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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芒与污痕 污浊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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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数学课代表林溶——一个戴着厚眼镜、向来一板一眼的男生——按组收作业。周书薏像往常一样低头翻找桌肚里那本墨绿色的练习册。没有。她心里一沉,又迅速打开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周书薏,你的作业呢?”林溶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并不严厉,却像一根针,刺破的窥探和兴味。有人在窃笑,低低的,像毒蛇吐信。
“我做了,但我……”周书薏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些干涩,她能看见林溶带有审视的目光。“我找不到了。”周书薏拽紧了袖口。
“每个组我都点过了,就差你的。”林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没带就是没做,我要记名字了。老师说了,这次不交要请家长了。”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和讥笑声变大了。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长得漂亮、那天放学拉走徐诗卉的女生,周书薏记得,她叫孟婧宜。
孟婧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用全班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想起来了!中午我好像看见有本绿皮的本子掉在楼梯口那个大垃圾桶旁边了,是不是你的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哄笑。那笑声并不大,却像无数细密的针,扎满了周书薏的全身。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无地自容的羞愤。
她知道,她们是故意的。她们把她的作业本丢掉了,就在那个楼梯口垃圾桶旁边。那不仅是对她学习的羞辱,更是对她整个人存在的一种践踏——看,你的努力,你的作业,只配和垃圾待在一起。
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拿”。她对林溶说了声,低着头,像逃一样冲出了教室,将讥笑甩在了耳后。
走廊空旷,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周书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瑟瑟地贴在脚边。
她跑到楼梯口,那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果然靠在墙边,周围散落着纸团、零食包装袋和灰尘。她的数学练习册,就躺在垃圾桶旁一滩深色的、可疑的水渍里,封面朝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污的脚印,正正地踩在写着她名字的地方。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钝响。她蹲下身,看着那本承载着她昨夜熬夜一笔一划写完的练习册,看着自己名字上的污迹,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灼热地炙烤着眼球。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悬在练习册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那摊污水,那个脚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和那个努力想维持一点点尊严的自己。
她抬头看上去,孟婧宜站在那,身后站着上次郑涵玲讨好的两名女生。孟婧宜对上了她的视线,冲她一笑。
就在那滚烫的液体即将决堤,模糊掉这令人绝望的一切时——
“这是你的吗?”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清朗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些许沙哑质感的男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泥潭,激起突兀的涟漪。
周书薏浑身一颤,抬起了头。
视线先是撞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利落。然后是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校服长裤,膝盖处有细微的布料褶皱。再往上,是同样整洁的白色短袖衬衫,左胸口袋上方,一枚暗红色的长方形徽章在斜射的阳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上面清晰地印着“学生会主席”几个字。
最后,是那张脸。
少年大概刚跑过步,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些,随意地搭在光洁的额前。他的眉毛干净修长,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认真,甚至有些严肃。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狼狈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本肮脏的练习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季洵。初三的季洵。那个名字永远出现在全校集会表彰名单最前面、光荣榜榜首位置雷打不动、连最严厉的教导主任提起都会缓和语气、被无数低年级学生暗暗仰望的季洵。
周书薏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脸上,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只能像傻瓜一样,怔怔地看着他,连点头的动作都忘记了。
季洵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反应,又看了看练习册封底用圆珠笔写着的、模糊的班级和姓名——“初二(11)班周书薏”。
“初二(11)班,周书薏,”他念出她的名字,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她耳中的轰鸣,“是你的吗?”
他的声音将她从呆滞中惊醒。周书玥猛地点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一个音节:“是。”
季洵没再说话。他弯下腰,将文件夹夹在腋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拈起练习册相对干净的一个书角,将它从污水里提了起来。深色的污渍顺着书页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溅开几点更深的痕迹。
他直起身,没有立刻将本子还给她,而是拿着它,转向楼梯上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清晰而沉稳:“楼上,是初二(11)班的同学吗?”
周书薏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孟婧宜她们脸上的嬉笑和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慌不安。尤其是孟婧宜,她微皱眉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底下的看着楼下拿着脏污练习册的季洵,以及满脸泪痕的周书薏。
“学生会最近在抓校园环境和文明礼仪,”季洵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故意损坏同学物品,尤其是学习用具,属于性质比较恶劣的不文明行为。需要我记下班级姓名,和今天的情况一并反馈给王主任和你们班主任吗?”
“是……是不小心掉的吧。”一个女生开口,声音很小,带着心虚。
“对啊,我们没看见……”另一个女生开口。
季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的谴责,只是那种平静的、等待解释的注视,反而让那几个女生更加慌乱。
她们互相推搡着,眼神躲闪。最后,还是孟婧宜先开口:“我们下次会注意的……”然后,她回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生。几颗脑袋迅速缩了回去,楼梯上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永无止境的、嘶哑的蝉鸣。
季洵这才转过身,将练习册递到仿佛石化了的周书薏面前。他没有递那脏污的封面,而是捏着内侧相对干净的书页部分。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考虑到她此刻的状态。
周书薏如梦初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没事”。她低下头,不敢看他,颤抖着手去接那本练习册。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捏着书页的手指。
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运动后微湿的汗意,却异常稳定的触感。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他却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松开了手。练习册落进周书玥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污水的湿冷和难以言喻的屈辱。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季洵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有些凌乱的脑袋,语气是少年人里少有的认真,甚至有些老成,“不要只是自己忍着。先告诉家长,或者直接找班主任、年级组长。如果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到三楼东边尽头的学生会办公室反映。自己的东西,自己要保护好,一味的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完,似乎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便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他重新将腋下的文件夹拿好,转身,一步,两步,迈上楼梯。
“谢谢……”周书薏轻声说着。季洵回过头,看了她一下:“举手之劳。”他继续上楼,那双干净的白球鞋踩在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嗒、嗒”声,一步步向上,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午后的阳光从楼梯转角的高窗倾泻而下,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然后,那身影转过拐角,消失在光影里。
周书薏抱着那本冰冷、潮湿、肮脏的练习册,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掌心里,刚才被他指尖碰触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诡异地残留着一丝鲜明的、灼热的温度。
那温度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沿着手臂的经脉,缓慢地、却又势不可挡地逆行向上,一点点熨过她冰冷僵硬的四肢,涌向同样冰冷一片的心口,然后在某个深处,“噗”地一声,点燃了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暖意。
原来,光真的可以只需要一束。
不需要炽烈如正午骄阳,将人灼伤;也不必普照大地,恩泽万物。只要在至暗的、冰冷泥泞的时刻,恰好有那么一束,清清冷冷,却坚定不移地落在你眼前,照亮脚下那一小方污浊的地面,和手里不堪的狼藉——那就够了。
足够让人看清,原来这污浊并非世界的全部。
足够让人生出,拍掉尘土,继续往前走的、卑微的勇气。
周书薏转身,向教室走去。
从那天起,周书薏灰暗单调的校园生活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固定的仰望方向。
季洵登场。
时隔数天,我终于继续开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