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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比试 哪里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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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温家演武场上残雪未消,透着浸骨的凉。
百亩见方的场子,此刻早已被世家子弟挤满。旌旗猎猎,衣袂翻飞,各色劲装在晨光里晃眼。各大世家的队伍分列东西南北四方,旌旗上绣着各自的族徽,一眼望去皆是修真界响当当的名号。
正北高台上设着一张紫檀木案几,案后那位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便是温家家主温延。他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刻板先生,律己律人皆是一等一的严苛。资历深、修为强,便是各个世家家主见了他也都礼让三分。此刻他正垂着眼,周身的气场让台下窃窃私语的子弟们都敛了声息。
立于高台左侧的温家子弟整齐地站在一起,而最前排的便是温献音与两位兄长。
“诸位。今日本是世家训学第二日,按例设演武切磋,点到为止。意在增进同侪情谊,砥砺修行。”
高台上,温延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继续道:“比试规则,抽签分组,三局定胜负。胜者无需得意,败者亦不必气馁。”
立于高台两侧的温家执事弟子立刻捧着签筒上前,抬手从筒中拈出一支竹签,扬声道:“第一组,上京萧家萧子期对阵平阳裴家裴尚青。”
话音刚落,东侧的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上京城萧家,乃是五大世家之中话语权最重的一族。其世代与皇室相交甚密,族中弟子以剑法和阵法见长。
萧子期身为萧家嫡系,天赋卓绝,剑法更是青出于蓝,远胜同辈。他一袭深红劲装加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秀,剑眉星目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只见他阔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对着高台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范。
而另一侧的裴家队伍中却半晌无人应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家队伍前列,一位身着墨绿云纹锦袍的少年正苦着脸,偷偷拽着身旁少女的衣袖。
这位便是裴家主的嫡子裴尚青。平阳裴家也属五大世家之一,世代修习剑法与丹药之术,族中弟子不仅剑术精湛,更擅炼制各种疗伤健体的丹药。只是这裴尚青天赋平平,不爱习武爱炼丹,且整日里游山玩水惹是生非。
“完了完了。”裴尚青小声嘀咕,一张清秀的脸皱成了苦瓜,“萧子期那家伙那么厉害,我哪里打得过他?这不是明摆着丢人吗?”
他说着,偷偷拽了拽身侧少女的衣袖。那少女身着碧色罗衫,身姿利落。她正是裴尚青的亲姐姐,裴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女儿裴问心。论起天赋资质,她在世家女中堪称翘楚,只是稍逊温献音一筹。除却演武场上的同辈相较,她们还有着一层亲缘羁绊。只因温家兄妹的母亲出身于裴家,与这姐弟二人算得上表亲。
“姐,好姐姐,你替我上吧。”裴尚青压低声音,语气恳切,“你剑法比我好得多,肯定能打过萧子期。”
裴问心闻言眉头瞬间蹙起,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丢不丢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抽签抽到你,便是你的试炼,临阵脱逃像什么话?平日里让你好好练剑,你偏要跑去捣鼓那些丹药,如今知道怕了?”
裴尚青被数落得满脸通红,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周围的世家弟子闻言都憋着笑,裴问心瞪了众人一眼,才转头看向自家弟弟。语气软了几分:“去吧,点到为止就好。输了也不丢人,权当历练。”
裴尚青这才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到演武场中央。对着萧子期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萧兄,请多指教。”
萧子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颔首道:“裴兄,请。”
话音未落,裴尚青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他的剑法倒是有几分章法,想来是裴问心平日里督促的结果。只是招式间缺了几分力道,更无半分杀气。萧子期则不慌不忙拔剑出鞘,手腕轻转间便化解了裴尚青的攻势。
两人的身影在演武坪上交错,剑光闪烁间看得台下众人目不转睛。裴尚青打得手忙脚乱,萧子期却始终游刃有余,招式沉稳,进退有度。
“萧兄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裴尚青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半点长进都没有。”
温献音的目光落在演武坪上,正凝神看着场中招式,注意力却陡然被牵引。待视线扫过萧家的队伍,她的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只见萧家弟子中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水蓝袍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额头似乎有块淡淡的微青,左腿略有些跛,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少年此刻正踮着脚,羡慕地看着场中的萧子期。只是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见有人看过来便慌忙低下头。
温献音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凝了凝。
书阁中,那个自称谢家弟子的少年说过的话蓦地浮上心头。他称自己正是为了护一个萧家小弟子才出手。那么眼前这个跛脚的瘦弱少年,会不会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孩子?
正思忖间,演武坪上响起一声轻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尚青的长剑被萧子期的剑鞘挑飞跌落在地,他自己则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我输了。”裴尚青苦着脸,对着萧子期拱手认输。言语间并不扭捏倒是带着几分坦荡。
萧子期收起长剑,颔首应道:“裴兄承让。”
台下掌声雷动,温延目光扫过演武坪微微点头,沉声道:“萧家萧子期胜。”
众人纷纷将视线落在萧子期身上,敬佩之情溢于言表,连温家几位长老都捋着胡须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执事弟子再次走上前来,搅动木盒中的竹签,抽出两支高声念道:“第二组,绥州谢家,谢决明!”
