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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诗,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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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诗,雨
他问:“小曦,你最喜欢什么东西啊?”
她说:“月亮,诗歌,雨”
他又问:“那要是只能选一个呢?”
她说:“那你就也喜欢,帮我把剩下两个选了呗。”
那时,年少的他只是为了剩下的两个选择,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对雨和诗歌的研习之路……
诗
自那日雨中结缘,孟曦宸便成了我童年里最鲜活的注脚。她爱诗,爱到骨子里,我便顺着她的心意,一头扎进了诗词的瀚海 —— 起初不过是为了兑现 “帮她选剩下两个喜欢” 的承诺,却未料这一入,便是半生的牵绊。
学诗是从孟曦宸家的书房开始的。她父母为她请了位温文尔雅的私教先生,每周五下午授课,我则雷打不动地去混课。她的书房带着淡淡的墨香,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上面摊着泛黄的《唐诗宋词选》,页脚处满是她用铅笔圈画的痕迹。先生讲诗时,她总是坐得笔直,眼神亮得像盛着星光,手指会轻轻跟着诗句的节奏敲击桌面;我则多半趴在一旁,起初只是偷偷看她认真的模样,后来竟也被诗中的意境勾了去。
她的私教先生极好,从不在意多我一个旁听生,反而常笑着考我:“小友,你说‘天街小雨润如酥’,为何用‘酥’字?” 我答不上来,孟曦宸便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我,小声提示:“是春雨的绵软啊,像糕点上的酥皮,不粘不硬,刚好润到心里。” 久而久之,我也摸清了诗词的门道,知道了“大江东去”的豪迈,懂了“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更记住了孟曦宸说的“诗是藏在文字里的画,读着读着,眼前就有了风景”。她不仅爱读诗,更会写诗,常常在课后把自己写的短句抄在便签上给我看,字迹娟秀,像她一样。有一首《雨荷》我至今记得:“雨落青萍碎,荷风送暗香。相逢如初见,眉眼印清光。”我当时傻傻地问她“眉眼印清光”写的是谁,她却只是笑,眼角弯成新月,不答反问:“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如今再翻起旧时的诗词集,页边的批注早已模糊,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诗句,竟要费些力气才能想起完整的篇章。才猛然醒悟,那时学诗诵诗,是真的爱极了文字里的山河岁月、悲欢离合,每一句诗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能甜到心里。可现在呢?偶尔才在课本最后看到的古诗词诵读,竟成了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少了当初的纯粹与热忱。有人说,语文是最该慢下来品的学科,它藏着生活的烟火气,藏着人生的大智慧。是啊,如果不是忙着赶路,谁不愿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里看尽壮阔,在“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里感受生机?语文从来都不是课本上的铅字,而是藏在日常里的浪漫,是值得我们驻足细品的风景。
雨
现在提笔又要写雨,说起来也怪,前不久刚把雨中相遇的事儿翻出来,这又要絮叨雨。别说我光逮着一个话题不放啊,谁让五年级那年的夏天,雨总跟着我和孟曦宸呢?而这场雨的舞台,是我打小就藏在心里的秘密基地:陶瓷厂那座架在火车轨道上的天桥,离我以前住的老房子不远,是我小时候没人陪玩时,最常跑去发呆的地方。
那天放学早,我拽着孟曦宸往老城区跑,她被我拉得踉跄了两步,却没挣脱,只是稳稳跟着,一路轻声问“到底要去哪”,我只拍着胸脯神秘兮兮地笑:“带你去个能读懂雨的好地方,保准你喜欢。”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我顺手塞给她一根绿豆冰棒,自己咬着另一根,冰棒棍在嘴里嚼得咯吱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刚跑到天桥下,天空就像被谁打翻了墨水瓶,瞬间阴沉下来,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得,天气预报就没准过!”我笑着拽起她的手往天桥上跑,她的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却没娇气抱怨,只是跟着我跑,笑声脆生生的,混着雨声格外动听。这座天桥于我而言,藏着太多童年碎片:春天在这里追过蝴蝶,秋天捡过飘落的梧桐叶,就连被爸妈批评了,也会跑到这里对着铁轨发呆。此刻和孟曦宸站在这里,倒觉得这熟悉的地方,突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我撑开带来的蓝格子伞,伞面不大,只能勉强罩住两个人。我大大咧咧地往她身边凑了凑,几乎半边身子贴过去,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躲好了,别让雨把你这爱雨的小丫头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肩靠在铁栏杆上。栏杆上的铁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带着点潮湿的金属气息,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还是记忆中的配方。
雨越下越密,像无数根银线从天际垂落,织成一张朦胧的雨幕。风一吹,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我的袖口,我浑然不觉,只顾着抬手指着远处:“你看,这雨打在老房子的瓦檐上,是不是比你在家门口看的更有味道?”孟曦宸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望着雨幕,眼神里没有丝毫惊奇,反倒满是熟稔与沉醉。她伸出手,让雨水落在掌心,指尖泛起淡淡的莹光,轻声说:“雨势急而不躁,落点匀而有序,像在诉说着天地间的心事。你看那铁轨旁的草叶,被雨洗得发亮,倒比平日里更显精神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老房子被雨雾笼罩着,青灰色的屋顶晕染开一层朦胧的诗意;桥下的铁轨延伸向远方,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偶尔有火车驶过,轰鸣声穿过雨雾传来,闷闷的,却为这静谧的雨景添了几分动感。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是在弹奏一首轻快的乐曲;落在铁轨旁的草丛里,溅起细密的水花,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孟曦宸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温婉,嘴角却扬着浅浅的笑意,侧头看我时,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平日里的沉稳褪去几分,多了些小女生的娇俏。
