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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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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缱绻,夜色溟蒙。距离执笔写下的第一篇日记已有三百余日。
日记本摊在桌上,杜缘垂眼看着字迹因为时间而有些模糊的第一页纸,窗外月光斜斜地碎在字行间。他揉了揉眼,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合上日记本,拉开吱呀作响的抽屉,小心翼翼地贴着边放在底端。
九月的微风温软,树影摇晃,细小灰尘浮动在暖黄路灯下。
杜缘收好作业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摆在椅子上,爬上薄薄的床,侧头盯着窗外投在墙上的斑驳月光。
这是他从“家”中搬出来的第二年。
白河一中可以住宿,但是寒暑假大部分时间是不允许入内的,于是他就租下了这个小小的房子。
房子很小,却堆积了他的全部。
他将木质衣柜塞满了一模一样的校服,在阳台和窗台摆上亲手养大的无尽夏,用一摞一摞的书和试卷填充空余的空间和角落,在屋子的一角安下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往桌上贴下他曾经的所有相片——1-12岁,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全部美好。
……
天亮,清晨细光透过窗户散在桌上,手机闹钟稀稀地响了一会儿,被一只骨节清瘦的手三两下按停了。
杜缘瘫在床上,迷迷糊糊睁了下眼,撑着床缓缓坐起身。
他额角挂汗,柔软发丝零乱翘起,双目通红无神,细密眼睫低低垂出乌黑阴影。
他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缠了他五年、血淋淋的梦。
他极力逃避,可是在梦中都躲不掉血腥翻卷的回忆。
杜缘靠在床头,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抬手扶着发昏发热的脑袋晃了晃,随后撑着桌沿起身,拉开透光的窗帘,天朗空明朗,白日青葱。
清水的水淌过指缝,顺着瘦削的手臂滑下。
水龙头哗哗作响,杜缘捧水上反复搓了几次脸,撑着洗手台曲身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里的高中生皮肤白得透着病态感,满头凌乱发丝沾水粘在脸侧,浅薄的唇瓣紧抿,颜色淡得不正常,深黑瞳孔深处混乱浑浊,鼻梁高挑却苍凉,眉眼间透着浓重的疲态。
洗不掉的。
杜缘黯然。有些东西,沾上就洗不掉了。
他垂眼别开视线,随手抽了张纸擦去脸上晶莹的水珠,并关掉水龙头回到卧室。
卧室陈列整齐干净,桌上摞着学完的课本,旁边摆了几个老旧的相框,狭小书柜分两列排放着刷完的和新买的题集,桌下塞着几年来所有重要的试卷。
杜缘一手提起书包慢慢背到背上,一手拿着手机塞进口袋里,推开厚重的门走进阴暗潮湿的楼梯间。
开学日的清晨,蝉鸣慵懒惺忪,仲夏热意不绝,两旁的葳蕤绿树合拢聚散,地面破碎的光斑随风移动。
校门口很拥挤,来来往往的行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大大小小的汽车机车,按着喇叭乱窜的小电驴。
杜缘站在流动人群中,伸着脖子四处望了望,随后垂下脑袋上下掂了掂包,兀自走进校门。
校园内依旧平坦宽阔,红棕白配色的教学楼连成一片,低处灌木层层叠叠,远处操场上的学生零零散散跑着步。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是,好像又有什么早已翻天覆地。
他踏进第二栋教学楼,身旁总会略过几个熟悉的身影。
高二重新分班,分班表贴在一栋楼楼梯间旁。
杜缘在表前随意看了几眼,转身上了楼梯。四周喧嚣吵闹,很多陌生面孔。上了四楼后,他停在班门前,抬眼盯了会蓝色班牌上显眼的“高二(一)班”,原地站了会儿才抬脚进门。
班上同学稀稀落落到了不少,有几个之前高一和杜缘是同学的和他打着招呼。
秦焕懒懒笑着:“暑假做你长高了挺这么多。”
文林揽着身旁的阮小森开口:“你考年级第三啥意思!”
