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废墟上亮起的光 只是他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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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瑞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
他跟往常一样，开门前会先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一开门满室的柔光涌入眼底，他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已经回来了。随后满身疲惫化作嘴角的一抹淡笑。
过了玄关，空气中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再到客厅，宋昭兮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枕着她的草莓熊，不覆一物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冬至过后，帝京的天气到了一年中最寒冷、最干燥的阶段，这样睡容易着凉感冒，尽管屋里暖气很足。
他走近，见她白皙的脚踝上淤青一片，脚背也有些红肿。左脚后跟还贴着松了一半的创口贴，伤口敞在外头。
许多专业的芭蕾舞者或者正在为之努力的人，他们的双脚几乎常年都处于“伤痕累累”的状态。她早已习以为常，所以她平时很上心，连带着宋瑞霖也会格外关注日常的护理手法。
“小兮？”，宋瑞霖连喊了她几声，都没反应，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这丫头，真是什么地都能睡着。”，她眉头舒展，睡得很安稳。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她颈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饱满莹润的嘴巴一张一翕，似有呓语，但又听不真切。
宋瑞霖抬腕看了一下表，暗自叹气，也不知她这样睡了多久。他倾下身，长腿半屈半就，轻轻地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宋昭兮自小就嗜睡。海城多雨，雷电也惊不醒她，就像现在，他将她抱起来，她也一无所知。
她上高中以后，宋瑞霖这样抱她还是第一次。将她捞起来那一刻，他懵了一刹，她竟这么轻。柔若无骨，不盈一握的腰更是软得不像话。
她实在太瘦，抱松了怕她摔下来，抱紧了怕箍疼她。抱起后将她往他身边又送了送，抱稳后才慢慢上楼。
尽管她穿着睡衣，但衣料太轻薄，跟直接触碰她没有什么区别，他的小臂清晰的感受着她柔软肌肤的触感。
她当真睡得很沉，匀净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心口。从楼下到楼上，短短几步的距离，他却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千里一样，被那温热的体温烤得口干舌燥。
他单手拧开门把手，轻轻地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下楼拿来药箱，将她左脚后脚跟上掉了一半的创口贴摘下，丢进垃圾桶，又用碘伏清洗创口，重复了几遍后换上了一个新的。
又从被窝里捞过另一只脚，熟练的找到祛瘀凝胶，先在手上焐热，然后在将它抹在淤青红肿的地方。轻柔地用掌心推开，再利用掌心的温度打圈按摩，促进血液循环，消散淤血。这一套流程还是他从前在海城时跟护理师傅学的，多年不曾实践，却也不显生疏。
他垂眸看着她白皙的双脚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疤，仿佛在端详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仔细，专注。他的指腹轻拂着她微微变形的脚趾以及上面厚厚的茧。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些伤痕抹去一样。
这些茧和疤是每一个舞者引以为傲的勋章。
宋昭兮虽然看着娇滴滴的，实际上她比谁都要勇敢，坚韧。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苦练，练功房的灯陪了她一夜又一夜。她能有如今的成就，那三分天赋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从选择芭蕾开始，就将这当做了自己的使命，乐此不疲。这是她在父母潜移默化地影响下塑造出来的职业观，一鼓作气，从一而终。
她妈妈林知夏是无国界战地医生，她的使命是救死扶伤，维护和平。而她爸爸宋云朗年幼失孤，靠着林家的资助才得以顺利完成学业。后来娶了林知夏，知她热衷于她的事业，他也心甘情愿地替她挑起继承家族企业的重担。幸好他于经营一道上颇有天赋，管理起来没有太吃力。总有一天，她的孪生哥哥宋其川，也会肩负起跟她父亲一样的责任。
她起初选择芭蕾是因为宋瑞霖，再之后，是因为她真的喜欢。所以她才能一次次摔下去，又爬起来。甚至两年前她意外受伤，在全家都以为她再也没有办法再跳芭蕾的时候，她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重返舞台，重回赛场，还捧回了国际大奖。
宋昭兮从小到大的生日愿望都是同一个，就是成为专业的芭蕾舞演员，成为世界顶尖舞团的芭蕾舞首席。可要撑起一个梦想的代价太大，变形的脚趾，畸形的小腿肌肉，更有为了保持体态轻盈，日复一日的身材管理...
