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的花期》硝浅

10、你的 门关上

　　门关上了，屋子里也变得安静。
　　泠稚在沙发上又瘫了一会，直到身上捂出的薄汗彻底变凉，带来一丝寒意，她才慢吞吞爬起来。
　　喉咙和脑袋好了很多。
　　她走到玄关，柜子上放着亿繁茗的包，鼓鼓囊囊，里面大概都是今天的卷子。
　　旁边的塑料袋，里面只剩下了空的药盒和食品袋。
　　她拿起包，走回客厅，把它扔在沙发角落，自己也重新躺进沙发里。
　　目光落在茶几上，哪里摊开着亿繁茗留下的数学试卷和笔记。

　　窗外的光线偏移。
　　泠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上面是亿繁茗工整干净的字体。
　　解题步骤逻辑严密，连草稿都条理分明，和她自己那鬼画符一样的字天差地别。
　　视线落在那道几何题上。
　　亿繁茗画的辅助线干净利落，一下子让那个原本纠缠的图形变得清晰可解。

　　泠稚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下意识回想起亿繁茗讲题时的声音。
　　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起伏
　　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真的有人能把数学题讲的……
　　……
　　勉强能让人听进去。
　　她拿起笔，是亿繁茗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尝试着，按照亿繁茗划出的步骤，在空白的答题区慢慢写下一行算式。
　　写的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对照笔记。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写字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数学卷子只写了两道大题。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泠稚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投下变幻的光影。
　　屋子里没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她讨厌这种黑暗。
　　尤其是在生病后，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子里的时候。
　　那会让她想起一些更小的时候，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寂静，和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

