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的花期》硝浅

2、和她做同桌了，可恶！ 楼道里

　　楼道里那场短暂的对峙，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泠稚心里漾开几圈异样的波纹后，很快被开学前夜的兵荒马乱覆盖。
　　第二天一大早，嵩阳二中高二年级报到处人声鼎沸。
　　暑假两个月积攒的精力在此刻彻底爆发，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堵在各班教室门口，交换着假期见闻和没写完的作业，笑声、抱怨声、搬动桌椅的刺啦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五班教室在后教学楼三楼，采光一般，但胜在窗外有棵巨大的老槐树，蝉鸣震耳欲聋。
　　泠稚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声余韵晃进教室。书包依旧单肩挂着，短发有点乱，眼角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
　　那是她的“王座”，旁边空着，常年无人敢坐。
　　刚把书包甩在桌上，一个身影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泠姐！泠姐救命！”
　　孙奕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手里攥着几张卷子，脸上写满了绝望。他个子并不矮，但站在泠稚面前总是习惯性缩着点儿，像只大型的、慌张的金毛犬。
　　“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
　　孙奕把卷子铺在泠稚桌上，手指点着那片刺眼的空白。
　　“老李说了今天第一节课就查！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泠稚瞥了一眼那卷子，从自己书包里抽出同样空白但至少有答案的卷子，拍到他面前。
　　“自己抄。”
　　“不是，泠姐，步骤！关键是步骤！老李又不是傻子，光有答案能不知道我是抄的？”
　　“知道又怎样？”
　　泠稚打了个哈欠，拉开椅子坐下。
　　“你被他骂的还少？”
　　“这次不一样！开学第一炮啊泠姐！”
　　这时教室门前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班里霎时安静下来。
　　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李州手里拿着保温杯，腋下夹着花名册走了进来。
　　李州四十多岁，身材不算胖，头顶有些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起来总是在笑，但五班学生都知道，这笑容下藏着什么。
　　“哟，挺热闹，”李州走上讲台，放下东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在孙奕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背影上听了半秒。
　　“孙奕，这么早就来组织讨论数学问题？精神可嘉啊。”
　　孙奕背脊一僵，干笑着慢慢转身：“李老师早……我、我请教泠稚同学呢。”
　　“很好，”李州点点头，仿佛很欣慰。
　　“开学第一天就有如此浓厚的学习氛围，我们五班今年大有希望。”
　　他话锋一转，“那么，假期数学卷子，现在从后往前传，课代表收一下。没写完的——”他拉长了调子，看着底下瞬间低下去的几个脑袋，“放学后留一下，我们‘单独聊聊’。”
　　哀鸿遍野。
　　孙奕面如死灰地转回去，开始疯狂地在自己的空白卷子上鬼画符。
　　泠稚无所谓地交了空白卷。反正“单独聊聊”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卷子收齐，李州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新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他看向门口，“进来吧。”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前门。
　　亿繁茗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嵩阳二中的蓝白校服，宽大的运动款，穿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得清爽合身。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平稳，走到讲台边，面向全班。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哇……“
　　“是三班那个亿繁茗？次次年级第一？”
　　“她怎么来我们班了？五班何德何能……”
　　“好漂亮……就是感觉好冷……”
　　李州敲了敲讲台：“安静。”
　　他转向亿繁茗，语气是和蔼的，
　　“亿繁茗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亿繁茗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开口，声音和昨晚楼道里一样，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
　　“大家好，我是亿繁茗。原来在三班，这学期转到五班。希望今后能和大家共同学习。”
　　言简意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州似乎早已习惯她的风格，笑着接话：
　　“亿繁茗同学的成绩，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她请教。”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空位，掠过最后一排时顿了一下。
　　泠稚预感不妙。
　　果然，李州笑眯眯开口：“亿繁茗同学，暂时坐在那里吧。”
　　正好是泠稚旁边的位置。
　　泠稚：……
　　预感成真。
　　操。
　　亿繁茗顺着李州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与泠稚在空中相遇。
　　那双冰湖似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果然如此”的认命，随即又恢复一片沉静。
　　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下讲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穿过过道，走向最后一排。
　　孙奕悄悄回头，给了泠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脚步声停在旁边。亿繁茗拉开椅子，放下文件袋，坐了下来。
　　一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新书纸张的味道，悄然弥散开。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宽度，但泠稚却觉得比昨晚逼仄的楼道转角更让人不自在。
　　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低垂的睫毛，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以及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李州开始讲新学期的安排、纪律、目标，巴拉巴拉。
　　泠稚屁也没听。
　　她盯着黑板旁边晃动的光斑，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两个字——“让开”。
　　真行，阴魂不散。
　　她索性趴到桌上，脸朝向窗户那边，眼不见为净。窗外的老槐树上，蝉叫得撕心裂肺。
　　真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胳膊被轻轻戳了一下。
　　是孙奕，隔着过道，鬼鬼祟祟地递过来一张小纸条哦。
　　泠稚不耐烦的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孙奕狗爬似的字：
　　【泠姐，新同桌感觉怎么样？冰山近距离接触，是不是更冷了？】
　　她扯了扯嘴角，在下面潦草地回了一个字。
　　【滚。】
　　刚要把纸条团起来扔回去，旁边忽然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亿繁茗似乎正在整理新发的课本，将它们一本本按顺序放进桌肚，动作不急不缓，条理分明。那专注平静的侧影，与周围躁动不安的环境格格不入。
　　泠稚动作顿住，目光不由自主的飘过去。
　　忽然，亿繁茗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
　　两人再次对视。
　　泠稚：……
　　亿繁茗：……
　　泠稚心头莫名一跳，迅速移开视线，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弹到孙奕后脑勺上。
　　孙奕“哎哟”一声，不敢回头。
　　第一节课就是李州的数学。
　　他讲得很快，知识点密集，逻辑严密，不少同学听得眉头紧锁。
　　亿繁茗坐得笔直，视线一直跟着黑板，偶尔低头在簇新的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字迹工整清晰。
　　泠稚继续趴着，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啧，
　　真无聊。
　　直到李州讲完一个例题，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颇有难度的思考题。
　　“这道题，有哪位同学愿意上来试试？”李州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底下逡巡。
　　教室里一片寂静，刚开学，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李州的视线慢悠悠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亿繁茗同学，你来试试？”
　　亿繁茗放下笔，没有任何推辞，起身走上讲台。
　　她拿起粉笔，几乎没有停顿，一行行清晰的解题步骤便出现在黑板上。逻辑流畅，步骤简洁，甚至给出了两种解法。
　　李州看着黑板，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非常好。思路清晰，解法巧妙。大家看一下，尤其是第二种解法，跳出了常规思路……”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议论。
　　亿繁茗走回座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坐下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又飘了过来。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州前脚刚走，教室里瞬间如同解除了封印，喧闹起来。不少人偷偷往最后一排打量，但没人敢直接过来搭讪。
　　孙奕立刻转过身，脸上堆着笑：“亿同学，厉害啊！那道题我看都看懵了。”
　　亿繁茗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但显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孙奕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又转向泠稚：“泠姐，去小卖部不？饿死了。”
　　泠稚刚要起身，前排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扎着单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拉着一个留着中长发、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女生，红着脸蹭到了她们桌边。
　　单马尾女生很开朗，先开了口：“你好！我是唐鑫，这是陈疏然。”
　　她指了指身边害羞的同伴，
　　“亿繁茗同学，欢迎你来我们班！以后学习上能不能……嗯，偶尔请教一下你？”
　　陈疏然则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只敢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亿繁茗，又迅速低下头去，细声细气地跟着说：“欢、欢迎……”

