“不过此番,朕想让你留在京中。”
江沧澜抬眸。
“北境苦寒,江卿戍边十年,也该歇歇了。”赵明霄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枢密院副使的位置,朕给你留着。留在朕身边,朕安心。”
话说得漂亮,实则削权。
江沧澜沉默片刻,道:“戎狄善战,新任左贤王更是野心勃勃。边关诸将中,唯有陈老将军能与之抗衡,但他年事已高——”
“朕已有人选。”赵明霄打断他,“云麾将军,陆执。”
陆执。
江沧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三年前那场变故后,陆执是他从死人堆里提拔上来的。那人有将才,也有野心,更重要的是——他恨巫家。而巫云水,恰恰是巫家最后的血脉。
“陆将军……确实骁勇。”江沧澜斟酌词句,“但他镇守西境多年,对北境地形、戎狄战术皆不熟悉,恐需时日适应。”
“所以需要江卿在京中坐镇。”赵明霄重新坐回龙椅,指尖轻叩案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比亲赴边关更重要,不是吗?”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江沧澜起身,深深一揖:“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时,雨已经停了。晨光熹微,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一个身穿淡青色宫装的小太监匆匆走来,躬身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江将军,有人让奴才交给您。”
江沧澜接过,指尖触及信纸的瞬间,眉头便蹙了起来。
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带着极淡的梅香——那是巫云水平素最爱用的熏香。可巫云水已经死了三年,这香气又从何而来?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小字:
“亥时三刻,城南旧宅,故人相候。”
字迹娟秀工整,与巫云水那手狂放不羁的草书截然不同。可那梅香,那“故人”二字,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故人。
他的故人,早已化作北境荒原上的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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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江沧澜一直沉默。
亲卫江枫跟了他十年,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将军,可是宫里……”
“无碍。”江沧澜闭了闭眼,“去查一件事。”
“将军请吩咐。”
“三年前,云水公子的尸身……是谁收敛的?”
江枫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当时战事紧急,是……是陆执将军带人收敛的。后来运回京郊安葬,也是陆将军一手操办。”
陆执。
又是陆执。
江沧澜睁开眼,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回到将军府,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最深处的一座小楼。楼是三层木结构,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那是巫云水亲手做的,说铃声响时,便是他在想他。
推开门,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这里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兵法注解,墨早已干透;窗边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白子被黑子围困,已是死局;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江沧澜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那叠泛黄的纸页。
巫云水的字很特别,起笔凌厉,收笔却总带着一丝缠绵的弧度。他曾笑说这字“刚柔并济,像极了某人”,巫云水便挑眉反问“某人是谁”,他答不上来,只好用吻堵住那张不饶人的嘴。
回忆如潮水翻涌,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他走到内室,打开角落的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巫云水的旧物:几件常穿的青衫,一把断了弦的旧琴,几卷闲书,还有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那是某年上元节,两人在边关的军营里过的。没有花灯,没有宴席,只有一壶烈酒和帐外呼啸的风雪。巫云水喝得微醺,靠在他肩上,忽然剪下两人各一缕发,细细编在一起。
“汉人有句话,结发为夫妻。”巫云水笑着说,眼睛亮得像塞外的星子,“咱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你醉了”,然后接过那缕结发,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后来他专门寻了这只锦盒来装,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江沧澜取出锦盒,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木料。忽然,他动作一顿——盒底的角落,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刮过。
他记得清楚,三年前最后一次打开这盒子时,还没有这道痕迹。
有人动过。
心脏猛地一缩。江沧澜霍然起身,环顾四周。小楼里一切如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是梅香。
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的梅香。
“江枫!”他扬声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将军?”
“这三个月,可有人进过这楼?”
江枫想了想,摇头:“除了每日清扫的哑婆,再无人来过。将军吩咐过,这里不许任何人擅入。”
哑婆是府里的老人,又聋又哑,在将军府待了二十年,忠心毋庸置疑。
江沧澜握紧锦盒,半晌,才缓缓松开手指。
“备车,”他说,“去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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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云水的墓在京郊十里处的落霞山。
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某次两人同游时,巫云水指着那片开满野菊的山坡说:“以后我要是死了,就埋在这儿。春天看花,秋天看云,比挤在那些皇亲国戚的墓群里自在多了。”
江沧澜当时狠狠瞪他:“胡说什么。”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三年过去,墓周已长满青草。石碑上刻着“故友巫云水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这是江沧澜唯一能为他争取的体面。巫家因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巫云水作为漏网之鱼,本该是罪人,能有一处安息之地已是新帝格外开恩。
江沧澜站在墓前,久久沉默。
雨后的山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他想起很多年前,巫云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太学里舌战群儒,在赛马场上夺魁,在宫宴上一曲剑舞惊艳四座。
那时他是巫家最受宠的幼子,是帝京最耀眼的明珠。
后来巫家倒台,他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叛臣之后。只有江沧澜,顶着重重压力将他护在羽翼下,甚至带他去了边关。
“你何必呢?”巫云水曾问,眼里有笑,也有泪,“我如今是丧家之犬,你可是镇北将军,前程似锦。”
江沧澜只是握紧他的手:“我的前程里,有你。”
誓言犹在耳,故人已成灰。
“将军,”江枫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江沧澜回过神,从怀中取出那封无署名的信,就着墓前的石灯点燃。火舌舔舐纸页,那行小字在火光中扭曲、消散,最后化作几片灰烬,随风飘散。
“查。”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查这封信的来历,查纸上的熏香,查最近所有进出帝京的可疑之人。”
“是。”
“还有,”江沧澜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派人暗中盯着陆执。”
江枫一惊:“陆将军?可是……”
“按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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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时已是傍晚。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窗外传来热闹的市井声响。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茶楼里说书先生惊堂木拍桌的脆响——这是活生生的人间,与墓园的冷寂截然不同。
江沧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巫云水在军营里第一次拿剑,笨拙得差点划伤自己;巫云水在雪地里追一只野兔,摔得满身是雪却笑得开怀;巫云水在深夜的烛光下替他缝补战袍,针脚歪歪扭扭,还得意地说“将军可要好好珍惜”……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江沧澜睁开眼:“怎么回事?”