　　泠稚猛的站起身，摸着黑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驱散了黑暗。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阿姨提前准备好的半成品食材，但她此刻一点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最后只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几口，压下了胃里的空虚，却又激的喉咙一阵搜索，又咳了起来。
　　她烦躁地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回客厅。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班级群里有上百条未读消息。
　　她懒得看，手指往下滑，停在那个纯黑头像上。
　　对话框还停留在凌晨那句“不是”，和她那个干巴巴的“哦”。
　　下面一片空白。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回沙发。
　　重新坐下，面对摊开的卷子，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伴随着轻微的恶心泛上来，嘴里全是退烧药和感冒冲剂残留的苦涩味道。
　　她忽然有点怀念下午那个已经冷掉的、清淡的青菜香菇包。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宿舍……应该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她皱了皱眉，甩开那点莫名其妙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学题上。
　　然而，看了不到五分钟，肚子又响亮地叫了一声。
　　……算了。
　　她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打开微信，而是打开了外卖软件。
　　滑了半天，油腻的炒饭、重口的麻辣烫、精致的套餐……看起来都没什么胃口。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图标——一家连锁便利店，24小时营业，离她家不远。
　　她记得那家店冬天会卖热乎乎的关东煮和烤红薯。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家店，找到了烤红薯的选项，下单。
　　付款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在地址填写处写了学校宿舍区南门——那是离女生宿舍最近、也最方便取外卖的门。
　　收件人写了“亿繁茗”，电话留了她自己的。
　　下单，支付成功。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屏幕上“订单已提交”的提示，愣了几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操。
　　她在干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一阵懊恼和说不清的烦躁。
　　人家下午才来给你送药讲题，你这转头点个外卖过去……算什么？还人情？还是……
　　她说不清。
　　只是刚才下单时，脑子里闪过的是下午亿繁茗坐在她家沙发角落，垂眸看书时安静挺直的侧影，和离开前那句没什么温度却异常清晰的“晚上盖好被子”。
　　……就当她下午那份姜茶和包子的回礼。泠稚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尽管那姜茶和包子也是对方带来的。
　　她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和数学题搏斗，但思绪明显无法集中了。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手机，耳朵也似乎竖起来。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卖软件的推送：【订单已送达】。
　　几乎是同时，微信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消息提示音。
　　泠稚立刻抓过手机。
　　不是班级群，是那个纯黑头像。
　　【亿繁茗】：？
　　只有一个问号。
　　泠稚盯着那个问号，手指收紧。
　　她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拿着那份外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订单信息，微微蹙眉，一脸冷静疑惑的样子。
　　她深吸了口气，打字。
　　【L】：烤红薯。给你的。
　　发送。
　　那边沉默了几秒。
　　【亿繁茗】：为什么？
　　【L】：……下午的包子。谢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
　　【亿繁茗】：包子是李老师让我带的。
　　意思是不是她个人的心意，不用谢。
　　泠稚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得用力。
　　【L】：那姜茶也是李老师让你买的？药也是李老师让你买的？
　　这次，那边沉默了更久。
　　久到泠稚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了，屏幕才再次亮起。
　　【亿繁茗】：不是。
　　又是简单的两个字。
　　【亿繁茗】：红薯收到了。谢谢。
　　停顿了一下。
　　【亿繁茗】：你吃饭了？
　　泠稚看着这句话，靠在沙发里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她下意识想回“吃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打下了实话。
　　【L】：没胃口。
　　发送完，又觉得这回答有点别扭，像是在……诉苦？
　　她立刻想补一句“关你屁事”，但还没来得及打字，亿繁茗的消息又过来了。
　　这次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点开，图片是在宿舍里拍的，光线是暖白的日光灯。画面中央是一个撕开了口的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两个烤得焦黄、冒着热气的红薯。旁边是亿繁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一把塑料小勺。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亿繁茗】：很大。分你一个。
　　泠稚看着那张图片和那行字，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分她一个？怎么分？隔着好几公里？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亿繁茗】：视频。讲最后一道题。
　　不是询问，是通知。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请求界面直接弹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纯黑头像和“亿繁茗”的名字。
　　泠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看着那个跳动的小图标，指尖有些发麻。
　　接？还是不接？
　　手机在她手里执着地震动着，嗡嗡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咬了咬下唇，喉咙里干痒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亿繁茗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是宿舍的白色墙壁和一张干净的书桌，她似乎坐在书桌前，手机固定在某个位置。
　　她换上了浅灰色的睡衣，领口规整，马尾解开了，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
　　她看了一眼屏幕，确定接通了，便移开视线，拿起那个牛皮纸袋，用勺子挖了一勺金黄的红薯瓤。动作斯文，但很自然。
　　“边吃边讲。”
　　她说着，将勺子送入口中，然后拿起旁边摊开的数学卷子，正是今天那张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泠稚这边没开摄像头。
　　她看着屏幕里亿繁茗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专注看着卷子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看题。”亿繁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点微弱的电流杂音，但依旧清晰。
　　她将卷子往镜头前挪了挪，用笔点着题目，“这道题考查的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应用，难点在于递推关系的建立和放缩技巧。”
　　她开始讲解，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明白吗？”
　　泠稚只是看着屏幕，偶尔轻轻“嗯”一声，声音很低，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带着病后的沙哑。
　　亿繁茗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回应，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讲。
　　讲到关键处，她会用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然后将纸举到镜头前。
　　“这样放缩，范围就确定了。”她说着，又挖了一勺红薯。
　　泠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拿着勺子的手移动。
　　屏幕里的红薯冒着热气，看起来软糯香甜。她忽然觉得更饿了，嘴里也开始分泌唾液。
　　“想吃？”亿繁茗忽然问了一句，视线似乎瞟了一眼黑漆漆的屏幕上方，仿佛能穿透镜头看到这边。
　　泠稚没吭声。
　　亿繁茗也没再问，只是继续讲题。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将手里的勺子调转方向，舀了满满一勺红薯，然后，将勺子举到了镜头前，微微向前递了一点。
　　那个动作……就像要把勺子递过屏幕一样。
　　金黄的红薯瓤在镜头特写下显得格外诱人，热气似乎都要扑到泠稚脸上。
　　“你的。”亿繁茗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隔着屏幕，自己想象。”
　　泠稚：“……”
　　她看着那只举着红薯的、停在镜头前的手，指节修长干净。
　　屏幕那端的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举着勺子，等待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泠稚听到自己肚子里，又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
　　屏幕里，亿繁茗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她收回了勺子，将那一勺红薯自己吃了，然后平静地继续讲题，仿佛刚才那个有点幼稚又有点莫名的举动从未发生。
　　“接下来，证明这个不等式成立，需要用数学归纳法……”
　　泠稚看着屏幕里再次专注于题目的人，喉结动了动。胃里的饥饿感无比真实，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被那只举到镜头前的勺子，和那句“你的”，轻轻戳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怪。
　　她终于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屏幕一闪，出现了她自己的脸。
　　头发凌乱，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
　　亿繁茗讲解的声音顿住了，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突然出现的人。
　　两人隔着屏幕，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泠稚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你……继续。”
　　亿繁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嗯”了一声，笔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
　　“看这里，归纳奠基部分……”
　　讲解声再次响起，平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