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季》月罔

21、心事

　　四月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点花香和尚未散尽的暑气。而下午就像融化了的琥珀，缓慢地流淌在城市街道上。
　　崔晓棠穿着浅绿色的卫衣，蹦跳着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左右甩动。
　　宋栀柠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道影子，白色衬衫外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祈恒走在她们斜后方，目光落在崔晓棠跳动的发梢上，又缓缓移向宋栀柠被风吹起的几缕碎发。
　　他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像这个季节恰到好处的阳光。
　　“我妈也真是的，说好的庆祝大餐，”
　　崔晓棠回头抱怨，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不过祈恒请客也好，我们可以宰他一顿！”
　　“随你宰。”祈恒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纵容。
　　宋栀柠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开衫的衣角。
　　商场里人不少，周末的午后弥漫着慵懒的气息。空气里有新烘焙面包的甜香，混杂着香水柜台飘来的各种味道。
　　“吃火锅怎么样？”
　　崔晓棠站在电梯前，眼睛盯着楼层导览，“或者烤肉？祈恒，你选。”
　　“我都行，看你们。”祈恒的目光扫过宋栀柠。
　　“宋同学想吃什么？”
　　宋栀柠轻轻摇头：“我都可以的。”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商场背景音乐淹没。
　　“那就烤肉吧！”崔晓棠一锤定音
　　“我知道四楼那家不错，上次和妈——”
　　她的话戛然而止。
　　祈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不远处专卖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高个子的男生侧对着他们，正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身影太熟悉了——夏予舟。
　　而他旁边站着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偶尔轻轻点头。
　　“哇，巧了。”崔晓棠小声嘀咕。
　　几乎在同一时刻，夏予舟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崔晓棠身上，然后迅速掠过祈恒，最后停在宋栀柠脸上，停顿了一秒。
　　他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呀！好巧！”
　　夏予舟的声音比球场上温和许多，但仍带着那种独特的、略显沙哑的质感。
　　“祈同学，崔同学，还有宋……同学。”
　　“真的好巧。”
　　崔晓棠笑着说，眼睛好奇地看向夏予舟身边的女孩，蛮高的，估摸着有1米七几。
　　“这位是？”
　　女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她的五官很秀气，皮肤白皙，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安静，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我妹妹，夏思虞。”
　　夏予舟介绍道，语气里有种不常听见的温和。
　　“思虞，这几位是学校同学，这是祈恒，崔晓棠，宋栀柠。”
　　“你们好。”
　　夏思虞的声音很轻，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
　　“你们是双胞胎吗？”崔晓棠好奇地问，“长得不太像哎。”
　　夏予舟笑了：“嗯，现在是同年级，在九班。”
　　“哦！这样啊。”崔晓棠点点头，转向祈恒
　　“那我们……”
　　“既然遇到了，要不一起？”祈恒突然开口，笑容依旧温和自然。
　　“正好我们要去吃饭，夏同学和妹妹也一起吧，我请客。”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行啊。”
　　夏予舟答得干脆，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太好了！”
　　崔晓棠显然对人多更兴奋，“那我们去吃烤肉，四楼那家，走走走！”
　　烤肉店的烟气与香气混杂着升起，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和少年们清脆的谈笑交织在一起。
　　五人桌，座位无形中微妙地排列开。
　　崔晓棠拉着宋栀柠自然地坐到了一侧，祈恒便顺势坐在了崔晓棠旁边。
　　夏予舟稍一迟疑，还是选择坐在了祈恒对面，也就是宋栀柠的斜对面，夏思虞则安静地挨着哥哥坐下。
　　菜单传来传去，最后落到祈恒手里。
　　“我来点吧，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他温和地问，目光主要看向夏家兄妹和宋栀柠。
　　“思虞不吃辣。”
　　夏予舟说，语气比球场上平和了许多。
　　“我都可以，不挑。”宋栀柠轻声补充，眼神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她其实不太习惯这样被人照顾点菜的感觉，尤其是和不算熟的人一起。手指在桌下轻轻捻着开衫的袖口。
　　“那就多点几种肉，再加些招牌菜。”
　　祈恒利落地勾选着，指尖在菜单上滑动。
　　“晓棠爱吃的五花肉和牛舌，宋同学上次说还行的鸡腿肉，都点上。”
　　崔晓棠凑过去看：“再点个口蘑！烤出来的汁水可鲜了！”
　　“好。”
　　祈恒笑着应下，笔尖又加了几个菜，顺手把辣酱碟往自己和崔晓棠这边放了放，将不辣的那部分蘸料推往夏予舟和宋栀柠的方向。
　　这个小细节被夏予舟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先给身边的夏思虞倒了杯水，然后顿了顿，伸手过去，很自然地将宋栀柠面前的空杯也注满了。
　　“谢谢。”宋栀柠抬眼，礼貌地点头。
　　“不客气。”
　　夏予舟收回手，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
　　炭火燃起，肉片铺上烤盘，油脂滴落，激起一阵青烟和更浓郁的焦香。
　　“昨天那场球真是……啧。”夏予舟率先打开话匣，语气是刻意装出的轻松，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对面的宋栀柠。
