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52、选择

　　周末的上午，林楚潇的办公室，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地毯上专心致志搭建积木城堡。
　　林楚潇也随意地坐在女儿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耐心地听从女儿的指挥，将积木放到她指定的位置。
　　“爸爸，这里要放红色的。”两岁多的林君陶口齿已经十分伶俐，小手指着城堡的尖顶，大眼睛里充满了专注和创造的热情。她继承了父亲的活泼开朗和母亲的清秀眉眼，像个精致又充满活力的小精灵。
　　“好，放红色的。”林楚潇笑着应和，精准地将红色积木递过去。
　　今天凌夏薇在这里进行一个专访，他和女儿专门在这里等她。她专访的对象是他们公司品牌方的首席服装设计师——Anya Wang。
　　这次专访的机会颇为意外。凌夏薇之前曾为品牌方的副总裁Mr. Laurent做过一次深度专访，文章刊出后，独特的视角和精准的文化解读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也赢得了品牌方的高度认可。这次，首席设计师Anya Wang主动通过林楚明的牵线，表达了接受凌夏薇专访的意愿。
　　Anya Wang是目前时尚界屈指可数的知名华裔设计师之一，平时一般只接受国际刊物的访问，凌夏薇本身也很意外，不过她任编辑的这本杂志，经常会推出知名人物的专访，在行业内也颇具影响力。
　　Anya Wang还贴心地提供了个人照片，凌夏薇没有花费杂志社的任何资源就完成了这次专访，让她颇有些感慨。有时候，越是知名人物就越是没有要求，在同意访问前就已经将所有问题考虑清楚，不会诸多限制。
　　时间在父女俩的积木游戏和无声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终于，他等到了凌夏薇“专访顺利完成”的信息，带着女儿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夏薇率先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是一位气质非常独特的女性——Anya Wang。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自己设计的、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装，内搭一件丝质衬衫，妆容精致，短发飒爽，眼神锐利而充满自信，周身散发着一种成功职业女性的强大气场。
　　“Anya，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这次的访谈非常精彩，给了我很多启发。”凌夏薇转身，与Anya Wang握手，语气真诚。
　　Anya Wang回以礼貌而欣赏的微笑：“凌编辑太客气了，和你交谈很愉快。你的问题总能问到关键，期待看到成稿。”
　　林君陶看到妈妈，立刻张开小手，甜甜地喊道：“妈妈！”
　　凌夏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柔软，她走过去，从丈夫手中接过女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陶陶乖不乖？有没有打扰爸爸工作？”
　　“陶陶很乖！和爸爸盖了大城堡！”小家伙搂着妈妈的脖子，兴奋地汇报。
　　林楚潇走上前，自然地揽住妻子的腰，对Anya Wan□□头致意：“Anya，辛苦了。”
　　“林，”Anya Wang笑着回应，目光在眼前这温馨的一家三口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些许调侃，“看来我今天不仅完成了一个专访，还打扰了你的亲子时间。”
　　“哪里的话。”林楚潇爽朗一笑。
　　简单的寒暄后，Anya Wang便告辞离开，她的助理已经在外面等候。
　　凌夏薇和林楚潇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着女儿去预定好的餐厅吃午饭。一家三口走向电梯口。
　　就在他们准备走出公司门口的时候，刚刚先一步离开的Anya Wang也还在等电梯，她的身边，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林楚明。
　　林楚明今天穿得倒是比平时正式些，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随性气质。她正侧头和Anya Wang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一阵微风从头顶吹了下来，扬起了林楚明颊边的几缕碎发，粘在了她的唇边。
　　Anya Wang几乎是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帮林楚明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拂开，别到耳后。她的指尖似乎在林楚明的耳廓上停留了那么一瞬，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同于工作时的、温和而专注的光芒。
　　林楚明对此似乎早已习惯，甚至连笑容都没有停顿，只是顺势抬手理了理头发，继续说着话。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金属门后。
　　这一幕，短暂而自然，清晰地落入了凌夏薇和林楚潇的眼中。
　　林楚潇的眉梢动了一下。他对自己这个妹妹的事情，向来是既头疼又着紧。以前看到她身边出现任何“不稳定因素”，尤其是那种关系暧昧不明的，他总会忍不住盘问几句，生怕她这跳脱不羁的性子又惹出什么麻烦，或者受到伤害。
　　但这一次，他看着Anya Wang和林楚明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互动，看着妹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松弛与愉悦，心中虽然仍有作为兄长的本能关切，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升起警惕或追问的念头。
　　他反而下意识地，第一时间侧过头，去留意身边凌夏薇的反应。
　　凌夏薇的目光刚从电梯口收回，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或异样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她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微微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清澈，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一家三口来到餐厅落座。林君陶坐在儿童餐椅上，小嘴巴已经开始不停地“播报”今天和爸爸搭积木的“壮举”，以及她对新玩具的渴望。
　　林楚潇一边帮女儿围好餐巾，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用闲聊的口吻提起了刚才看到的情景：
　　“刚才看到楚明和Anya好像挺熟的。”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她们一直有工作方面的接触，可是我没有想到，会这样熟稔。”
