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松风煮茗

3、考虑一下 没钱咋办

　　“……不仅仅是课内与课后，更要注意……”
　　宋清影声音不大，却在杜缘耳里格外清晰。
　　他紧盯着自己的发言稿试图冷静，但那些文字一个都入不了眼。
　　宋清影此刻正眼睛望着别处背稿，眼神动着动着，就动到了杜缘身上。
　　他看到杜缘燃动闭着眼，耳朵通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俯身凑近，但嘴里背诵的词还没停。
　　杜缘皮肤白得通透，发丝柔软，唇色很淡，眼睛是黑的，但他好像总是不想和自己对视。其实，他长得也挺好看的，宋清影想。
　　这么想着想着，他嘴里声音突然停了。
　　杜缘脑子烧得火热，听到宋清影一下安静了，想都没想直接睁眼扭头，结果直接撞进了他的眼里。
　　宋清影皮肤无瑕，只是右脸有一小块擦伤，眼型狭长锋利，正直直地望着杜缘。
　　杜缘一惊，连忙扭头盯回手中的纸，感觉脸也要烧起来了。
　　宋清影疑惑地看了他两秒，才转回目光。
　　“杜缘。”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啊，啊？怎么了。嗯，我在。”杜缘慌乱回道。
　　“能把你的稿给我看看么？”
　　“噢，可以的。”感觉到他的视线又扫了过来，杜缘拧着头把手中一叠纸递过去。
　　手中重量消失，但预感中的额反声没有传来。
　　杜缘慢慢睁眼探头，又对上了宋清影的目光。
　　“你怎么了？”宋清影看着他面红耳赤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真心发问。
　　“呃，没事。你，你看稿吧。”杜缘轻声道，眼神飘悠，移到天花板上，望着暖黄灯光，在他们脸上落下一圈圈光晕。
　　宋清影看着这人都快对自己翻白眼了，转回脑袋，盯着杜缘的发言稿。
　　盛夏燥热与聒噪蝉鸣被隔绝在外，清凉空气弥漫在寂静空间。
　　杜缘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耳边忽然又传来宋清影淡淡的嗓音：
　　“老师说，你进步很大。”
　　他扭头，再次看着杜缘。
　　“你之前成绩好像没这么突出。是在哪上了补习吗？”
　　“没有。”杜缘垂眸回道。
　　“你学习有遇到瓶颈吗？比如数学差点考到满分但是提不上去的这种。”
　　“有的。”杜缘想了想，“数学物理压轴题，化学我还好，基本能稳拿满分。英语不能每次都上145，其他都还好。”
　　“嗯。”宋清影沉了两秒，“我能帮你。”
　　杜缘有点意外地看过去。
　　“考虑在我这儿补习吗？”宋清影轻声问。
　　“……很……贵吗？”杜缘语气迟疑。
　　“……嗯……价格，可以再说。”宋清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被灯光照得暖融融的。“你……可以先加个我微信。什么时候有想法了，随时能找我。”
　　杜缘顿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宋清影点出二维码，看着他申请好友之后重眸点了添加好友，然后抬眼淡淡道：
　　“嗯。随时给我发消息都会回的，平时如果有什么题不会可以发给我，我方便的话会写过程和思路给你，有看不懂的再问我。”他关掉手机，停了几秒，又十分仔细的看着杜缘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考虑一下。”
　　杜缘注视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宋清影起身，将发言稿还给杜缘，手指离开时，指腹轻轻蹭到了杜缘的指尖。
　　他带着自己的几张纸走到门口，微微回头：
　　“我要上去了。你再练一会儿吧。”
　　随后开锁开门消失在走廊，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杜缘坐在沙发上，听着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手上还留着他冰冷的余温。
　　他沉了一会儿，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点进刚加上的对话框详情。
　　昵称，QY。清影。
　　头像，一张写着英文的纸斜放在桌上，被光分成明暗两份。
　　朋友圈，仅三天，空的。只有置顶有一条文字，“接课。”
　　签名，周末，一对一。
　　背景图，夜晚路灯下的一个人影。
　　然后，没了。
　　杜缘退出详情界面，点开微信钱包。
　　余额：729.1元。
　　那好吧。
　　他又切到支付宝。
　　余额：511.2元。
　　好吧。
　　换成计算器。清除。七，二，九，小数点，一。加。五，一，一，小数点，二。等于。
　　杜缘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眸晦暗。
　　1240.3。
　　突然，门被推开。
　　杜缘一惊，下意识按灭屏幕。直到看到黑色屏幕里自己的脸，才抬头向门口看去。
　　来人是苏棠。
　　她换了一套衣服，白色衬衫扎进格子裙里，卡其色领带规规矩矩套在领子中，低马尾软软地垂在腰间，手上拿着文件档挡板。
　　苏棠进门看到杜缘在沙发上，纳闷道：
　　“杜缘？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她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差不多到你了你要准备上去了。”
　　杜缘视线恍惚地停了两秒，低低“嗯”了声，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无人，拐两个弯就是报告厅颁奖台，隔着几扇门闷闷地传来话筒的声音。
　　杜缘拐了几下，看到一个严肃的女老师站在门口划手机。
　　女老师抬头看到他，语气严厉：
　　“杜缘？你是发言代表，要到你了，准备上去。”
　　杜缘点点头，推开门来到后台。
　　……
　　“……接下来有请高二年级代表，（一）班杜缘上台发言！掌声有请！……”
　　掌声热烈，一道高挑单薄的身影缓缓上台。
　　杜缘走上舞台中央，灯光耀眼，台下人头攒动，无数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一一扫过，忽然感觉难过又高兴。
　　原来，他也有能被注视的时候。
　　一年，他花了一年走到了第三。
　　而往后两年，他必须走得更高。
　　这个位置很难，他应该可以短暂的为自己高兴一会儿。
　　他清了清嗓，举起话筒：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
　　“我是高二（一）班的杜缘。能站在这里发言，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有荣幸，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沉重滋味的清醒。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段，关于“坠落”与“攀爬”的故事。它不全是光彩，却是我过去一年最真实的足迹。”
　　“一年前的此时，我和许多同学一样，怀揣着梦想与自豪，踏进了这所令人向往的重点高中。我记得那个夏日的阳光特别明亮，映照着录取通知书上我的名字，也映着我心中那份‘终于挤进来了’的雀跃。我以为，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前方即便不是坦途，也定是布满鲜花的征途。然而，现实的落差，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
　　“开学不久，那种‘佼佼者’的光环便迅速褪色。在这里，我身边的每一位同学，都曾是他们初中校园里最亮的那束光；课堂上，老师提出的问题很快会有同学解答，而这时我往往连题目都没读明白；小组讨论时，我常常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节奏而只有旁听的份；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更像一盆冰水，将我浇得透彻——我的名字，安静地黏在中下游的位置。那些曾经让我在初中引以为傲的分数，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我时常会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那段时间，‘普通’和‘一般’两个词，像沉重的标签，紧紧贴在我的身上。我害怕被关注，更害怕被忽视，在一种矛盾的心理中，我几乎要接受了这种‘泯然众人’的定位。”
　　“但我不甘心。如果说，进入这所高中是凭借一场考试的运气和过去三年的努力，那么，留在这里，并且有尊严地留在这里，必须找到新的方式。我的转变，始于接受自己的‘普通’。我意识到，在这里感到吃力，不是耻辱，而是常态；承认自己暂时的落后，不是懦弱，而是重新出发的起点。我不再纠结于‘我曾经是如何’，而是开始思考‘我现在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