　　“最后一分钟差点心脏停跳。祈同学，你最后那两罚，心理素质可以。”
　　“运气好。”
　　祈恒用夹子翻动着烤肉，油星溅起，他手腕微抬，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崔晓棠那边。
　　“你冲得也很猛，好几个球我都没防住。”
　　“猛有什么用，输了。”
　　夏予舟自嘲地扯扯嘴角，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比赛嘛，有输有赢很正常。”
　　崔晓棠接话，她正忙着把烤好的第一片五花肉夹到宋栀柠盘子里。
　　“来，栀柠，尝尝这个，烤得刚好！”
　　宋栀柠看着盘子里滋滋冒油的肉片，犹豫了一下：
　　“晓棠，你自己吃……”
　　“哎呀，快吃嘛！我烤的可好了！”
　　崔晓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又顺手拿起生菜叶，包了一块肉，蘸了点酱，直接递到宋栀柠嘴边
　　“啊——”
　　这亲昵得过分的举动让宋栀柠耳根一热。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桌对面的夏予舟和祈恒，发现前者正盯着她们，表情有点愣；后者依旧专注于烤肉，只是翻肉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
　　“我、我自己来。”
　　宋栀柠接过那个生菜包，低头小口咬了一下。
　　“怎么样？”崔晓棠期待地问。
　　“……好吃。”
　　宋栀柠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祈恒将烤好的牛舌夹到崔晓棠盘里：“别光顾着喂别人，你也吃。”
　　“知道啦！”
　　崔晓棠笑嘻嘻地夹起牛舌，又转向夏思虞。
　　“思虞，你别客气呀，自己动手！让你哥给你烤！”
　　夏思虞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嗯，谢谢。”
　　她拿起筷子，动作斯文，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的宋栀柠和崔晓棠，带着点安静的观察。
　　夏予舟也开始动手烤肉，他把几片看起来就很嫩的牛肉放到烤盘边缘温度稍低的地方，烤好后，夹起一片，犹豫片刻，还是放进了宋栀柠盘子里。
　　“这个不辣，试试。”他说得尽量随意，眼睛却看着烤盘。
　　宋栀柠愣了一下，再次轻声道谢：
　　“……谢谢夏同学。”
　　“叫我夏予舟就行。”他飞快地说，又夹了一片给夏思虞。
　　祈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又夹了一筷子刚好的鸡腿肉放到崔晓棠碗里：
　　“你喜欢的。”
　　“祈恒最懂我！”
　　崔晓棠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转向宋栀柠，“栀柠，那个口蘑好了，你快夹一个，小心烫！”
　　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崔晓棠活跃的带动下，渐渐热络起来。
　　宋栀柠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崔晓棠凑过来分享时低声回应几句。
　　夏思虞则更为安静，只在哥哥问她话时才简单回答。
　　饭至中途，崔晓棠起身去调料台，宋栀柠也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
　　两人离开后，桌边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夏予舟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祈恒：
　　“你和崔晓棠……认识很久了？”
　　“嗯，从小一起长大。”祈恒喝了口茶，语气平和。
　　“怪不得。”
　　夏予舟笑了笑，目光转向她们离开的方向，又落回祈恒脸上，状似无意地问。
　　“那宋栀柠呢？也跟你们一起长大吗？”
　　祈恒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宋同学是后来才搬到晓棠家附近的，关系也很好。”
　　“哦。”
　　夏予舟手指摩挲着杯沿，没再继续问。
　　这时，宋栀柠和崔晓棠回来了。崔晓棠手里还多拿了两小碟水果：
　　“看！那边有送的！”
　　她自然地坐回宋栀柠身边，肩膀亲昵地碰了碰她：
　　“这个哈密瓜好甜，你尝尝。”说着就用叉子叉了一块递过去。
　　宋栀柠已经有些习惯她突如其来的投喂，顺从地张口吃了，舌尖尝到清甜，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夏予舟看着她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胸口那股熟悉的、微妙的滞涩感又隐约浮起。
　　他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哥，水。”
　　夏思虞轻声提醒，指了指他手边的水壶。
　　“嗯。”
　　夏予舟应了一声，给自己倒上，也给妹妹续了一点。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祈恒起身去结账，崔晓棠拉着宋栀柠去洗手间。夏予舟和夏思虞等在店门口。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
　　夏予舟看着远处商场璀璨的灯火，忽然开口：“思虞，你觉得……宋栀柠怎么样？”
　　夏思虞侧头看他，眼神清澈安静：“很安静，很好看。崔晓棠对她才很好。”
　　“是啊……”
　　夏予舟低声应道，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很好。”
　　祈恒结完账出来，崔晓棠和宋栀柠也回来了。
　　“今天谢谢款待了，祈同学。”夏予舟冲祈恒点点头。
　　“下次有机会我请。”
　　“不用客气。”祈恒微笑。
　　“那我们先走啦！拜拜！”崔晓棠挥挥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宋栀柠的胳膊。
　　“再见。”
　　宋栀柠也礼貌地道别，目光与夏予舟短暂相接，随即移开。
　　夏予舟看着她们三人离开的背影——崔晓棠挽着宋栀柠，祈恒走在崔晓棠的另一侧，稍稍落后半步，像一种无声的守护。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哥，走了。”夏思虞拉了拉他的袖子。
　　“嗯。”
　　夏予舟收回目光，插着兜，和妹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喧嚣的商场周末夜晚，人群熙攘，各怀心事……

作者有话说

　　[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