这画面像被谁用相机定格在了一起 —— 青灰色的天桥是沉稳的底色,密集的雨幕是朦胧的滤镜,蓝格子伞下的少年少女,是这幅画里最鲜活的风景。她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带着独有的沉静;我咧嘴笑着,眼神灼灼,像颗停不下来的小太阳。雨水在我们身边流转,把两人的影子在桥面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抹亮色。我兴奋地指着远方:“快看!有彩虹!” 孟曦宸顺着我的手指望去,眼底也闪过一丝惊喜。那道彩虹划破天际,从东边的地平线延伸到西边的云层里,并非单调的七色罗列,而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层层交融,边缘晕染着淡淡的柔光,像一匹被天神织就的彩锦,轻盈地铺展在澄澈的天空中。最外层的绯红浓烈而温暖,似少年滚烫的心事;中间的鹅黄明亮耀眼,像我藏不住的欢喜;内层的靛蓝带着几分朦胧的神秘,恰如她眼底的沉静,各色光影交织缠绕,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真的好美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抬手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彩虹,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又抬头望着那道绚烂的彩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 五年级的夏天,一场我早有预谋的雨,一座藏满回忆的天桥,一道绚烂的彩虹,还有身边这个被我感染得热闹起来的女孩,构成了最美好的画面。雨水还在顺着伞沿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青草香,彩虹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倒有些许温暖。
月
“未必像太阳一般耀世,但愿像圆月一般照你。”
中秋那日,游乐场的过山车刚停稳,我还晕乎乎地扶着栏杆,就扯着嗓子问身边的伙伴:“接下来都去哪儿啊?”七嘴八舌的回答全是“回家吃团圆饭”,连空气里都飘着阖家团圆的甜腻味。我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了,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是啊,回家,吃团圆饭。”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家”,不过是爸妈值班后空无一人的屋子,连桌上摆着的月饼,都透着一股子冷清。
推开门,偌大的客厅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我把所有灯都拧亮,电视开得震天响,综艺里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却怎么也钻不进我心里。我瘫在沙发上,捏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的莲蓉馅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半点节日的滋味。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透过玻璃看过去,圆得刺眼,像在嘲笑我的形单影只。
门铃响的瞬间,我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手指碰到门把手时,心里还揣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可打开门看到孟曦宸的那一刻,那点期待又瞬间落了空。“怎么是你?”我没好气地撇嘴,“下午约你去游乐场你不去,这会儿不在家吃团圆饭,找我干嘛?” 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闷闷地补了句“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有什么事吗?”
她倒没生气,只是从兜里摸出张卡片晃了晃 —— 是张手绘的邀请函,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彩铅画了月亮和桂花,还有一行娟秀的字:“邀你共赴中秋团圆宴”。“我妈让我来喊你去我家吃饭,”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嗔怪,“我忙了一下午,又去超市挑你爱吃的菜,又捯饬这个邀请函,塞你门缝里你竟然都没看见,看来你真该配副眼镜了。”
我盯着那张邀请函,指尖触到卡纸粗糙的纹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她看我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拉我的手腕:“别愣着了,走啦。”我脚步顿住,嘴硬道:“你不用回家陪你家人团圆吗?我去了算什么。”
她转过身,中秋的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软。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没有你,算什么团圆啊。”
这句话像一颗温软的糖,猝不及防地砸进我心里,甜得人鼻尖发酸。我鼻子一堵,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只能低着头,跟着地上的影子往她家走。
夜风吹着,抬头便是那轮中秋月。它悬在墨色的天幕里,圆得没有一丝缺憾,清辉像融化的银箔,洋洋洒洒地泼下来,把街道旁的梧桐叶照得透亮,把我俩并肩的影子揉成了分不开的一团。那月光落在肩头,竟比家里所有亮着的灯都要暖。
那夜的月亮很圆,也很亮,但我想,最皎洁温暖的那一束,一定照在了我的身上。
“小曦,你说如果我以后要是把你写进小说里,你准备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啊?月诗雨如何?”
“月诗雨?”
“笨!当然是月,诗,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