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夏末的回音 离别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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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主教学楼的一楼大厅，正对着气派的玻璃大门，有一面几乎占据了整堵墙的巨型光荣榜。红底金框，玻璃覆面，按年级分栏，张贴着每次大考跻身年级前五十的学生的照片、姓名和总分。那是这所升学至上的中学里，最直观的荣誉殿堂，也是无数学生课间路过时，或羡慕或嫉妒或暗自较劲的焦点。
周书玥薏开始“偶然”地、频繁地路过那里。她总是先在初二的那一栏前驻足，目光看似认真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和照片，然后，眼角的余光，才会“不经意”地、飞快地掠过旁边初三的区域。
季洵的名字，几乎永远出现在前三的位置。
他的照片是标准的一寸免冠照，穿着白衬衫，理着清爽的短发，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不是那种夸张咧嘴的笑，只是嘴角很轻地扬起一个弧度，眼神干净，透着一股温和又沉稳的气息。照片下方是他的名字，印刷体的“季洵”。
周书薏不敢久看。每次只是匆匆一瞥，心跳莫名漏掉半拍，便像做了坏事般迅速移开目光，低头快步走开。但那影像，那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复杂的公式或课文都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她开始像一个最蹩脚也最忠实的侦探，从各种碎片里拼凑关于他的信息：他是初三（三）班的，数学尤其拔尖，代表学校参加过竞赛拿了奖，每周一的升旗仪式，有时会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声音通过不甚清晰的扩音器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恰到好处的顿挫。
她依然独来独往，但笼罩在她周围的冰冷空气，似乎从那一天起，悄然发生了变化。以孟婧宜几个女生不再用那种明显的、带着恶意的眼神看她，那些“不小心”的碰撞和丢失的文具也不再发生。虽然她们没有直接道歉或与她交往，但很明显，她们再也没有找过周书薏麻烦。
周书薏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她不知道季洵后来是否真的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或者找了“王主任”“班主任”，还是仅仅那一次在楼梯口的、平静却有力的警告，就足以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收敛爪牙。无论如何，那束偶然照亮她的光，余温似乎仍在庇护着她，将她从那个即将吞噬她的泥沼边缘，暂时拉回相对安全的地带。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不可思议的幸运，是那个闷热午后一场心照不宣的奇迹。
她一直想再正式地、郑重地说一次谢谢。不止为那本被捡起的练习册，更为那个将她从几乎溺毙的羞耻和无助中打捞起来的瞬间。但机会渺茫，勇气更是稀薄。
她只是初二一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女生，而他是即将毕业、前程似锦、被无数目光追逐的初三学长。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年的时光，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成绩榜上遥不可及的名次，隔着如同天堑般的、名为“普通”与“耀眼”的鸿沟。
直到初夏，季洵和他的同学们完成了中考。返校日那天，学校为大获全胜的初三毕业生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
礼堂里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初三年级的学生和满脸骄傲的家长坐满了前半区，像一片喜悦而躁动的海洋。
周书薏挤在初二班级的区域，踮着脚尖，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望向灯火通明的主席台。
校长、主任、教师代表轮番上台，用激昂的语调总结着辉煌的成绩，描绘着光明的未来。然后，是优秀毕业生上台。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念到，一个个挺拔的身影走上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鲜红的证书。
“下面，有请本届中考状元，同时荣获市级优秀学生干部称号的，初三（三）班，季洵同学！”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周书薏的心跳，也跟着那掌声的节奏，重重地擂动起来。
他走上了台。似乎比记忆中又高了一些，肩背挺得笔直，合身的白色衬衫束在深色长裤里，衬得身形清瘦而颀长。舞台上方明亮到刺眼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他微微欠身，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转身面向台下时，脸上是那种她在他光荣榜照片上见过的、温和而沉稳的微笑。
那笑容如此遥远，又如此明亮。明亮到让挤在人群中的周书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自卑和恍惚。台上那个被掌声和荣耀环绕的少年，与记忆中楼梯口那个为她拈起脏污作业本、神情平静的学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表彰环节结束，人群开始涌动，像退潮般涌向各个出口。家长们围住自己的孩子，老师拉着得意门生合影，同学之间互相打闹、签名、告别，喧闹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季洵也被许多人围住了。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勉励的话，同学勾住他的脖子嬉笑，穿着讲究的家长满面笑容地递过相机请求合影……他站在那个小小的人群中心，耐心地应对着，脸上始终带着那抹得体的微笑。
周书薏远远看着，手心沁出冰凉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去啊！去说声谢谢！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另一个声音却在退缩：别去！你看他周围那么多人，你算什么？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两种声音激烈交战，拉扯着她的神经。就在季洵婉拒了又一拨合影请求，身边人群稍微散开一些的刹那，周书玥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某种破釜沉舟的冲动压倒了所有怯懦。
她像一尾笨拙的鱼，逆着松散的人流，低头挤了过去。周遭的喧闹、气味、光影，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
“季洵学长！”
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她才发觉嗓子紧得发疼，声音干涩、细小，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瞬间就被周围的嘈杂吞没大半。
但季洵听到了。或许是那声音里的紧绷过于异常，他转过头，目光略带疑惑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是平静的，带着礼貌的询问，还有一丝因为被陌生人突然叫住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茫然。
周书薏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全部涌向头顶，烧得她头晕目眩。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底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更得体更周全的感谢词——诸如“谢谢您之前的帮助”、“一直铭记于心”、“祝您前程似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舌头像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有些急切的说着：“我有事找你。”
季洵从人群中走出，“什么事？”他温和地说。周书薏看见，周围的人露出了探究的目光。
“谢谢……谢谢你。”她死死地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可疑的哽咽，“谢谢……去年，楼梯口，我的练习册。”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时间、地点、事件，破碎地堆叠在一起，毫无美感，毫无分量。
时间仿佛在周遭鼎沸的人声中凝固了几秒。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周书薏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脸颊烫得快要融化，窘迫和后悔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几乎要立刻转身，钻进人群，逃离这愚蠢的现场。
就在她最后一丝勇气即将耗尽的前一瞬，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恍然的：
“哦。”
然后，是他依旧清朗平和，甚至因为周遭嘈杂而略微提高了一些的声音：
“那件事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安抚的意味：
“没关系，应该的。”
他好像对她极短暂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像夏日池塘被微风拂过，漾开的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迅速消散在他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里。
“以后遇到事情，记得别再自己忍着。”
“季洵！快点，这边！要拍班级合照了！”远处，有男生洪亮的喊声穿透喧闹传来。
“来了。”季洵朝那边应了一声，又对她略一点头，说了句“再见”，便转过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叫他的人群走去，很快被更多的同学搂住肩膀，拥簇着离开。
周书薏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汇入那片喧闹的、移动的、色彩缤纷的海洋，再也分辨不出，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那句“再见”，最终也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夏末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