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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章1 ...

  •   森靠在“反净化协会”临时总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时,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百无聊赖”。
      总部设在旧城地下排水系统的枢纽站,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菌和某种动物——很可能是非琳那帮狼人——留下的淡淡体味。头顶偶尔传来震动,是“净化者”的巡逻机械碾过废墟的声响。每一次震动,天花板就簌簌落下些灰尘和水滴。
      事情确实比预想的严重太多了。
      德拉库拉家族在战后努力重建的十二处据点,如今只剩三个还在断断续续发出加密信号。维拉德和戴尔最后一次联络是在七个月前,信号戛然而止前传来父亲异常简短的一句话:“保存火种,勿寻。”大哥维辛和嫂子辛末负责的北方网络彻底沉默,连紧急信标都没启动。莉莉……莉莉的最后一个任务报告里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幽默:“如果下次月报我没按时提交,大概就是终于能永久休假了。”
      几乎被清除干净。
      而这一切的背后,那个代号“博士”的存在,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在所有幸存者的情报板上。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暴君或征服者。他不热衷于统治,不享受虐杀,甚至不对“净化”本身表现出任何狂热。他只是……在行动。像一台绝对理性、绝对高效的收割机,穿过一个又一个避难所、联盟、甚至荒野中自给自足的独立村庄,带走“样本”,留下废墟和一套套冰冷的数据分析报告。
      比神更恐怖。神至少需要信仰,需要故事,需要人类理解范围内的动机。博士只需要结果。
      森不是莽夫。漫长的生命(哪怕其中一大部分被他浪费在无聊和恶作剧上)和与奥共同建立疗养院网络的经历,教会他观察、权衡,以及在绝境中寻找那丝最不显眼的缝隙。强攻?对着一个连实体行踪都成谜、战术风格近乎天灾的对手强攻?那叫自杀,而且是最愚蠢、最没有美感的那种。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临时改造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各种还愿意抵抗“净化”的族裔。疲惫的狼人战士靠着墙磨爪子,金属摩擦声刺耳;几个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元素灼伤痕迹的“精魄后裔”围着一盏摇晃的应急灯低声争吵;角落里有裹着斗篷的“织梦者”在尝试集体冥想,但眉头紧锁,显然梦境也被污染了。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猜疑和因资源短缺而愈发尖锐的焦躁。
      非琳蹲在通风管口下面,灰色的狼耳烦躁地抖动着,正跟一个少了条胳膊的熊人老兵争论配给问题。她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扬起细小灰尘。
      森走进来,几乎没引起注意。在这种时候,一个穿着破旧但面料显然不差、背着一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弦乐器的吸血鬼,并不比角落里多出一只老鼠更值得关注。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恐惧、疲惫和愤怒侵蚀的脸。奥如果在,会怎么做?大概会沉默地找个角落坐下,开始研究怎么用最少资源维持最久的生命体征,或者尝试在排水管里种蘑菇。
      但奥不在了。
      而他是森。
      他走到大厅相对空旷的中央,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把保养得当的琴——不是他在漫长流浪中常用的那把便携鲁特琴,而是一把更精巧的、琴身有细微藤蔓雕刻的七弦琴。琴身木料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他拨了一下琴弦。清越的颤音在压抑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微小的口子。
      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疑惑和不耐。
      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争吵和低语的间隙里足够清晰:
      “有人想点歌吗?”
      死寂。
      非琳的狼耳猛地竖立,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荒谬,随即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亮了一下。她粗声粗气地开口,带着狼人特有的、沙哑却有力的嗓音:
      “你会不会弹《灰崖上的月亮升起来》?”
