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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他从未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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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冬来得早,临云州两岸的山早已褪尽青黛,只剩漫山遍野的白。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落羽松的枝桠被雪压得弯了又弯,偶尔抖落的几片碎雪惊起林间寒鸦。
那寒鸦的啼声单薄得很,刚漫过树梢就被呼啸的风揉碎了。茫茫雪色铺展到天际,空旷得仿佛这天地本就该是这般沉寂。
就在这片静寂里,河岸那条被雪半掩的小径上缓缓出现了三道身影。
走在中间的少女裹着一件淡青色披风,月白锦袍被风卷得微微扬起。许是北风太凉,她抬手拢了拢衣襟,微微缩了缩脖子。少女生得一副极好的面容,眉峰似远山含黛,唇瓣不点而朱。五官本是带着几分柔和的,但却偏偏眸光清冷,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头上垂云髻挽得周正,只簪了支素银簪,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缀饰。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玉雪玲珑。
左右两侧各跟着一名少年,身形也皆是挺拔清隽。稍年长些的那位身着杏色长袍,他眉目清俊,眉宇间浸着温润的笑意。见少女拢着披风的指尖泛白,便侧身靠近替她掩了掩领口,动作轻缓又妥帖。公子如玉,总叫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
另一位身着蓝袍略显青涩的少年,眉眼轮廓与身旁温润的男子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显利落分明。他身上带着与少女同出一脉的清冽气质,却比她的疏离更甚三分。那份清冷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孤傲,周身似凝着层化不开的霜。
风又紧了些,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衣襟上簌簌作响。
“兄长,恐已误了训学。”少女淡淡开口。寒风凛冽,她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年纪稍长的少年闻言上前一步,又替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无妨,此次除邪远比预料的棘手。事出有因,父亲会明白的。”
世人崇尚修真,皆盼着能凭一身术法超脱凡俗,求得长生安稳。久而久之便形成数千座世家宗门,但却始终以五大世家、三大门派为尊,镇守人间百年安宁。
临云州温家正是五大世家之一。其祖世代居于云渺山,族中人人以除祟卫道为己任。宗门传承独树一帜,弟子皆修琴剑二艺。剑斩妖邪,琴音御术。一曲一剑护得临云州安稳,百姓提及温家莫不称颂。
这三位小辈便是温家这一代的嫡系子弟。居中清冷如玉的姑娘名唤献音,是温家温三小姐。年纪不过二八却已然是同辈的佼佼者,小小年纪便曾独身斩退山涧作祟的十数只妖物。事迹传遍整个修真界,引得诸多世家趋之若鹜,皆是有意想与温家结下这门良缘。
而一旁那位温润谦和的少年,便是温家长公子温珏。性子如沐春风,待人接物向来温和有礼,行事更是周全妥帖。且武力天赋亦是不俗,一手长剑使得行云流水,在宗门内声望颇佳。
另一名长身玉立,身着蓝袍的则是温家二公子温应之。其性子淡漠疏离,寡言少语,旁人轻易不敢近身。可论起武力,却比他的长兄与三妹更胜一筹,便是族中长老也常赞他是天生的修道好苗子。二位公子皆是修真界难得的少年英才,引得无数世家姑娘暗自倾心。
三人此番下山,原是为了清缴盘踞在青阳城郊外的一缕积年怨魂。那怨魂不知因何滞留人间,怨气滔天,数年间缠杀了青阳城近郊数十名百姓。因而引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只能托人传信向温家求助。可谁料那怨魂的戾气竟以寻常符咒无法镇压,三人合力缠斗数日才勉强将其打散。
更让他们惊疑的是,打散怨魂的刹那竟有一股阴邪之力。而那邪力似乎并非怨魂自生,不仅将怨魂的戾气催化至数倍之强,更在其深处种下了不散的咒印,使其沦为只会屠戮生人的傀儡。三人试图捕捉那邪力残留的痕迹,可它却如鬼魅般消散在风里,半点线索也未留下。他们在青阳城内外反复探查了数日,始终参不透来路,一来二去便耽搁了归期。
也正因这耽搁,他们错过了世家训学的第一日。
五大世家每四年便会轮流举办世家训学,今年恰好轮到温家主事。训学期间,不仅有世家长老亲临讲经授道,更会设下同辈比试的擂台,从中遴选天资卓绝、实力出众的少年英才,举荐进入三大宗门修行。这对任何一位世家子弟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而诸如温家三兄妹一辈的少年人,也是第一次有资格踏足这场盛会。前两届训学举办时他们尚且年纪稚幼,修为也远未达门槛。
训学现已开始,五大世家弟子也都早已齐聚临云州温家。
温氏兄妹踏着暮色行至山门口,碎雪簌簌落在三人肩头。一路上温珏的话就没停过,一会儿念叨着山上的雪怕是要连下半月,药圃里的醒魂草得多加几层屏障。一会儿又叮嘱两个弟妹,此次世家训学莫要同旁家世族子弟起争执。他语声温和,尽是兄长的细致妥帖。
