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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见兄长 ...

  •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雨点般的急响。宁渊诃策马转过街角时,心里那点不安已经长成了刺。
      洛桑不该这时候来,除非藏地出了事。
      质子府的门前悬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扎西候在阶前,见他下马便快步迎上:“少卿,洛先生到了半个时辰,说是有急事。”
      书房里灯火通明。宁渊诃推门进去时,洛桑正背对着门,仰头看墙上那幅北渊疆域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被风沙磨砺过的锐利。
      “阿渊。”他唤了一声,声音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过来坐。”
      宁渊诃在案边坐下,看着兄长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火漆上是藏地王室的狼头纹。
      只有最紧要的事,才会用这种印记。
      “你看看这个。”洛桑把信推过来。
      信纸展开,是藏地大祭司的亲笔。字是用朱砂写的,在烛光下红得刺眼:“……北渊二皇子遣密使入藏,许诺若藏地助其夺位,事成后割让潼关以西三城,并开放边境盐铁贸易。密使现居大昭寺东厢,有随从十二人,皆携兵器。”
      宁渊诃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洛桑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一口饮尽,“密使是扮成商队进来的,但带的货物不对——三十匹马上驮的都是丝绸茶叶,可马蹄印却深得像驮着铁块。守关的巴图起了疑,夜里摸进他们住的客栈,果然在货箱底下翻出了兵器。”
      “二皇子这是……”宁渊诃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想把藏地拖下水。”洛桑替他说完,眼神冷下来,“他算盘打得精:若是成了,藏地就成了他的盟友;若是不成,也可诬告藏地‘私通外邦、图谋不轨’,到时候你这个质子,就是现成的罪证。”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兄长打算怎么办?”宁渊诃问。
      “密使已经扣下了,人关在大昭寺地牢,货也封存了。”洛桑把茶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但我不能久留,最迟后天就得动身回去——边境最近不太平,北渊的巡逻兵比往年多了三成,我怀疑二皇子在准备什么动作。”
      宁渊诃想起清雅茶馆里云华的话,想起朝承奕的令牌,想起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皇子在拉拢京营的赵统领。”他低声说,“如果边境有变,京畿卫很可能也会动。”
      洛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在京城这半年,倒是学会看棋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在案上——是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子,白的,黑的,灰的。
      “来,摆给你看。”他拈起一颗黑石子,放在案中央,“这是二皇子。”又摆上三颗白石子围在四周,“这是京营,羽林卫,还有……你。”
      宁渊诃怔了怔:“我?”
      “你是鸿胪寺少卿,管着外邦往来。二皇子若要生事,要么从边境下手,要么从你身上下手。”洛桑又摆上几颗灰石子,“这些是朝中观望的人。他们现在不动,是在等,等二皇子露出破绽,或者等长公主和太子拿出能耐。”
      “所以我现在……”
      “你现在是饵。”洛桑说得直接,“二皇子一定会再来找你麻烦。但你不能只是饵,你得是钩,钩住他,让他露出破绽,让那些观望的人看清楚,该站哪边。”
      宁渊诃沉默片刻,伸手拈起一颗白石子,轻轻放在黑石子旁边:“那朝承奕呢?他算是哪颗?”
      洛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两颗并排的石子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才缓缓道:“朝家的案子,我听说了。当年他祖父被诬通敌,满门抄斩,只逃出他一个。这些年他在羽林卫爬到这个位置,为的就是查清真相。”
      “所以他是……”
      “是一把悬着的刀。”洛桑抬眼,“刀柄在太子他们姐弟手里,刀尖对着二皇子。但刀终究是刀,用得不好,也会伤了自己人。”他顿了顿,“阿渊,你可以信他,但也要防着——不是防他害你,是防他报仇心切,反而坏事。”
      这话说得重了。宁渊诃想起朝承奕在秋猎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递过令牌时手上未愈的伤疤,想起他说“有急事,随时来找我”时的眼神。
      “我明白。”他最终只说。
      洛桑点点头,把石子一颗颗收起来:“使团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五日后抵达京城,会正式递国书,请求续签盟约。到时候,我会在朝堂上提潼关守将的事。不用提二皇子,只说他贪赃枉法,阻挠商道。陛下为了安抚藏地,一定会严查。”
      这是敲山震虎。潼关守将是二皇子的人,查他,就等于砍二皇子的手脚。
      “可若是陛下不查呢?”宁渊诃问。
      “那就要看太子和长公主的本事了。”洛桑系紧布袋,站起身来,“我该走了。记住,使团到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二皇子那边有任何动作,立刻让扎西送信到城西的‘顺风马行’,我留了人在那儿。”
      宁渊诃送兄长到院门。夜风很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洛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时忽然回头:“阿渊。”
      “嗯?”
      “阿爹让我带句话给你。”洛桑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他说,雄鹰在悬崖上学飞的时候,不能怕摔。怕摔的鹰,永远飞不过雪山。”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宁渊诃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扎西提着灯笼出来寻他:“少卿,夜深了,回屋吧。”
      回到书房,案上那封信还在。朱砂字在烛光下红得灼眼。宁渊诃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里已经装着好些东西:父亲的旧信,云华的账册,朝承奕的令牌,现在又多了这封密信。
      他忽然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捧火。
      烫,但不得不揣着。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更深了。
      而此时的秦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秦昱珩盯着跪在面前的密使头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所以,你们连藏地的地界都没出,就被扣下了?”
      “殿下恕罪!”头领以额触地,“是那守关的巴图太精明,我们带的兵器藏在货箱夹层里,不知怎的竟被他发现了……”
      “废物。”秦昱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过去。砚台擦着头领的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墨碇。
      头领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般。
      “藏地那边怎么说?”秦昱珩转向屏风后。
      戴着面纱的西域僧人缓缓走出来,声音像蛇爬过沙地:“洛桑把人扣了,但没声张。看样子,是想留着当筹码。”
      “筹码?”秦昱珩冷笑,“他也配跟我谈筹码?”他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使团什么时候到?”
      “五日后。”僧人道,“洛桑会亲自来。到时候,他一定会在朝堂上提潼关的事。”
      “那就让他提。”秦昱珩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潼关守将是个蠢货,丢了也不可惜。但藏地使团进京这一路……可不能太平。”
      僧人懂了:“殿下的意思是?”
      “去告诉黑风寨的人,该活动活动筋骨了。”秦昱珩从怀里摸出块玉佩,扔给地上的头领,“拿着这个,去潼关找陈守将。告诉他,丢城可以,但丢之前,得把水搅浑。”
      头领捧着玉佩,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两人。僧人走到案边,看着那张画满咒文的黄纸符,忽然道:“殿下,宁渊诃那边,还要继续么?”
      “继续。”秦昱珩盯着跳动的烛火,“咒符要放,黑风寨要动,潼关要乱——我要让他顾得了头,顾不了尾。等他手忙脚乱的时候……”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僧人会意了,合十微笑:“等他一乱,破绽自然就出来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秦昱珩走过去关窗,却看见夜空里飘下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很小,很轻,落在掌心就化了,只留下一丝凉意。
      他握紧手掌,低声说:“下雪了。”
      僧人站在他身后,声音幽幽的:“瑞雪兆丰年呢,殿下。”
      秦昱珩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在夜色里无声地落着,落着,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起来。
      而此刻的宁渊诃,正站在书房的窗前,也看着这场初雪。
      雪落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微凉的水。
      身后案上,烛火跳了一下。
      宁渊诃收回手,转身看着那簇火焰。火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映着墙上那幅北渊疆域图,潼关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在那个圆上。
      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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