      大厅里更静了。几个狼人战士停下了动作,看向非琳,又看向森。那是狼人部落一代代传唱的古老歌谣,近几十年被改编成了流行曲调,在年轻的狼人间传唱。关于故乡,关于月光,关于在悬崖上对着月亮嚎叫的、单纯的快乐。
      森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琴钮,指尖轻抚过琴弦。
      然后,他弹了起来。
      起初是缓慢的、模仿古老狼嚎韵律的引子,低沉而苍凉。渐渐地,节奏变得轻快,旋律转向非琳所说的“流行版本”,加入了欢快的切分和重复段。他甚至还用指甲叩击琴身,模拟出部落鼓点的节奏。
      非琳愣住了,随即,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呜咽。接着,她跟着哼唱起来,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流畅。另一个年轻的狼人战士犹豫了一下,也加入了哼唱。然后又一个。
      简单的旋律,直白的歌词,关于月光、山崖、奔跑和族群的温暖。不是战歌,没有复仇的火焰,没有牺牲的悲壮。只是一首……想家的歌。
      琴声和哼唱声在大厅里回荡,像一股微弱的暖流,开始融化角落里凝结的冰。争吵的精魄后裔停下了,侧耳倾听;织梦者们的眉头稍稍舒展;连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熊人老兵,粗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战前某个平凡的、有酒喝的夜晚。
      气氛依然沉重,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压抑,裂开了一道缝。一丝微弱的、属于“活着”的生气,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或她?光影中性别特征模糊)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珍珠白的微光,头上悬浮着一个简洁的光环,背后收拢着羽翼的虚影——并非实体,更像是能量构成的意象。光芒照亮了他严肃到近乎苛刻的面容。
      “安静。”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琴声和哼唱。
      大厅立刻鸦雀无声。非琳的耳朵耷拉下去,哼唱的狼人们闭上了嘴。
      来者是“晨曦”,反净化协会目前名义上的总协调人,一个……用他自己的话说,“尚未完全陨落的光影信使”。他看向森,光环似乎因不悦而微微闪烁。
      “森·德拉库拉,”晨曦的声音冷冽,“我们在此商讨生死存亡的策略,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又一个避难所的存灭。你能不能,别老弹你那把破琴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森身上。非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森缓缓收起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手指仍轻轻搭在琴弦上。他抬起头,看向晨曦,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也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后的平静。
      “晨曦阁下,”他开口,声音同样清晰,“我们讨论战术,计算资源,剖析博士的每一次行动模式……这些都很重要。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里一张张重新变得紧张和麻木的脸。
      “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他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悠长的单音。
      “如果只是为了‘不死’,那躲进更深的洞穴,放弃一切联系,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或许也能多活几天。但我们在这里,聚在这里,狼人、精魄后裔、织梦者、甚至还有我,”他指了指自己,“一个吸血鬼。”
      “我们战斗,难道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让我们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东西吗?故乡的歌谣,分享的故事,争吵后的妥协,甚至……”他看了一眼非琳,“……一起哼一首跑调的歌。”
      晨曦的光环波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森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像他指尖流出的琴音一样,慢慢渗入空气:“交朋友,记住彼此的名字,分享一点战火之外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消遣。这是锚点。防止我们在无休止的黑暗和死亡报告里,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我们想保住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琴,站起身,面对着晨曦,也面对着大厅里所有的幸存者。
      “别忘了,我是德拉库拉家族最后的成员之一。我们家族,在很多同类眼里,就是靠‘苟延残喘’、靠与食物‘妥协’而活下来的懦夫,是骂名。其他那些更‘强大’、更‘纯粹’、更高傲的血族氏族呢?他们找到了他们的‘本心’——力量、征服、永恒的高高在上。然后呢?”
      他摊开手,苍白的掌心向上。
      “他们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因为当灾难来临,他们只有孤零零的‘强大’,没有可以背靠背的同伴,没有可以分享恐惧的盟友,甚至没有一首在绝望时可以一起哼唱的歌。”
      大厅里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震动和通风管的呜咽。
      森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说道:
      “我们要记住,晨曦阁下,就算最后……我们都死了。我们的灵魂,总得有个去处。是带着冰冷的仇恨和孤独的‘强大’坠入虚无,还是带着一点温暖的记忆、几段跑调的旋律、和几个知道你真名的朋友,去往下一个黎明?”