可身侧的两人,一个垂眸盯着脚下的碎雪,一个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偶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或是轻轻应一句“知道了”,话少得可怜。温珏见状,不由得无奈弯了弯唇角,这般光景他早已习惯。他抬手替妹妹拂去发间落雪,没再多言转身迈步。而那沉默的二人也只是抿唇垂眸,默默跟上。三人踩着碎雪踏入山门,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温家山门内,青石路被薄雪盖着,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立着老松和寒梅,廊檐下的风掠过药圃带着些许药香。远处几座亭台楼阁隐在雪雾里,透着北地世家独有的清寂。沿途遇上不少洒扫的弟子,见了他们皆是垂首行礼,声音整齐却不喧哗。
三人行至议事院前,飞檐翘角映着夕阳暮色。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将雪地染得柔和。
温珏看着她身上那件不甚厚实的披风,眉头微蹙:“一路跟着奔波,你竟穿得这样单薄。先回院落歇会儿吧,我和应之去给父亲复命。”
温献音闻言却摇了摇头:“不必了。训学已迟了一日,功课也落下不少。我去书阁查阅些古籍,顺便也将落下的功课补上。”
温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深知自己妹妹的性子,不再多劝却仍不放心地叮嘱:“你向来自律,倒是我们做兄长的不及你。只是书阁阴冷,记得早些回去,莫要着了风寒。”
一旁的温应之自始至终都垂着眼静立在廊下,半句言语也无。唯有听着二人对话的间隙,抬眼扫过她单薄的身影,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藏在眼底的关切,若不细看只当是雪光晃了眼。
温献音点了点头,与两位兄长道别。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书阁走去。
从议事院到藏书阁,要穿过一片梅林。此时暮色四合,雪落得越发急了。漫天飞雪卷着梅香,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素白。梅枝上的雪被风摇落,沾了温献音的发梢和肩头。她的身影清瘦,一身素色与雪色融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寒梅。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幼时总爱追着温珏的脚步跑,跑得急了便摔在雪地里,哭着等兄长回头扶。那时温应之也会跟在后面,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虽不说话,却会默默将暖手的汤婆子递过来。
可那样的时光,早已被岁月磨成了细碎的沙。
自她五岁后,父亲便总说温家儿女当以苍生为念,不可再做那娇憨任性的小女儿态。她的童年没有扑蝶戏雪的闲情,只有练不完的剑法,读不完的道经。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那时起便学着收敛自己的情绪,学着将那些柔软的、天真的念头藏起来,学着做一个冷静自持的世家弟子。
其实她夜里撞见荒祠鬼影时也会脊背发凉,听闻噬魂蛊啃噬生魂的传闻时也会心头打颤。可她不能怕,温家儿女的肩上从来容不得半分怯弱。
风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温献音微微垂眸,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属于小女孩的柔软,便被她不动声色地掩去了。她敛起神色,目光重又变得平静。就像这雪地里的梅,纵有暗香浮动,也总要藏在疏影之后不肯轻易示人。
穿过一道朱红的月洞门,便到了书阁。
温家的书阁共有三层,隐在一片松林深处。青瓦覆雪,朱漆木门上刻着缠枝莲纹。阁内弥漫着旧书卷的墨香,混着檀香燃烧后的淡淡木质气,沉静得让人安心。书架从地面一直抵到屋顶,层层叠叠摆满了泛黄的古籍。
温献音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古书,走到西侧角落,这里专放着记载邪祟妖蛊的典籍。她抬手抽出一本写着《妖邪汇考》的册子,寻了张靠窗的案几坐下。
而正当她准备将古籍誊抄下来,却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叹气,还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间或有笔杆敲击桌面的轻响。
温献音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案几旁,坐着个少年。他身着明黄劲装,墨发用一根玄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格外俊朗。他正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礼经》,手里的毛笔悬在纸上,却是半天没落下一笔。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咬咬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活脱脱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与这书阁的沉静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只当是哪个被罚抄书的温家子弟,没放在心上。
可此时那少年像是终于忍到了头,猛地抬起头,恰好与温献音望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愣。
这少年眉目桀骜,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羁的锐气。明黄锦衣衬得他身姿挺拔,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暗纹,一看便知是名门世家出身。他的眼神清亮,像盛着山间的月光,却又带着点跳脱的野气,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端方。只是他腰间空空荡荡,并无世家子弟常佩的玉牌,倒让她一时猜不透来路。