被点名的少年正站在一位玄衣少年与面容秀丽的少女中间,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他迈步走出队伍,发带末端的银铃走动间叮当作响,格外惹眼。
正是那天书阁里的少年。
他还是那副张扬肆意的模样,少年人的锐气扑面而来,引得众多世家女子侧目。
绥州谢家亦是五大世家之一,世代修习剑法与符咒之术,招式诡谲多变威力无穷。谢家弟子素来低调却不容小觑,在修真界也是声名赫赫。而他谢决明更是谢家的翘楚,年纪轻轻便已将家传剑法与符咒之术融会贯通,曾与其兄谢昀并肩破了上古妖兽窟的三重禁制。
“临云州温家,温献音!”
当执事弟子念出第二个名字时,满场修士神色微动。毕竟谁没听过温家三小姐的名头,那可是同辈世家女里实打实的厉害角色。不少打着联姻主意的世家公子顿时挺直腰板,眼底藏不住的蠢蠢欲动。
温献音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抽中。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出队伍。一袭白衣翩然若飞,裙摆上的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抬眼望去,只见演武坪中央的少年正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欣喜,连嘴角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谢决明也没想到,自己的对手竟然是昨日书阁里冷冰冰的姑娘。而更让他错愕的,是这姑娘竟然就是温家那位名满修真界的三小姐。那个年纪比他还小,却能独身斩退十数只妖物的天才少女。他早就久仰她的大名,心里对这位天赋卓绝的同辈敬佩不已,一直盼着能和她堂堂正正比试一场。
昨日在书阁初见时,他只觉得这姑娘生得好看,性子却冷得像块冰。如今才知道,她竟就是那位同辈中的佼佼者。
“谢决明,瞧你那副模样。莫要轻敌!”台下那身着玄衣的少年无奈喊道,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疏离,却没什么苛责的意味。这正是谢决明的兄长,谢家长子谢昀。
谢决明这才回过神,对着谢昀扬了扬手,目光重又落在那抹素白身影上。
二人在演武坪中央相对而立,明黄锦衣与月白素裙交织,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和谐。
“温三妹妹。”谢决明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笑意,“昨日在书阁,是我唐突了,还望妹妹莫怪。”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眉眼间的意气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真诚。
温献音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请。”
话音落,她手腕轻转,长剑出鞘。剑光如一道清浅的流霜。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虽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气,却并不咄咄逼人。
谢决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丝毫不敢懈怠,立刻抽出腰间长剑应对。他身形微侧避开锋芒,长剑顺势缠上对方剑刃,在借力卸力的同时守中带攻,毫不拖沓。
“好!”台下有人忍不住喝彩,“不愧是五大世家子弟!”
两人的身影在演武坪上飞速交错,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
温献音的剑法,剑招圆融舒展,攻守兼备,带着一股温氏特有的沉稳之气。她的每一招都精准巧妙,引着对方的剑势游走,却又留着几分分寸,点到为止。
谢决明的剑法则截然不同。他的招式诡谲多变,每每剑走偏锋,总能出其不意。而其看似随心所欲,却自有一套章法。
二人你来我往,竟打了个难解难分。
谢决明的心里早已惊涛骇浪。他没料到她的剑术竟已至这般境界,招式拿捏得及有分寸,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能望其项背。他只觉浑身都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对温献音的欣赏也愈发浓烈。
而在温献音心中亦是暗暗讶异。她原以为,谢决明不过是个跳脱顽劣的纨绔子弟。可今日剑锋相对,她才惊觉这个少年的剑法竟如此灵动,招式间的变化连她都有些应接不暇。他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分明是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英才。
二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间已拆了上百招,终究是棋逢对手,打了个难分伯仲的平手。
台下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台上的温延看着自家女儿,素来紧绷严肃的脸上漫开了一抹淡淡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低语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哼,谢决明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谢家主捡来的弃婴罢了,也配和温小姐比试?”
“就是!你看他那双眼,一只墨黑一只泛红,分明是异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哪里比得上谢昀公子和云窈小姐?那两位才是谢家真正的嫡系弟子,他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到演武场上。
谢决明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握着长剑的手指紧了紧,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这些话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虽早已习惯,可此刻在演武坪上,在温献音的面前被人提起,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剑归鞘,却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清冷如霜的声音。
“若你们也能与我打成平手,再来议论他人也不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面露讪讪,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谢决明怔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温献音的背影,满眼都是错愕。她依旧站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出来,迅速蔓延过四肢百骸,将那点酸涩尽数驱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姑娘,竟会为了他当众说出这么一句话。
而就在这时,演武坪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着华丽衣袍的少年男女,簇拥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那男子身着玄紫暗纹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子倨傲之气。女子身着粉色纱裙,容貌艳丽,眉眼间满是不屑。两人并肩走来,宛如众星捧月,身后的随从也是个个趾高气扬。
“呵,我当是什么精彩的比试。原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值得这么多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