比起大多数人，宋昭兮还是幸运的。因受力核心不一样，所以她腿部的肌肉线条跟普通人无异，甚至更加纤长流畅，更有力量感。
月有盈亏，持满戒溢。宋昭兮从外在形象到内里修养，都太过完美，太圆太满，注定要生坎坷。只是此时此刻还在熟睡的她，并不知道半年后，她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坠入怎么样的深渊。又会经历怎样粉身碎骨、形神俱灭的悲痛。
宋瑞霖亦然。科技新贵，日后前途无可限量，但鲜少有人知道他幼年的伤痛，需要他用一生来治愈。这也是他创立Aurora Point的初衷，他想要救的不单单是他自己，更要救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
对于梦想有恒心有毅力的人，对于感情也是同样的态度，从这点来看他俩还真是像极了亲兄妹。
一样地执着，一样地倔强，一样地奋不顾身。
在帮她处理脚伤的半几个小时里，他的内心历经千帆，时移世易，从来没有人能窥伺天机。但看着她这一身伤，很多事情，他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如果她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伤痛难免，那么他希望这一切都不辜负她，让这些苦痛都化作磐石，为她搭起凌云天梯，托举她到最高处。
他看着她白瓷一样的脸，轮廓逐渐清晰，小时候的婴儿肥早已尽数褪去。多年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无知无觉中他这个妹妹真是成长大姑娘了，亭亭玉立，芳华无尽。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不知还像不像小时候一样柔软。就在这时，宋昭兮的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这一动作将他带回现实。最终他悬而未落的手只是悉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他起身，关灯，带门。
卧室里弥留着淡淡的药香，她的呼吸匀净且绵长。
帝京的冬天是一年到头里蓝天白云最多的季节，今天依旧。早上七点半，清晨的阳光不断透过白色纱幔落到宋昭兮的床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栀子花型的吊灯慢慢回神。
昨晚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抱她了？真遗憾，她怎么还能睡得那么沉！自怨自艾半晌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见拖鞋不在床边，她便朝楼下大喊：“哥！帮我拿一下拖鞋！”
此时宋瑞霖正在厨房煮粥。闻声，放下勺转身远远地看了一眼沙发前面四仰八叉的拖鞋。
少倾。
“咚，咚，咚”，宋瑞霖敲了敲门，说：“我进来了。”
宋昭兮盘着腿，笑嘻嘻地看着他，浅栗色的头发乖巧地垂在胸前，身后的朝阳给她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看得他心里一暖，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
他斜倚在门上，一手插兜，一手拎着拖鞋，慵懒地看着她。他再长高一点就能顶到门框了，宋昭兮看着他这个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还笑呢，下次不许在沙发上睡觉，容易着凉。”，他一边说一边说把拖鞋放到床面前的地毯上。
听他训话，她不免委屈，说：“才不是~是你回来太晚了~我等不动，不小心才睡着的。”见他不出声，她又道：“哥~你下次能不能早点回家。”
他眸色微动，顿了一下，说：“...我尽量”,宋昭兮嘴角再次扬起好看的弧度，伸出脚，朝他撒娇，说：“哥哥，你给我穿~”
从前她这么朝他撒娇，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尽力一试。现在亦然。只是她现在长大了，男女有别，除了这些，他都会尽量满足。所以他闻言未动，只是看了一眼脚上的淤青，已经散开了大半。随后扬扬下颌让她自己穿。转身离开了房间。
宋昭兮气呼呼地往后一倒。她早该料到的，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无条件对她好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初中毕业那会儿吗？
不是。
那时候他很忙很忙，但还是抽了一周的时间，陪着她还有宋其川、刘斯思，四个人一起去云城毕业旅行。
陪他们一群小孩瞎胡闹。有求必应，冒着大雨也要去爬雪山，越往上氧气越稀薄，他不厌其烦地替她拎裙摆，递氧气瓶，最后背她下山。下山后她发烧，他忙前忙后地照顾了她一夜。
后来去泸沽湖划船，晨光熹微，气蒸云梦。他拿出相机耐心地帮她拍照，给她录视频，记录下这些珍贵的瞬间：“今天是6月24日，也是我的生日，现在是早上7:00，我来到了泸沽湖，现在在我身后的是...”
