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的花期》硝浅

1、这死对头，我当定了 八月底

　　八月底的傍晚，天气依旧毒辣，暴晒了一天的柏油路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儿。
　　泠稚抄着近路，单肩挂着空空如也的书包，踢着脚下半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石板缝隙里积着前两天下雨未干的污水，溅起几点脏污，落在牛仔裤脚上。她蹙了蹙眉，短发被傍晚燥热的风吹得贴在汗湿的脖颈上，有些不耐。

　　暑假最后一天。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烦闷。烦闷的作业，烦闷的开学，烦闷的又要见到那群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的人。
　　尤其是，明天还要去学校领那见鬼的新课本。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是灰扑扑的、墙皮斑驳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零星星暖黄色的光，炒菜的油烟味和隐约的电视声飘出来，混在燥热的空气里。
　　这条近路她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前面拐个弯，再穿过那个堆满杂物的窄道，就能看到她家那栋稍新些的楼了。

　　就在拐过弯的刹那，几声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猥琐调笑的男声，夹杂着一声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别过来”，像针一样刺破沉闷的空气，扎进她耳朵里。
　　泠稚脚步一顿，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被她反手攥在手里。
　　流氓？
　　窄道的阴影里，三个穿着花哨紧身T恤、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的社会青年，呈半圆形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女生。
　　女生校服的皱巴巴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看起来挺旧的书包，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墙边堆着的破旧家具和废弃纸箱，把她本就瘦小的身形衬得更加可怜。
　　“妹妹，别怕呀，哥哥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一个黄毛伸手想去撩女生的头发。
　　“就是，这破书包有什么好抱的，哥哥带你去玩好玩的？”旁边穿着骷髅头T恤的帮腔，笑声黏腻。
　　女生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墙面，发出的呜咽被恐惧掐断在喉咙里。
　　泠稚眯了眯眼。巷口残存的天光勾勒出她侧脸绷紧的线条。她认得那校服，嵩阳二中的，啧。

　　“喂。”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在突然凝滞的、只剩下粗重呼吸和猥琐笑意的小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三个小混混和那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
　　黄毛最先看清来人，个子高挑，短发，眉眼间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手里拎着个软塌塌的书包，看起来像个学生，但眼神冷得有点渗人。
　　他撇了撇嘴，大概觉得来了个多管闲事的愣头青，还是个女的。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别碍着哥几个……”黄毛话没说完。
　　泠稚动了。

　　她没跑，也没喊，只是拎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步子甚至有点散漫。
　　直到离黄毛还有两步远，黄毛嘴里不干不净的威胁刚吐到一半，她毫无征兆地抬腿，膝盖又快又狠地顶向黄毛的胯/下。
　　“嗷——！”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黄毛瞬间虾米一样蜷缩下去，脸皱成一团，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两个同伴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挺漂亮的女生下手这么黑、这么快，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足够了。

　　泠稚手里的书包抡圆了，布料裹着里面不知名硬物的边角，带着风声砸在骷髅头T恤的侧脸上。
　　“啪”一声闷响，那人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懵了。
　　第三个反应稍快，骂了一句脏话挥拳打来。泠稚侧头躲开，拳头擦着她耳边过去。
　　她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同时脚下精准地一绊。
　　那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泠稚松手，在他后背补了一脚，摔进旁边一堆废弃的硬纸壳里，哗啦啦一阵响。

　　黄毛还在地上蜷着呻吟，骷髅头捂着脸不敢上前，摔进纸壳堆的那个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又惊又怒地瞪着泠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干脆，利落，甚至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熟练。
　　泠稚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腕，没看那三个废物，目光转向墙角。
　　那个女生已经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泠稚，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哭。
　　“还能走吗？”泠稚问，语气没什么温度，但也算不上凶。
　　女生呆呆地点头，抱着书包的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往前走，出巷子右拐，那边人多。”泠稚指了指来路，“快点。”
　　女生如梦初醒，踉跄着站起来，贴着墙根，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中途还回头看了一眼泠稚，眼神复杂，满是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

　　直到女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泠稚才重新把视线挪回那三个混混身上。
　　黄毛稍微缓过来一点，正扶着墙试图站起来，眼神怨毒。
　　“你……你他妈知道我们是谁吗？”骷髅头色厉内荏地喊。
　　泠稚懒得理他，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书包，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她走到黄毛面前。
　　黄毛吓得往后一缩。
　　“再让我在这片看见你们在这骚扰女生，”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下次碎的就不只是蛋了。”
　　黄毛浑身一抖，后面两个也噤若寒蝉。
　　泠稚没再废话，拎着书包，转身朝窄道另一头走去，步子依旧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走出窄道，光线稍微亮了些，已经到了她家小区后墙外。
　　这边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黄断续。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未读消息有好几条，都是孙奕那臭小子发的。
　　【孙奕】泠姐！江湖救急！数学卷子最后两大题！
　　【孙奕】泠姐？在吗？明天老李要查啊！
　　【孙奕】泠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后面跟了一排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泠稚嗤笑一声，手指动了动，回过去两个字：“等着”

