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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瑾色.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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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的东市,比往日更加喧嚣拥挤。年节余韵未散,元宵又将至,采买节货的人流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吃食的香气、爆竹残留的硝烟味,以及冬日人群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年节的繁闹景象。
霜儿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穿梭在人群里,仔细对照着小姐给的单子,挑选着几样宫里不太常见、赫连夫人却喜欢的蜜渍干果和特色糕点。她牢记着小姐的吩咐,买得认真,眼神却也不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这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
采买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转向另一条街去“瑞福祥”看看新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一个卖糖人儿的小摊旁,脚步却猛地一顿。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与周遭穿着厚实棉袄或普通布衣的百姓截然不同,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极为利落的深红色紧身劲装,外罩一件同色镶黑边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对着霜儿的方向,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刚买的、憨态可掬的小兔糖人,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身鲜亮却与环境突兀的打扮,以及那份刻意的低调,瞬间引起了霜儿的警觉。
更让霜儿心头一跳的是,那女子的身形轮廓,尤其是微微昂起下巴时脖颈到肩背的那段流畅线条,还有那握着糖人、指节分明的手……竟让她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那女子微微偏了下头,朝霜儿这边看来。兜帽阴影下,一双明亮的、带着些许锐利与疏离的眼睛,如同受惊的鹿,飞快地掠过霜儿,随即又迅速转开,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然而,就是这一瞥,让霜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乌兰珠!
尽管大半张脸被兜帽遮掩,尽管穿着与宫中截然不同的利落劲装,但那眼神,那身姿,霜儿绝不会认错!那日在慈安宫外、崇恩殿前惊鸿一瞥的明艳身影,早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打扮?
霜儿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姐让她留意左贤王府和乌兰珠的消息,没想到竟会在此处意外撞见!她不敢轻举妄动,立刻低下头,假装被旁边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吸引,用余光紧紧锁定那道深红色的身影。
只见乌兰珠似乎无心再逛,拿着那个与她一身飒爽打扮颇不相称的糖人,转身快步离开了糖人摊子,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旧居民区的窄巷。
霜儿不及细想,将竹篮往臂弯里挎紧了些,也立刻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缀着,借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和偶尔穿行的路人作为遮掩。
巷子越走越深,喧闹的市声渐渐被隔绝在外。乌兰珠的脚步在一个废弃小庙的后墙拐角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似乎已经站了一个人。
霜儿闪身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站在乌兰珠对面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旧棉袍,外罩半旧的羊皮坎肩,打扮普通,像是城郊常见的牧民或力夫。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但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在见到乌兰珠时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深藏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你来了。”男子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乌兰珠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缓缓拉下了兜帽。没了遮挡,她明艳的脸庞完全暴露在冬末清冷的空气中,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霜雪般的疏离与冷硬。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琥珀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元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该再来找我,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原来他叫元安。霜儿心中默记。
元安听到她如此疏冷的称呼和话语,眼中的光芒黯了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早就没有关系了……乌兰小姐。”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自嘲的痛意,“可是,你以前……都是叫我阿元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乌兰珠刻意维持的冰冷表象。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糖人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糖人脆弱的手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更冷了几分:“以前是以前。元安,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现在……在做什么?”她问得似乎很随意,目光却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上。
元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坦然道:“离开王府的军队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差事。后来有个远房亲戚在城西外的牧场帮忙,缺人手,我就去了。帮人放牧,打理牲口,也做些杂活。收入……不算多,但能糊口,也清净。”
放牧……霜儿想起小姐曾隐约提过,左贤王麾下军队建制严谨。这元安以前既然在王府军队中,想来也非泛泛之辈,如今却落到在牧场帮工的地步……
乌兰珠听完,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寒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她忽然将手里那个一直拿着的、兔子形状的糖人,递向了元安。
“给你的。”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生硬,“刚才路过,顺手买的。我不吃这个。”
元安愣住了,看着那个憨态可掬、却与眼前冷傲女子极不相称的糖人,又看看乌兰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缓缓伸出手,接过糖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乌兰珠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
“……谢谢。”元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握着那根细竹签,指尖摩挲着糖人光滑的表面,目光却深深地看着乌兰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乌兰珠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东西送到了,话也说清楚了。我该走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重新拉上兜帽,遮住了面容,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深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巷陌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糖人。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糖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处,也转身,朝着与乌兰珠相反的方向,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彻底消失,霜儿才从土墙后缓缓走出来。冬日的阳光照在空寂的巷子里,只剩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她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乌兰珠竟然在宫外秘密私会一名男子!而且听他们对话,两人关系匪浅,曾有旧情!那男子元安,曾是左贤王府军中之人,如今落魄放牧,乌兰珠看似决绝,却仍会“顺手”给他买糖人,甚至追问他的近况……
这绝对是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霜儿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有窥见秘密的紧张,也有为小姐可能找到突破口的激动。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立刻返回宫中,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禀报小姐。这个叫“元安”的男子,或许就是探查乌兰珠乃至左贤王府某些隐秘的绝佳突破口!
她不再耽搁,提起竹篮,匆匆离开了这条寂静的小巷,重新汇入东市喧闹的人流之中,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