他不厌其烦地帮她录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录到她满意为止。他头一晚开会到很晚，第二天依旧早起陪她看日照金山。只因为她随口提了一句看到的人会幸运一整年。
后来她受伤，他还回来过一次，那是两年半前，她16岁。
那年年初起就开始和舞指老师紧锣密鼓的准备洛桑的赛事。从选曲到编舞，再到首次录制模拟视频，最终版的视频录制，上传。断断续续小半年的时间里，宋昭兮的训练也从一天跳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到后来甚至为了抠动作，练到通宵的日子都有。
终于十二月初的时候收到了决赛通知，还有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才要到瑞士去，这期间只要每天都保持训练八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行。她想着好不容易能有时间喘口气了，却没想到一口气泄了个干净。
那时海城已经进入深秋，那天的太阳格外和煦，风轻云淡。可能因为训练强度太大的缘故，她的例假破天荒的提前了，于是她临时回了趟家。意外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对话。那场对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地无声，却搅动乾坤。
后来她怎么回到舞蹈室的，她也不知道。直到钻心的疼从神经末梢传回下丘脑，她才回神。后经专家诊断，是第五跖骨基底骨折。她因此错失了那年的比赛机会。
后来她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和复健，但没想到痊愈后她连立足尖都不敢了，这几乎让她失去了再跳的勇气。
这一年他比从前更忙了，一边忙着准备研究生毕业材料，一边忙着公司新产品的研发。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回来了。他像一阵温暖干燥的风，紧紧地拥抱着她的每一寸潮湿。
那天，她被带到了海城国际舞蹈中心，这是她第一次独舞的地方，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向舞台中心走去。站定后舞台上的灯光顷刻间全部熄灭。目之所及漆黑一片，台上，台下，静得只能听到他和她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他紧紧牵着她，他掌心温度几乎要灼穿了她的。旋即低低的略带磁性的嗓音涓涓入耳，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放开你的手，闭上眼睛，想想你第一次立足尖时的感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的黑暗中，宋瑞霖额头上也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嘴唇泛白，呼吸厚重。他强迫自己将思绪全部都集中到她身上。他紧紧地牵着她，强装自若地鼓励她重新站起来，同时也是在鼓励着自己，努力克服黑暗带给他的恐惧。
或许是受到了他的蛊惑，宋昭兮终于在几次深呼吸后，鼓起勇气再次踮起了脚尖。慢慢地他清晰地感受着她在他手心里旋转。而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的定点倏然光亮起，随着她慢慢移动。
宋瑞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闭着眼睛，慢慢离开他的手心，跳跃，挥鞭，变奏...
此刻，他是她唯一的观众。她是他唯一的光，她以他的手为圆心，一步一步划破黑暗，直到所有黑暗被她足尖的光溶解，吞噬，直至怠尽。
当她再睁眼的时候，澄澈的光倾泻而下，如银河落了满地，将她心里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透亮。她的眼泪随之滑落，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温柔、灼热的目光。他用指腹温柔地替她擦拭，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看，你做到了。”
大约就是从那天起，她不断向前追赶，他不断努力拉开更远的距离。时至今日，她脚上的伤早已痊愈，只是他手心的温度却早已融进了她的心底，再也不会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