而那少年眼中的少女乌发如瀑,面容如月。明明是极淡漠的神情,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少女腰间系着一枚刻着温家云纹的玉牌,莹白通透。那是温氏弟子才有的标识,错不了。
少年先是呆了呆,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温献音案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这位姐姐!”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切,尾音微微上扬,“你可算救我于水火之中了!”
温献音却被他这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起身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瞬间蹙紧,语气冷了几分:“松手。”
她的声音清泠,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少年愣了愣,下意识松开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姐姐莫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忙后退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瞧着姐姐就是温家的人,能不能帮我去找你们那位管礼法的女先生求求情,别让我再抄这《礼经》了成不成?”
温献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眼前这少年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定是世家子弟无疑。可他的言行举止,倒像是个没被拘管过的野小子。
她微微蹙眉,语气冷淡:“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
“哎呀,相逢即是有缘嘛。” 少年咧嘴笑道,带着几分飞扬意气,顺势对着她略一颔首作揖。“在下绥州谢家谢决明。往后姐姐若有难处,我也定能为你拔刀相助!”
她自然知晓绥州谢家的名头。只是素来对这些世家之间的往来应酬兴致缺缺,因此对世家子弟也大多面生。
“我为何要信你?”温献音瞥了他一眼,继续淡淡道。
说话间少年又离得近了些,温献音瞧见他的右眼似乎泛着一抹极淡的红色,与左眼的墨黑相差分明,竟是一双异瞳。
她眸光微顿,却没什么多余反应。那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垂眸掩了一下眼睫,似是怕这异于常人的特征吓到她。见她神色未变,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未等他开口,眼前的少女便继续问道:“你为何会被罚抄书?”
谢决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脚步绕到她案几另一侧,语气愤愤不平道:“还不是那群人仗势欺人。我今日在后山看到几个弟子围着一个萧家小弟子欺负,那小少年被他们推得摔在雪地里,哭得可怜兮兮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教训了他们一顿。结果那群人恶人先告状,跑到温家管礼法的女先生那里添油加醋告了我一状!”
他耷拉着眉眼,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那先生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就罚我抄十遍《礼经》。简直是岂有此理!”
少年口中管礼法的女先生,应当就是温氏礼法堂教习徐引珠。她常年居于礼法堂,虽对世家子弟的规矩要求极严,却也无错罚之举。况且他这般冲动行事,即便初衷是好意,也未免太过鲁莽。且让他长个教训也是好的。
温献音收回思绪,转身平静道:“既已受罚,那便安心抄书吧。”说罢便低下头,重新坐下翻看手中的书,一副不愿再理会的模样。
谢决明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平日巧舌如簧的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书阁偏僻,且今日天寒更是没什么人来。他本以为好不容易在这地方遇上了个仙子般的姑娘,定会心软帮他,可谁知竟是块冷玉。
温献音见他还站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还不走?”
他这才回过神,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案前。落座时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姑娘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就是性子凶了点,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窗外的暮色落在她发梢,像镀了一层柔光。毛茸茸的,看着竟有几分像他养的白玉团子猫。谢决明托着腮望着,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被罚抄书,却能遇上这么一位好看的姑娘,似乎也不亏。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敛了声息。暖阁里只剩她翻动纸页的声音,和他偶尔走神时笔杆轻磕桌面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