　　他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
　　凌夏薇正将一杯温水放到女儿手边，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抬起眼，看向丈夫，目光平和，语气平静：
　　“嗯，看到了。”她拿起菜单，一边浏览，一边淡然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方式。只要她们自己觉得舒适、快乐，并且能够彼此尊重，互相支持，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
　　她点了几道女儿和林楚潇爱吃的菜，然后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林楚潇，轻声补充道：
　　“女生的肩膀，有时候也很靠得住。不一定非要依附于谁。”她微微笑了笑，“人的感情有很多种形态，爱情、友情、知己之情……有时候界限也并不那么分明。只要这段感情能够让彼此都成为更好的人，能够互相成就，那么，它就是适合她们的感情。”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评判，没有猎奇，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理解。
　　林楚潇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的微妙顾虑烟消云散。她内心自有沟壑，能包容和理解许多在世俗看来“非常规”的事物。他明白她的意思，重要的是感情的本质，而非形式。
　　“妈妈，我要吃那个虾球！”林君陶的注意力被端上来的菜肴吸引，指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虾球大声要求。
　　“好，妈妈给你夹。”凌夏薇的注意力立刻被女儿吸引过去，她细心地帮女儿夹菜，吹凉，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童语，脸上洋溢着温柔而满足的微笑。
　　林楚潇拿起筷子，给凌夏薇夹了一块她喜欢的清蒸鱼，又给女儿的小碗里添了些蔬菜。
　　对于世俗定义的圆满，他没有异议，只是有时候，人会有其他的想法，生活是自己的，一个人喜欢过的生活，就是美好生活。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应该尊重彼此的选择。
　　这个时候，在另一个餐厅，程一平程一凡姐弟俩也在一起吃饭。
　　回来那么久，程一平甚少有这种机会姐弟俩一起出来吃饭聊天，她很是轻松惬意。
　　周卓宇的家族企业在本地有分公司，他们这次回来，主要也是为了打理这边的业务。十年前她为了周卓宇留在北方，现在，他投桃报李。她深幸得人。
　　程一平看着程一凡依然是古井无波的态度，笑他：“才刚重新置业，不是应该开心的吗？”
　　他有点惭愧的样子：“几乎把父母的积蓄都掏空了，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程一平倒是看得很开：“父母爱子女从来不惜代价，你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有什么需要惭愧的？现在是适合置业的时候，你不用担心，凡事还有我呢。”她又笑，“如果这样就能掏空爸妈的家底，你也未免太小看爸爸妈妈了。”
　　程一凡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家的经济情况，他只知道父母凡事游刃有余，从不惊慌，他的事例外。想到这里，他更加内疚。
　　程一平说：“一凡你什么都好，有时候就是喜欢想得太多，有时候我真后悔从前管得你太多，导致你总是思前想后。”她是一个有点强势的姐姐，对弟弟保护周到，没想到她的性格太过突出，影响了他的性格，他习惯了尊重姐姐的意思，会考虑姐姐的感受，确实缺乏果断这种特质。
　　她有点歉意地看着程一凡。他在各方面都很出色，若不是受了她的影响，想必会更加的出色，如果当年她没有教导他要尊重女生，不要让女生伤心，那么，后来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现在再来说这些已经晚了，可是她真的会内疚一辈子。
　　程一凡微笑，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的确是对的，只是，放在他身上，总是有一点悲剧成分。不能怪任何人，他是一个成年人，理应对自己负责。除了感情的事，他也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检讨。但从今以后，他也不需要再检讨。过去已经过去。
　　姐弟俩说着从前的趣事，气氛轻松了许多。
　　“诺诺是小学生了，他适应吗？”她家就有两个小学生，而且有到了青春期的小学生，凡事喜欢和家长作对，家长说一，他们说二，家长说东边风景更好，他们不会故意向西，但会向南，或者向北，总之，就不打算听从家长的意见。
　　程一平不是一个爱操心的家长，也觉得头痛。现在她凡事将周卓宇推出去，美其名曰“父亲教出来的孩子更加优秀”，自己置身事外，才能活得没有那么憋屈。
　　程一凡脸上出现了笑容：“很适应，一年级没有作业，他不知道多高兴。”
　　“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程一平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工作忙，不要忽略了教育才好。”
　　程一凡微笑：“这种小事难不倒我，你不用担心。诺诺也很懂事。”
　　程一平提醒他：“也要记得不要忽略了晓颐。”这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深得程一平的心。杨晓颐说她找不到比程一凡更好的人，但程一平觉得，程一凡可能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既然如此，这两个人还是好好的在一起比较好。
　　“放心。大家都是成熟理智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到不可开交。”成熟的人自有成熟的好处，他们的目标一致，绝少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她说得那么洒脱，但你偶尔给她点惊喜总是不会错的。女生都喜欢被偏爱，再标榜独立的也不例外。”
　　程一凡笑了：“我知道了。大家好像都喜欢教我谈恋爱，我有那么差吗？不是说一次失败，只能代表一次失败吗？”他现在的心境比以前大好，偶尔也会开起玩笑来。
　　程一平也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潇那一套应该比我的有用，你看夏薇就知道了。”林楚潇一直是个热情大方的人，对好友更甚，程一平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了如指掌。但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最近见得凌夏薇多，有点什么事情就拿凌夏薇举例，像是已经病入膏肓。
　　程一凡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我会择其善者而从之。”
　　程一平这才放下心来，有些事情，好像真的过去了。
　　姐弟说说笑笑的，吃完饭后就分别了。
　　程一凡独自走向停车场，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像是戴着面具，不打算除下来。
　　他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