“将军,前面有人……”车夫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掀开车帘,只见长街中央,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弯腰扶起一个摔倒的老妇人。那人背对着马车,身姿挺拔如竹,一头墨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就那一瞬,江沧澜的心脏几乎停跳。
太像了。
那身形,那姿态,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
“云水……”他喃喃出声,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男子恰好在这时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江沧澜的脚步僵在原地。
不是他。
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气质温润,与巫云水那种恣意张扬的美截然不同。只是乍看之下的轮廓,有五六分相似。
“惊扰阁下了。”男子微微一笑,拱手致歉,“这位婆婆的篮子掉了,我帮她捡拾,挡了道路,实在抱歉。”
声音也是温和的,带着书卷气。
江沧澜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无妨。”
他重新回到车上,车夫扬鞭,马车继续前行。经过那男子身边时,江沧澜终究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男子正细心地将老妇人扶到路边,低头与她说着什么,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不是他。
江沧澜靠在车厢里,苦笑一声。
三年了,他还是会为每一个相似的身影心跳加速,然后迎来更深的失望。巫云水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他断气,亲手将他下葬。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笑着喊他“沧澜”,恼了叫他“江大将军”,醉了便赖在他怀里说胡话。
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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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宅,指的是巫家被查抄前的一处别院。
巫家鼎盛时,这院子是巫云水独居读书的地方,种满了他最爱的梅树。后来巫家败落,宅子几经转手,如今已不知属于何人。
亥时三刻,江沧澜独自一人站在宅门前。
他没有告诉江枫,也没有带任何亲卫。如果这真是个陷阱,他宁愿独自面对。若是巫云水真的……不,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门虚掩着。
推开门,庭院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梅树还在。
不仅还在,而且开得正好。月光下,一树树白梅如雪如雾,暗香浮动,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可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这些树明明已经枯死了大半。
有人重新打理过。
而且花费了极大的心思。
江沧澜握紧腰间的剑柄,一步步走进庭院。石板路上落满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他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堂内陈设如旧,甚至墙上还挂着那幅巫云水最爱的《寒江独钓图》。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画前,身穿青衫,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脸。
江沧澜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声,梅香,烛火的噼啪声,全部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脸——那张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左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
分毫不差。
“……云水?”江沧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嘶哑得不像话。
那人看着他,眼神却陌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平静的、带着些许探究的打量。
“你认得我?”他开口,声音清越,语气却疏离。
江沧澜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你……不记得了?”
那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惑:“记得什么?我三年前重伤失忆,前些日子才辗转回到帝京。有人告诉我,来这里或许能寻到故人,解开身世之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沧澜惨白的脸上。
“所以,你是我故人?”
月光从门扉洒入,照在两人之间。梅香愈发浓郁,几乎要淹没所有感官。江沧澜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仓皇失态的脸。
三年前的雨夜,巫云水在他怀中闭上眼。
三年后的月夜,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这里,问他:“你是我故人?”
是梦吗?
如果是梦,他宁愿永不醒来。
“是。”江沧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是你故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距离那人三步之遥处停下。近看,那张脸更真切,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他眼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只有一片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江沧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江沧澜。”他说,“镇北将军,江沧澜。”
那人轻轻重复:“江、沧、澜。”
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某种陌生的韵律。
“那我是谁?”
江沧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巫云水。”
“你是巫云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夜风吹过,满树白梅簌簌而落。花瓣如雪,纷纷扬扬洒在两人肩头,也落进那段被遗忘的、深不见底的过往。
庭中月色如水,映着两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一个眼中是滔天的惊涛骇浪,一个眼底是平静的迷雾深潭。
而远在将军府的小楼里,那只装着结发的锦盒静静躺在书案上。盒底那道浅浅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
见证着某些被埋葬的真相,正随着故人“归来”,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