杜缘扭头对着他们笑了笑,径直走向讲台上的座次表。座次表白纸黑字十分醒目,他垂眸找到自己名字,然后视线上移,停到另一个名字上,静默盯了几秒。
眼前忽然来了两道阴影,杜缘抬头就看到,刚刚被自己盯着名字的人正跟着一个女生站到他身前,神色清冷地翻着两页纸。
女生相貌清秀精致,手上也拿了几张纸,不过用小夹子夹了起来。她望着杜缘,声线平稳清澈:
“你是杜缘同学吧?我叫苏棠,期末的第二名,和你一样也是发言代表。这位是年级第一宋清影同学,不过你们分班前好像就是同学,我也不用多说什么了——我们要提前去报告厅后台练稿,晚点上台依次发言。现在要准备过去了,叫上你一起。”
杜缘听苏棠讲完了话,视线移到苏棠旁边的宋清影身上。他身形高挑瘦却气场逼仄,一直低头无聊翻搞,像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别人。
杜缘淡淡收回目光,对着苏棠笑着点了点头,绕过两人走向座位,放下书包抽出几张订在一起的发言稿,扭头对苏棠说:
“走吧。”
苏棠轻嗯了声,走在前面出了教室。
宋清影迈步,随意看了看稿后终于抬眼。杜缘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
白河一中本部校区很大,从教学楼到报告厅有点距离。
教学楼外阳光耀眼,地面金灿灿一片。
杜缘在后面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毛茸茸的脑袋像镀了层边,他人冷冷的但杜缘觉得很温暖,忽然不自觉地想靠近热源。再靠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像他的成绩一样,每次往上爬一点点,现在,离那个遥不可及的宋清影只剩一点点了。
杜缘垂下脑袋移开视线,悄悄加快了步伐走到了宋清影身旁。宋清影微微侧头看着离自己起码有两米远还自认为太近了的杜缘,额前发丝碎碎地垂着,发顶乌黑,发尾一小段却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或是别的什么透着棕色,脸埋的低看不清神情,耳根却漫着红。
宋清影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杜缘依旧低着头走着,只感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热,要烧起来似的。
夏日微风倦怠旖旎,阳光热烈。天空碧蓝高远,蝉鸣藏在草木间细细地响,远处学生的笑声渐渐淡去。
绕过体育馆,苏棠带他们从侧门进了报告厅,一股凉意瞬间扑来。
除了杜缘以外的两人应该都很熟悉这里,轻车熟路地来到后台一个无人的小隔间。
房间内空调无声送着冷风,两把红色皮质沙发摆在一起,木制长桌摞着一叠零零散散的纸张资料,暖黄灯光打在厚重地毯上。
苏棠抽了把椅子坐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对杜缘开口:
“在这儿练稿吧,你可能是第一次来,但以后估计会常来的。”她笑了笑,“嗯,大概能练挺久的,其他高二要先在班上看几个视频,然后来报告厅听校长啊、年级组长啊、教导主任啊什么什么的,通通发一遍言,然后会有个主持人说什么什么,年级发言代表发言,然后她念到谁名字谁上去就可以了,不想练的话也可以在这里吹空调,嗯毕竟教室不让开。”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汗,走到角落,“还有,这里是没监控的哦,所以——”苏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笑了两下,“嗯,我练得差不多了,你们练吧,我玩儿会儿。”然后她搬着椅子坐在角落,垂着脑袋且看手机笑。
宋清影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靠在沙发上盯着发言稿嘴里碎碎念着。
杜缘静了会儿,走到另一张沙发旁矜持地坐下,低头安静地看着手中的纸。
最终,苏棠试图呆在这里玩一上午手机的幻想还是被打破了。
她玩了不到五分钟,一群凶神恶煞的老师就闯了进来搬走了宋清影那把沙发还顺便把苏棠叫走了。
等老师走后,宋清影锁上了门,转身回到剩下的沙发前,坐在杜缘旁边。
杜缘感到身旁的沙发一陷,扭头就看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近在咫尺,嘴里小声念着纸上的文字,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稿,感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身体又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