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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雨没有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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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
南年躺在双层床的下铺,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那些纹路在黑暗里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血管,像裂痕,像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河流。他听着上铺南安平稳的呼吸声——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在假装睡觉。
“喂。”南年低声说。
呼吸声停了一秒。“嗯?”
“你睡了吗?”
“现在没。”
南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旧世界地图,是南安小学时参加知识竞赛得的奖品。地图一角已经卷边,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南年盯着非洲大陆的轮廓,突然说:“我今天算过了。”
“算什么?”
“距离高考还有四百七十三天。”南年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四百七十三天后,我们就能离开这儿。”
上铺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南安的脸出现在床沿,倒挂着看他,头发垂下来。“‘我们’?”
“不然呢?”南年没回头,“你想自己跑?”
沉默了几秒。雨敲打着窗户,像某种莫尔斯电码,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南年。”南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近,“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时候只能走一个呢?”
南年猛地坐起来,头差点撞到上铺床板。“你什么意思?”
黑暗里,他看不清南安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没什么意思,就是假设。”
“假设你妈。”南年躺回去,语气生硬,“要走走两个,要留留一双。这种傻逼问题别问。”
南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手腕还疼吗?”
南年下意识摸了摸那个齿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粗糙的触感。“不疼。”
“撒谎。”
“那你嘴角呢?”
“也不疼。”
“你也撒谎。”
两人都笑了,笑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气音。这种时候,南年会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心跳,连着呼吸,连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恐惧和愤怒。别人看他们是双胞胎,只有他们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伤口的两半。
“南年。”南安又叫他,这次声音里带着某种犹豫。
“有屁快放。”
“今天他打我的时候……”南安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南年盯着天花板。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玻璃杯砸碎的声音,想父亲眼底的血丝,想南安脸上迅速泛起的红印。他在想,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么轻易地伤害别人,为什么伤害别人的人从不觉得自己在伤害,为什么他和南安要在这个充满玻璃碎片的房间里学习怎么不流血。
但他最后说:“我在想,下次要在他酒里下泻药。”
南安轻笑了一声。“下双倍。”
“下三倍,拉死他。”
对话在这里停住。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隙。南年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父亲还没睡,在看深夜球赛。解说员的欢呼和观众的呐喊透过地板传上来,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南年。”南安第三次叫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如果我死了——”
“闭嘴。”南年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你他妈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上去揍你。”
上铺安静了。南年能感觉到南安在看着他,即使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睛。那种注视有重量,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我就是想说,”南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下都刮在南年心上,“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
南年没说话。他盯着黑暗,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他痛恨这种软弱,痛恨眼泪,痛恨所有让他显得脆弱的东西。所以他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再次漫开。
“你会吗?”他反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活吗?”
这次轮到南安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年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雨声都变得单调,久到楼下的球赛结束了,电视关掉,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卧室。
然后南安说:“不会。”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赤裸裸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南年突然坐起来,爬上梯子。动作很轻,但床架还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爬到上铺,挤进南安身边——单人床很窄,两个十七岁的男生躺在一起几乎贴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腿挨着腿。
“你干嘛?”南安问,但没有推开他。
“冷。”南年说,扯过一半被子盖住自己。确实是冷的,雨夜的寒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但更多是他心里某个地方在发冷,需要靠另一个人的体温才能暖起来。
南安没拆穿他。两人并排躺着,盯着头顶更低的天花板。这里空间更狭窄,更像一个茧,一个藏身之处。
“南安。”南年侧过身,面朝南安。黑暗中,他能看清南安侧脸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微微张开的嘴唇。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却承载着不同的伤痕。
“嗯?”
“记不记得小时候,”南年说,“有一次我们也是这么挤着睡,因为打雷。”
“记得。你吓得尿床了。”
“滚,是你尿的。”
“是你。”
“是你。”
两人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发抖,床架轻轻摇晃。笑着笑着,南年突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南安嘴角的伤。“还疼吗?”
“不疼。”
“又撒谎。”
南安抓住他的手,没放开。“那你呢?手腕还疼吗?”
南年没回答,只是反握住南安的手。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南安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更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做家务留下的。南年的手更细,手指更长,手腕很瘦,能摸到突出的腕骨。
“南年。”南安叫他名字,这次没有下文,只是叫了名字。
南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之间的暗码,是只有彼此能听懂的语言。那声“南年”里包含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你也不是一个人。
他把额头抵在南安肩膀上,闭上眼睛。雨声还在继续,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父亲的鼾声从楼下传来,粗重而规律,像某种野兽在巢穴里沉睡。
“我不会让你死的。”南年突然说,声音闷在南安肩膀的衣料里,“你也不准让我死。”
南安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他的手。
“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儿。”南年继续说,像在念咒语,像在许愿,“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租个小房子,你做饭,我洗碗。你可以养只猫,我可以……我可以找个不用跟人说话的工作。”
“你想养什么猫?”南安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橘猫,胖的那种。”
“那我要黑猫。”
“不行,黑猫不吉利。”
“那你还养橘猫,橘猫都胖成猪。”
“胖点怎么了?胖点抱着舒服。”
对话渐渐变得琐碎,变得无关紧要。他们讨论猫的品种,讨论租房子的地段,讨论将来要买的沙发颜色。每一个细节都认真得像真的,像那些四百七十三天后的日子已经触手可及。
南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南安身上的温度,带着雨声的节奏,带着紧握的手传来的脉搏。
在彻底睡着前,他感觉到南安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头顶。
那个吻轻得像不存在,像雨滴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滑走了。但南年知道它存在过,就像他知道南安手腕上明天会多一圈瘀青,就像他知道自己手腕上的齿痕会留下疤,就像他知道这场雨总会停,但明天可能还是雨天。
他往南安身边又挤了挤,几乎把自己埋进对方怀里。南安没推开,反而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少年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蜷缩成一体,像子宫里的双生子,像暴风雨里紧挨着取暖的小动物。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小小的、黑暗的茧里,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拥有彼此。
至少这一刻,明天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南年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南安的心跳,平稳,有力,一声一声敲在他的耳膜上。他数着那些心跳,像数雨滴,像数距离高考的天数,像数着他们还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一,二,三……
在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睡着了。
虐虐虐

安安年年你们就虐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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