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劫》万里阔疆

2、 街头偶遇小乞丐 小乞丐猜猜

　　廊下霜气未散，晨阳刚割开一道金痕时，闻璟正攥紧的拳就松了。

　　指节青白，掌心那点刺痛，和上一世谢洵一剑穿心时，他攥紧断剑的力道，分毫不差。

　　他拽过榻边外衫往肩上一搭，动作沉敛得全然不像个龆龀稚童。推门的刹那，婢女的竹帚“咔嗒”顿住，敛衽躬身的声音轻得像檐上融了一半的冰：“公子醒了。”

　　闻璟掀眸瞥她一眼。

　　童眸本该澄澈，此刻却盛着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是至友十一人纷纷向他动手，刺向他心口的漫天血光。

　　他没应声，反手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响，隔绝了廊下天光，也隔绝了这具肉身该有的懵懂天真。指尖虚虚抚过丹田，一片死寂，半分灵气都无。

　　闻璟靠着门，睫毛低垂：看样子我才被师尊从乱葬岗捡回。他又想到在他魂飞魄散的刹那，那口不知名的古钟。

　　他记得钟声震彻寰宇时，斗转星移，时间乱流翻涌，一道玄色身影捧着他破碎的神魂。
　　“你究竟是谁？”

　　闻璟攥紧拳，指甲再次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退喉间腥气。他推开寝门抬步就往正门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眉眼间拢着的郁色，比晨雾还浓。

　　守门婢女低眉禀道：“公子，仙长今早出去了。”

　　他没应声，抬脚跨出门槛。喧嚣瞬间撞进耳膜——糖画郎的铜勺滋滋响，包子铺的白雾裹着肉香扑脸，妇人唠嗑声、稚童笑闹声，热热闹闹，全是活人的气息。

　　这人间烟火，暖得他心口发疼。

　　他抬手按在心口，那里曾有道疤，是为谢洵挡剑时留下的，而如今重来一世，闻璟不会在傻乎乎的为人挡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闻璟漫无目的地走，喧嚣像潮水般裹着他，却又像隔了层冰，把温柔都冻在了外面。街上人们的笑脸晃得他眼烦——活的真自在。

　　行到街角阴影处，脚步猛地顿住。

　　“咚——”

　　一声钟鸣，突兀地撞进神魂深处。

　　古老，沉闷，带着铜镜碎裂的脆响，震得他眼前发黑。恍惚间，那些始终难以让人琢磨的事又涌上来：玄色身影的衣角，飘摇不住的神魂，还有那反复在时光里回荡的叹息。

　　“是谁？”

　　闻璟攥紧拳，指尖冰凉，心脏突突地跳，疼得他几乎踉跄。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向阴影。

　　那里缩着个小乞丐，和他年岁相仿，破麻布裹着瘦骨，头发乱得像枯草，遮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墨色的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包子摊，长睫簌簌抖，喉咙不停滚动，满是饥饿。

　　寒风刮过，小乞丐瑟缩了一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

　　闻璟看着他，心脏的钝痛竟淡了几分。

　　同是世间飘零人。

　　他稳住身形大步走向包子摊，摸出六枚纹钱，声音清冽，带着点挥不去的沉郁：“一笼肉包。”

　　摊主发出洪亮的叫声：“好嘞！”。等包子的间隙，他的目光总往小乞丐那边飘——为何每次看这孩子，钟声就更清晰？为何钟声里有暖意？那时钟为何能带着我重生？

　　闻璟眉峰蹙紧，心头乱成麻。他有许多问题想问最后只化作了叹息：罢了，仇还没报，而且我成长的路上不知还有什么危险等着我，便不带上他了。何况我的路还很长，这点疑惑，等站稳脚跟再寻找这个答案也不迟，不过……