　　面对这样友善却直接的“围观”，亿繁茗似乎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唐鑫和陈疏然，脸上的冷意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至少不再那么拒人千里。
　　“可以。”她回答，依然是简短的风格，但语气还算平和。
　　“太好了！”唐鑫笑起来，又看向泠稚，“泠稚，也欢迎你新学期回归！”
　　泠稚对唐鑫印象不坏，这女生性格爽朗，以前也没在她背后议论过什么。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里顿时热闹起来。只有角落那个一直低着头看书的瘦削男生，始终没有参与，仿佛置身事外。
　　泠稚记得他叫周轩逸，是个超级社恐，一学期说的话可能不超过十句。

　　趁着唐鑫围着亿繁茗问东问西，孙奕赶紧给泠稚使眼色，两人溜出了教室。
　　走廊上稍微安静些。孙奕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妈，新同桌气场太强了，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泠姐，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憋屈？”
　　泠稚看着楼下操场跑动的人影，哼了一声：“有什么憋屈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悬，老李把她安排在你旁边，绝对是故意的。这就叫……以毒攻毒！不对，是以冷制暴！也不对……反正你俩搁一块儿，啧，绝了。”
　　泠稚没接话。她想起刚才亿繁茗在讲台上解题时从容的样子，还有面对唐鑫她们时，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缓和。
　　这个人，好像也不完全是一块凿不动的冰。
　　但很快，她又想起昨晚那句冰冷的“让开”。
　　管她是什么，别惹到自己就行。
　　上课铃再次响起，下一节是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