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仇人正在来打扫的途中》徊千

2、第 2 章 冥界 当年他

　　当年他的父母在祭司“揭露”他的身份时就将他抛弃。
　　可村民们并不会因为他们做出“本该做的”事情之后停下嘴巴。最终两人不堪流言侵扰，选择离开村子。
　　苏冥一个人留在这，直到现在。
　　肥嫩的小鸡已经吃饱喝足，它们长得很快，头上几本已经长出小小的鸡冠。
　　这些看起来很可爱的小鸡，无论公母，只要在人们眼中只剩下食用价值，时间一到，自然会被端上餐桌，这是它们无法反抗的命运。
　　4日后，火光把大半个村庄照得很亮。圆月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可惜，苏冥闭上眼，想：他唯一的遗憾，也许就是不能像预言中那样屠村。
　　他的仇，是报不了了。
　　他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苏冥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之中。空地狭小，四周翻涌的黑气像一堵墙一般将他与外部隔绝。
　　他……没死？
　　苏冥伸手去摸自己的心跳，肌肤之下有一股奇异的热流在涌动，胸口却是一片寂静。
　　他愣愣地注视自己的手，手指纤细修长，肤色苍白，连个芝麻大小的伤口都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感受到的那股热流……不，那股能量异常强大。
　　他拢起五指，能量乖巧地向他的手心聚集。
　　手掌一张，凝聚混沌之力的能量从手心涌出，在黑气上炸开，竟是把黑墙炸出一个坑。
　　这绝对不是灵力，或者西域的魔法。
　　苏冥见过秋淮君使用灵力，也见过祭司的魔法——据说是从某个西域高人那里学来。这两种力量，是枫竹神君留给后人的礼物，是绝对的光明代表。除此之外，统统都是歪门邪道！
　　苏冥凝视着手中残留的力量。这力量的黑暗气息简直不要太明显，感觉上和空地旁的黑气高度相似，几乎可以断定它们是同根同源。
　　苏冥心中有一个猜测，但此时也没办法去证实。
　　还是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腿间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扫过，他下意识伸手去捞。
　　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拉扯感，他一僵，不可置信地揉了揉手上的东西。
　　这东西是一条黑色的狐尾，从他身上长出来的狐尾！
　　不，不对。苏冥看向地面，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这不是一条狐尾，而是十条！
　　再摸摸头顶，又是两团毛茸茸的东西。
　　不是，神话里也没说过人的灵魂长得和兽人一个样啊！
　　黑墙上的缺口早已恢复，他只好放弃炸出一条路的想法，伸手触摸黑气。
　　浓雾般的黑色气体有一瞬间凝实，随即像烟花一样炸开。
　　苏冥只觉得自己被裹挟着上升到某个遥不可及的空间，几乎要触摸到世界的边界。
　　在空中的身体无法掌控，跟随散落的黑气向地面坠落。
　　形似陨石的黑墙碎片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褪去黑色外壳，化成人类的模样。
　　苏冥趴在地上狼狈地抬起头，看见那些居高临下注视自己的熟悉面孔，一刹那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的死亡化为梦境，他又成了，那个困在小小村落的混沌之子。
　　他起身拍去身上的点点泥土，微微眯起眼，直视眼前的那些人，就像这些人注视在火中的他那样。
　　他又回到这个囚禁他十几年的村庄。
　　苏冥不清楚，也不在乎赐予他力量，又将他送回村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抬起手，与光明相违的力量在掌心凝聚。
　　既然有人给了他复仇的能力和机会，他就顺“天命”一次，把祭司的后半段预言变为现实。
　　苏冥看见人们在他的力量中化为飞灰，瞳中映下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神态，惊恐、求饶、假意忏悔……
　　他看见秋淮君一家站在远处，背或抱着几个婴儿，望向他的眼神如曾经一般充满担忧。
　　他睁开眼，感受到身下有些湿润的土地。
　　他猛然站起身，也顾不上衣物沾染的泥，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几个村民。
　　村民们回望他，他们的神态和打扮，和苏冥第一次被送回村庄时一模一样。
　　不，是他又回到了屠村之前的时间段。
　　这又是什么意思？苏冥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这也是“上天”安排的一环？
　　他重新凝起力量，对准村民。时光倒流又如何？他们欺辱他十几年，他今天就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苏冥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从泥地上爬起。
　　村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立在他的面前。
　　一次次的时光回流，像一盆冷水在他头顶翻落，从头到尾浇得湿透，复仇之火几乎要熄灭。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向他递来一把刀；一只眼睛自光明中苏醒，在刀上系上一条绳，绳子的另一端缠紧他的脖子。
　　眼睛的主人静静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无声地告诉他：若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他必须舍弃过去。
　　苏冥抬头，看到黑的不正常的天空。夜空中无月无星，也找不到一朵云。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感觉到有一个存在与他对上了视线。
　　苏冥明白祂的意思，无非是让他不要继续复仇。
　　他厌恶别人强行为他做决定，可在此时也无可奈何。不停手，等待他的就是无尽的回溯。
　　他最终还是垂下手臂。
　　黑暗中似乎有人满意的点点头，有尽头的夜空裂开一条缝，特意为他打造的幻境如烟尘般散去。
　　以后也许还会有机会复仇的。苏冥最后看村庄一眼，转身走出困境。
　　.