　　闻璟想着手指做事想结成追踪法印，但灵气溢散而逃，他无可奈何，感叹如今自己的弱小，对变强的决心及复仇的决心又增加了几分。

　　“小客官？小客官！”摊主的喊声换回了闻璟的思绪他接过油纸包，转身走向阴影里的小乞丐。摊主热情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小客官！多笑笑，笑一笑，烦恼少~”他小小的身子顿了顿而后拜拜手：“会的！”这声会的是他发自肺腑说出来的。语调里长着欢快。
　　语落，闻璟又大步向着小乞丐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对方。小乞丐猛地抬头，墨眸里瞬间闪过惊恐，往墙角缩得更紧，肩膀抖得厉害，像只受惊的小兽。

　　闻璟蹲下身，油纸包递过去，声音放缓却仍有些生硬：“我吃不完，给…赏你！”

　　小乞丐的目光黏在油纸上，喉结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真……真的吗？我……我可以吗？”

　　小乞丐说着小手颤巍巍伸出，指尖全是冻疮和裂口，却在触到油纸的前一瞬，猛地缩了回去。闻璟皱眉，内心里扶额叹气：果然是小孩！我试探他干什么呀？难不成我脑子是被劈坏了？这笔账也必须算在谢询头上！

　　闻璟内心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他沉下心，嗓音柔下来：“真的给你！”他想着我都这样了，这小孩应是会要的。但小乞丐的这句话，让他在重生后第二次愣住了——

　　“公子……脏，我……脏！公……子，干净。”他低着头，声音裹着浓浓的自卑，“我脏……会弄脏公……子的手。”

　　闻璟的心像被蛰了一下，微疼。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为什么看到这个人，自己会心疼！他找了个比较耐推敲的理由：他这么小年纪，就无家可归，我一定是心疼这个！对的，我就是心疼他无家可归！

　　闻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油纸包轻轻放在地上，又从袖中摸出碎银，悄无声息用油纸包压上。站起身，趁着小乞丐自卑的空挡，重重咬了自己的食指一口，鲜血涌出。

　　不知为何小乞丐又猛地抬起头，讶然看着他的食指，想说些什么，但又被闻璟的动作震住了。

　　闻璟挤出一滴鲜血，迅速将鲜血挥向小乞丐的眉间。小乞丐没有反抗，十分顺从的接受着一切，因为他清楚，这位公子是好人！不会害他。

　　闻璟抿着唇深深的又看了小乞丐一眼，转身就走。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去：“慢点吃，小心噎着。”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街角。

　　小乞丐愣愣望着那抹翠色背影逐渐变小，他摸着自己的眉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闻璟……闻璟……”

　　他颤抖着拿起油纸包，油纸包装的包子热气氤氲。他低头又瞥见被油纸包压在底下的碎银。碎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砸在油纸上，晕开深色的痕。

　　“公子……我不值得的……”

　　他哽咽着，泪水断了线。这是他流亡大齐三个月，第一次有人给他热包子，给碎银，向他表示善意。小乞丐攥紧碎银，冰凉的触感，烫得他心口发颤。

　　过了良久，他猛地抬头，眼里蓄满泪，急切地扫过整条街。

　　街角空荡荡的，没了那抹翠色身影。

　　他僵在原地，半晌，对着闻璟离去的方向，狠狠磕了个头。

　　“谢……谢谢……公子……”

　　哑声里全是感激，黯淡的墨眸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将那个翠衣稚童的身影，刻进心底最深处。

　　而此刻，走远的闻璟脚步忽然顿住。

　　他抬手抚上心口，钝痛彻底消散，一丝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带着极淡的灵气波动——竟是淬灵境初窥门径的征兆。

　　更让他心悸的是，这极淡的灵力波动，能够让他联系神魂。在他窥视神魂时，那个时钟竟然借居在此！和他记忆中的时钟，一模一样！

　　他站在喧嚣街头，望着漫天日光，眉峰紧锁，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一世，绝对没那么简单！
　　在闻璟愣神时，人群再一次摩肩接踵，他被撞了一下，恰巧到了一个小摊前：“小客官，是否来串冰糖壶卢？”（注：冰糖壶卢为《燕京岁时记》中记载）
　　闻璟看了眼一串串他全是最爱的冰糖壶卢，沉默一会儿，在他刚要说要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他一旁伸出：“他要！”
　　闻璟听闻这声音，紫色的眼眸骤然紧缩，瞳孔里掀起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