      他重新拿起琴,但没有弹奏,只是轻轻抱着。
      “我弹琴,不只是因为我会。而是因为,这可能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真正重要的事了。”
      晨曦沉默了许久。他周身的微光缓缓流转,光环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严厉的目光扫过大厅,看到非琳眼中未褪的暖意,看到几个精魄后裔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多了点别的东西,看到那个熊人老兵默默握紧了完好的那只拳头。
      最终,光影信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共鸣。
      “下一次战术会议,”他开口,语气依然严肃,但少了那份冰冷的斥责,“定在一小时后。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森怀里的琴上。
      “如果有人还想点歌……音量请控制在不干扰哨岗听力侦查的范围内。”
      说完,他转身,羽翼虚影微微拂动,走向内侧的指挥室。背影依然挺直,却似乎不再那么僵硬得不可触碰。
      非琳的狼耳又竖了起来,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看向森,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尖牙的、不算好看但真实无比的笑容。
      森对她点了点头,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这一次,他没有问谁要点歌。他只是弹起了一段舒缓的、没有明确族裔特征的旋律,像月光下的溪流,像战火间歇的风声,像记忆深处,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平凡午后。
      渐渐地,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用脚尖点地。有人低声和着调子哼唱。疲惫暂时退却,绝望被稍稍推开。
      在博士那无情的净化阴影之下,在这肮脏潮湿的地下废墟之中,一缕微弱却执拗的琴音,缠绕着求生者们粗重的呼吸,倔强地响着。
      为了不忘记。
      为了灵魂,还有一个可以归去的、带着温度的地方。
      ……
      时间以血与灰烬为刻度,向前爬行了不知多久。
      森带领的小队,从最初“反净化协会”地下大厅里那些哼着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队友在变,战术在变,连森自己的模样也在变——更瘦削,眼神更冷,指腹因常年握琴和握刀而结满重叠的硬茧。唯一不变的,是他背上那把琴,和琴声里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微弱的温度。他用琴声哀悼,用琴声鼓舞,也用琴声作为某些隐秘行动的掩护频率。
      一路杀过来。从潮湿的地下,杀到荒芜的地表,杀进“净化者”层层叠叠的自动化防御圈,杀穿那些由博士的“研究成果”改造出的扭曲生物与机械混合体。每一步都浸透鲜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不少是自己人的。小队的人数在减少,目标却越来越清晰:博士的“主观测站”,那个被称为“净化中枢”的、悬停在旧大陆电离层边缘的倒金字塔形建筑。
      他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利用晨曦留下的数据、利用无数牺牲换来的情报、甚至利用了一次博士对其他种族幸存者聚居地的“例行取样”时出现的短暂窗口,终于,像一根侥幸刺入巨人脚底的毒刺,抵达了中枢最核心的区域。
      纯白色的通道,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墙壁散发出柔和的、令人不适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某种……更冰冷、更虚无的气味。这里没有守卫,没有陷阱,安静得可怕。博士似乎笃定,没有人能走到这里。
      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一扇毫无特征的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广阔得令人眩晕的球形空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简单的、仿佛由光线勾勒而成的座椅。座椅上,坐着博士。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白色的防护服,但显得更新,更洁净。淡金色的眼睛透过面罩,平静地注视着闯入的、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像在看实验室培养皿里偶然爬出的几只顽强细菌。
      “坐标确认,中枢核心区。”博士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陈述,仿佛在做实验记录,“闯入者数量:七。种族构成:吸血鬼(1)、狼人(残余血脉,2)、人类(强化型,3)、精魄后裔(衰弱态,1)。威胁评估:低。但鉴于其抵达此处的事实,建议提升为‘有趣的低’。”
      他的声音经过房间放大,平稳无波,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小队中最后的狼人战士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举起手中改装过的电磁步枪,枪口因过载而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少他妈废话!博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他身旁的人类女性技术官,半边脸都是机械义体,冷声道:“就算我们死,也要把你这个怪物为什么不老不死的秘密,还有你那些‘净化’计划的真正目的,抖出去!我们已经把数据备份上传到了至少三个漂流信标——”
      “漂流信标编号K-7、S-22、M-13已于4.7秒前被外层空间拦截系统清除。”博士打断她,语气像是在报时,“你们的挣扎,从数据层面,毫无意义。”
      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博士,深红色的眼睛像两潭沉淀了所有队友鲜血的深湖。他的手没有按在武器上,而是轻轻拂过背后琴盒的边缘。
      博士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德拉库拉家族最后的残响。你的生存策略,比你的同类更持久,但也更……没有效率。一路损失至此,只为走到我面前。很少有人类或类人生物,会执行如此低概率成功的‘斩首’行动。这很蠢。”
      “这不叫蠢,”森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叫‘总得有人来问问你,这一切,到底他妈的为了什么’。”
      博士微微偏头,似乎在理解这个句式。“‘为了什么’?进化需要方向。混乱需要秩序。低效系统需要被高效系统替代。我推动这个过程。理由充足。”
      “去你妈的理由!” 狼人战士咆哮,扣动了扳机。高能电浆束射向博士,却在距离他几米外的空中无声无息地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其他队员也发动了攻击。子弹、能量、甚至精魄后裔透支生命引动的微弱元素激流,潮水般涌向中央的悬浮座椅。
      博士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攻击在半空停滞,然后,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反向折回,速度更快,轨迹更刁钻。
      噗嗤。噗嗤。噗嗤。
      闷响接连响起。狼人战士的胸膛被自己的电浆束洞穿,焦黑的洞口冒着青烟。人类技术官的机械义眼爆出火花,她软软倒下。精魄后裔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大手揉捏,瞬间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