　　石土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半人高的石头由泥沙裹挟，向山脚下的村庄滚落。
　　苏冥左手撑在一块石块上，石块粗糙，上面尽是尖锐的凸起。
　　他不顾疼痛，左手五指收紧，石块不堪重负，爆出几条裂痕，殷红的血丝在石块的纹路里蜿蜒盘行，渗入石缝。
　　为什么他无法进村！苏冥他右手不自然的下垂，上面血肉模糊，连骨头也不像是完整的，整只手如同烧到一般从烈火中取出的金属，呈半融化的状态。
　　这是苏冥在出幻境之后，第一次回到村庄。
　　他自己也没料到，他会因为救人回到这个不能称为“故乡”的出生之地。
　　祭祀和他的走狗死掉是再好不过，也省的他为复仇天天寻找冥界空子。
　　可是他们的死不能带上秋家！
　　泥石流几乎将整个村庄淹没。
　　苏冥离开幻境后，并没有回到他熟悉的凡间。
　　那片荒芜之地自称“冥界”，是一个新生的，为亡魂安排去处的地方。
　　神话里都说，死去的生灵，灵魂大部分消散于天地间，成为光明之力的一部分。唯有对世界做出巨大贡献的生灵，可以投入神域的轮回井，重来一世。
　　苏冥不清楚这个“冥界”是怎么把处置亡魂的权利抢来的。神域不是天地间第一位神明化成的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拉了？
　　冥界无视他的询问，继续死板地讲解。不紧不慢，语调平缓，适合失眠时播放。
　　吧啦吧啦讲一大堆，大概意思就是冥界现在缺人，非常缺人。而苏冥是祂强行招来的第一个员工，也是祂让他变为世界上第一个妖鬼。他这第一个还是有福利的，直接被安上一个冥王的名头。
　　苏冥在空荡荡连只蟑螂都没有的冥界里扫视一圈。
　　嗯，很好，光杆司令一个。
　　苏冥垂着两只鲜血淋淋的手，双眼一眨不眨的瞪着，却记录不下眼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他想在自然手中救下秋淮君一家，却发现自己无法踏入村庄一步！
　　哪怕是将手伸入村子的边界，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融化！
　　村庄的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能量颗粒，他一触碰，强烈的拉扯感几乎要撕去他体内的一半力量。
　　这也是他获得冥界力量的代价之一吗？他不能干扰世间的一切生死，无法复仇，也无法救下所爱之人。
　　苏冥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冥界的。
　　因为缺人，现在冥界的活基本都是他在干，其中最主要的，是根据对冥界制定的规则，分配亡魂们的去处。
　　是轮回转世？还是留下来做鬼员工？或犯下过多罪孽，灵魂直接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苏冥扫过一张张记录死者平生的纸，看完，随手一扔，黄纸化为星星点点，指引亡魂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当时就是看见有人在山上遇难，才赶去救人。
　　他再一次看到那张提醒他村庄有难的纸。
　　当初他并未看完，因为心急，随手一扔，直接赶到村庄。
　　现在又看到，忍着厌恶感匆匆扫过，想尽快处理。
　　目光落到最后一行字上，他眉头一皱，双手下意识攥紧纸张，盯住陷在褶皱里的句号久久不动。
　　双手倏地一松，纸张散落一地，他发疯似的在地上翻找属于村民们的平生。
　　其中，就有秋父和秋母的。
　　黄纸满天飞扬，他颤抖着翻动收集来的纸，手指在每一张的最后一行字下划过，速度极快，却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清楚。
　　苏冥抓着纸长叹一口气，看来，接下来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