　　她没立刻传答案，把手机塞回裤兜，绕过小区后墙的拐角。
　　这边更暗了，只有远处主路上投来的一点朦胧光晕。
　　快走到自家楼栋侧面的小门时，她看见前面路灯柱子下站着个人。
　　是个女生，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高挑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一头黑发在脑后束成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
　　她脚边放着两个看起来很沉的纸箱，其中一个封口开了，露出里面几本厚厚书籍的边角，还有一摞似乎是试卷或笔记的纸张。
　　女生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手里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另一只手尝试去抱那个较重的箱子，但箱子有点大，她单手提得很勉强。
　　泠稚脚步没停，径直从小门走了进去。她对陌生人的麻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样，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楼道里的感应灯大概是又坏了，怎么跺脚也没亮。只有一楼窗户透出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瞬间包裹上来。
　　泠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讨厌黑暗。
　　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讨厌。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下意识放轻。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腿，凭着记忆数着台阶。
　　一步，两步……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回响，更衬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死寂。
　　刚走到一二层之间的转角平台，下面单元门传来“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是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和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刚才路灯下那个女生上来了。
　　她抱着那个大纸箱，走得有些吃力。
　　两人在狭窄的转角平台迎面遇上。空间太小，搬着箱子的女生几乎堵住了大半去路。

　　泠稚不得不停下脚步，离得近了，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微光，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皮肤很白。眉眼清冽，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但里面干干净净，什么情绪也没有，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光。
　　此刻那眼里清晰地映出泠稚有些模糊的轮廓，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以及……某种泠稚瞬间读懂的、居高临下的冷淡。
　　是白天在学校办公楼走廊擦肩而过那个。

　　泠稚记性不差。尤其是对这种“特质”明显的人。开学前被班主任老李临时抓去帮忙搬材料，在办公楼三楼，就是这个女生，抱着厚厚一摞似乎是竞赛资料的东西从教务处出来。
　　当时老李还特意停下脚步，带着点介绍意味地对她提了一句：“喏，那是三班的亿繁茗，次次年级第一，下学期要转到你们五班了，认识一下？”
　　当时这女生也只是略一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侧身走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似乎是某种清爽香皂的味道。
　　泠稚当时心里就“呵”了一声。
　　学霸，还是冰雕成的。
　　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新邻居？
　　亿繁茗显然也认出了她，那双冰湖似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死寂。
　　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照面。
　　她的目光在泠稚脸上停了片刻，扫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落到被泠稚挡住的上楼路上。
　　几秒后，亿繁茗似乎确认泠稚没有主动让路的意思，终于开口。
　　“让开。”

　　泠稚瞬间感到不爽。
　　她长这么大，打架惹事横行嵩阳二中，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挑衅，不是恐惧，不是讨好，就是纯粹的、无视的冷。好像她只是个挡路的障碍物，需要被清理掉。

　　她抬起眼，直视着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要是不让呢？”
　　亿繁茗抱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箱边缘陷进去一点。
　　她似乎没料到泠稚会这么回应，那双始终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诧异的神色，但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那丝诧异沉下去，被更深的冷意覆盖。她没接话，也没退让，只是同样看着泠稚，目光沉静而坚持，无声地对峙。
　　过了大概有五六秒，或者更久。亿繁茗先移开了视线，不是退却，而是似乎觉得这种僵持毫无意义。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抱箱子的姿势，侧过身，试图从泠稚和墙壁之间那道更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箱子有点宽，蹭到了泠稚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泠稚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不是推搡，而是按在了箱子上方，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亿繁茗的动作再次停滞。
　　亿繁茗倏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冰锥，直刺过来。
　　泠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烦躁忽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味盎然的神色。
　　她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眼前这张漂亮却冷得掉渣的脸，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亿、繁、茗？”
　　她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似乎品了品这三个字的音节，然后，松开按着箱子的手，顺势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亿繁茗没再看她，也没回应，抱着箱子，侧身从让开的缝隙中走了过去，脚步依旧平稳，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并非全无波澜。她径直上楼，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以上的黑暗里。

　　冰雕，哑巴，还是个瞎的。

　　有趣。

　　死对头？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些，继续摸黑上楼。

　　行，这死对头，她当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来喽！作者尽量一天一更，不更新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