      干净,利落,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铅笔痕。
      不到三秒,球形空间里,只剩下森,和悬浮座椅上的博士。
      森没有去看队友倒下的尸体。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博士,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留下你,是因为你的数据最有参考价值。”博士陈述道,“从‘共生模式’的参与者,到抵抗组织的核心,再到带领小队突破至此处。你的行为模式充满矛盾和非理性,但结果却呈现出异常的韧性。这值得最后观察。”
      森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感到生命力在流逝,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看到终点后的疲惫。他知道,自己也要死了。博士不会允许他离开。
      但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松”的笑意。
      “博士,”他说,声音很轻,“你坐的椅子,挺稳。”
      博士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表示“疑惑”的微小动作。
      森些慢条斯理。他伸手,不是去拔武器,也不是去做什么复杂的攻击动作,而是从自己破旧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粗陋无比的金属装置,外壳甚至有手工焊接的痕迹,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个装置,与他此刻身处的、充满未来绝望感的净化中枢,格格不入到了荒谬的程度。
      博士的扫描系统瞬间分析完毕:“低技术遥控触发器。原理粗陋。无能量武器特征。威胁性:零。”
      森按下了按钮。
      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都没有发生。
      只有博士身下那个由纯粹光线构成、理应绝对稳固、与中枢控制体系连为一体的悬浮座椅,突然,开始原地转圈。
      缓慢地,平稳地,带着一种与周围肃杀气氛完全不符的、近乎滑稽的匀速,旋转起来。
      坐在上面的博士,随着椅子一起转动。他的眼睛依旧平静,但在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杀伤力的物理运动面前,那份绝对的理性控制感,出现了一刹那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仪器检测到的凝滞。
      而森,看着这一幕,竟然哈哈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事情的开怀大笑。笑声在空旷寂静的球形空间里回荡,撞在纯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响亮,格外突兀,也……格外悲凉。
      他笑得弯下了腰,用手指着旋转的博士,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尽管他的笑声里已经带上了血沫。
      “艾琳老师……你看……这次不是轮椅……是更高级的椅子……哈哈哈哈……”他断断续续地笑着,话语破碎。
      椅子缓缓停下。博士端坐其上,连衣角都没有乱。他静静地看着笑得喘不过气的森,淡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似乎有某种超越了“数据观察”的东西在极其深处掠过。那或许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现象”的底层逻辑困惑。
      “你的行为,无意义。”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的情感投射,你的‘爱’与‘记忆’,在这些物质与能量面前,毫无价值。世界由最有效率的智慧与力量推动。低效的、冗余的、基于生物脆弱情感的联系,终将被净化。我最后杀你,是数据意义上的尊重,对你顽强样本的告别仪式。”
      森止住了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或许还有血)。他直起身,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濒死者回光返照般的清澈。
      “我的爱……没用?”他重复着,摇了摇头,“不,博士。它有用。它让我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最后的生命来诉说:
      “你说我的爱没价值?我告诉你,你的‘尽头’,才是什么都没有。”
      他指向博士,手指稳定。
      “没有人为你哭泣,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带着温度,没有一首歌会在你死后被唱起。你赢了世界,输了一切。你的尽头,是比真空更冷的‘无’。连一个让你转个圈、笑你一句的‘蠢货’……都不会有。”
      博士沉默地看着他。球形空间里,只有森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中枢系统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几秒钟后,博士抬起了手。
      “样本观察结束。结论:情感驱动型生物,在逻辑终点前,会选择无意义象征行为进行最终自我确认。数据归档。”
      他的手指,轻轻向下一划。
      没有痛苦。没有光芒。
      森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意识迅速淡去,坠入黑暗。
      在最后的最后,他仿佛又听到了琴声。是谁在弹?是非琳家乡的调子,还是奥曾哼过的、疗养院傍晚广播里的小曲?听不清了。
      但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细微的笑意。
      球形空间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和纯白。
      悬浮座椅稳稳地停在中央。
      博士坐在上面,淡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虚空,一动不动。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没有在他永恒的计算中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激活的、最深层的冗余记忆扇区里,一个无意义的数据片段被悄然写入:
      “行为:按压按钮。结果:自旋360度。关联情绪:大笑。逻辑关联:无。归档等级:最低。”
      而在这片区的角落里,更早之前,还有无数类似的、被标记为“无逻辑关联”、“低效冗余”的数据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段破碎的摇篮曲旋律。
      一个日落颜色的代码片段。
      某次实验前,一只实验体隔着透明墙壁,与他“对视”的0.7秒记录。
      这些碎片永远不会被调用,永远不会影响“净化”的进程。
      它们只是存在着。
      在博士那通往“绝对效率”与“纯粹理性”的尽头之路上,这些毫无价值的、冰冷的、冗余的数据碎片,是唯一与他同行至时间终点的东西。
      而森的笑声,仿佛还在纯白空间的墙壁间,进行着无限趋近于零、却永不彻底为零的微弱回荡。
      故事,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但有些答案,在提问者死去时,才真正开始向回答者,显露出它漫长而寂静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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