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51、制约

　　盛夏时节，蝉鸣四起。
　　这一天，程一凡搬进了他的新家。
　　这是一栋小巧精致的二层住宅。选址经过深思熟虑，距离他公司的办公地点和杨晓颐的学校都不算远，通勤便利。最让人满意的是，这个社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并且附带着一所口碑极佳的十二年制名校，这对于即将达到学龄的程诺来说，无疑是再理想不过的选择。
　　程一凡最近刚刚升任公司的技术副总裁，职位更高，责任更重，但得益于管理岗位的特性，他反而能更灵活地安排时间，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陪伴儿子成长中，这也让多年来帮忙照顾孙子的程先生程太太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心享受他们的退休生活。
　　新家分上下二层，空间合理，兼顾隐私。程先生和程太太并没有打算搬过来同住，他们喜欢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同时留出空间给儿子。一楼那个宽敞温馨的卧室，保留着让他们随时过来小住。
　　此刻，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程先生和程太太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着儿孙，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满足。
　　程一平、周卓宇夫妇正和程一凡、杨晓颐聊着天。
　　看着弟弟的生活一步一步迈往正确的方向，程一平心中甚感欣慰。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快乐。
　　住宅附带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程一凡特意在院子里安装了一个儿童篮球架。此时，程一平的儿子正带着程诺和妹妹，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着投篮游戏，虽然动作不算专业，却充满了纯粹的快乐，欢笑声不断从窗外传来。
　　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大人们畅快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闹而融洽。
　　这时，大门外门铃响起。程诺眼尖，第一个看到了客人，喊着“姨姨”，便像只小鸟似的冲向门口。
　　门外站着的正是林楚潇和凌夏薇，还有他们两岁多的女儿林君陶。
　　见到凌夏薇，程诺连球也不打了，推开门后径直跑到她面前，熟稔地拉住她的手，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又开始了他那无人能懂的“悄悄话”仪式。
　　凌夏薇非常自然地蹲下身，侧耳倾听。当程诺说完，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她时，她的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如同在静谧湖面骤然绽放的清莲，从嘴角荡漾至眼底，温柔、真切，带着一种能融化人心的暖意。她轻轻摸了摸程诺的头，低声回应了一句。
　　这一幕，和谐得如同定格的温暖画面。
　　屋内早已闻声出来的程一平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凌夏薇那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再看看不远处始终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妻子的林楚潇，心中不禁涌起万千感慨。
　　每一次见到凌夏薇和林楚潇，他们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一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那种幸福和满足，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一种经由岁月沉淀、彼此深深滋养后达到的和谐与圆满。
　　她不禁在心里轻轻叹息：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是有神仙眷侣这回事的。并非没有矛盾和磨难，而是在经历了所有之后，依然能将对方视若瑰宝，彼此成就，活成了许多人羡慕的模样。
　　因为诺诺常常去林楚潇和凌夏薇的家，帮忙接送的程一平和凌夏薇有了更多正面接触的机会，对凌夏薇这个人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刻。
　　林楚潇将带来的礼物分给孩子们，又和程先生程太太、程一平夫妇亲切地聊了起来。凌夏薇则被程诺拉着，上楼去看他在新房间里的宝贝收藏。
　　小男孩最近喜欢收集动漫形象卡片，每次得到奖励的机会，几乎都是要求购买卡片，因为他的这种爱好广泛，并不会长久停留，算不上沉迷，通常程一凡会尽量满足他。
　　可爱的林君陶坐在杨晓颐身边，认真地看着绘本，听着阿姨给她讲故事。
　　程一平的女儿周雨菲一直盯着可爱的小妹妹，好不容易等杨晓颐讲完故事，便走上前去，拉着陶陶的手，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陶陶看着父亲，林楚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雨菲欢呼一声，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走，带她去看花。
　　她的哥哥周维嘉也跟了出去，手上还拿着玩具。十一、二岁的年纪，很难静得下来，定定地听大人们聊天。
　　程诺和凌夏薇下楼来了。他听到院子里的笑声，一下子松开了凌夏薇的手，欢呼着飞奔了出去。
　　凌夏薇看着他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坐到林楚潇身边，专心地听大家聊天。
　　程一平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看着她，又看向程一凡，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找到任何异样。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和谐。
　　凌夏薇的笑容恬淡，程一凡温和从容，相同之处只有他们几乎都是静静的听，很少开口。
　　反而是林楚潇和杨晓颐，两个人的话题一个接一个，将气氛维持得恰到好处。
　　林楚潇的视线不时飘向凌夏薇，二人视线接触，都会心一笑。他的手摆放在凌夏薇身后的椅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点心甜香和孩子们的朝气，这个夏天，如此圆满。
　　叨扰了一个多小时后，林楚潇一家三口告辞了。
　　程一凡和程诺送他们到门口，程诺依依不舍地和凌夏薇说了“拜拜”。
　　看着他们的车子远去，程一凡和程诺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院内靠近门口的地上，那丛茉莉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氤氲了整个夏天。
　　林楚潇和凌夏薇带着陶陶来到他们的新住宅，这里和程一凡的新家只是一条街道的距离。他们的家，屋后流淌着江水。
　　车子驶近，大门静静地自动打开。
　　院内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黑色栏杆蓬勃生长、爬满半面墙的蔷薇花。并非名贵品种，只是最寻常的、生命力旺盛的蔷薇，此刻正盛放着深浅不一的粉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新而野性的芬芳。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极致的简约与温暖。挑高的客厅空间开阔，整面落地窗将室外满园的绿意和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光线在浅灰色的哑光地板上跳跃，营造出通透而静谧的氛围。
　　客厅旁一个开放式区域是一个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步入式书房，两面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柜沉稳而立，上面已经错落有致地摆放了许多书籍，从凌夏薇钟爱的文学经典、冷门杂志，到林楚潇涉猎的商业管理、历史传记，甚至还有一层专门为陶陶准备的彩色绘本。
　　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放着最新的杂志和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凌夏薇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书架边缘，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年前，在他们尚未结婚，一个温柔的夜晚，他描绘的关于他们未来的蓝图。
　　“……要有个大大的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柜，给你放书。还要有个阳光房，……最好再有个小院子，种你喜欢的蔷薇，四季都有花开。”
　　如今，这句变成了具体而美好的现实。
　　她继续往里走，穿过客厅，是一个用玻璃幕墙围合起来的阳光房。里面摆放着舒适的藤制沙发和茶几，几盆喜阴的绿植点缀其间。冬日可以在这里享受温暖的日光浴，夏夜则可以仰望星空。望向窗外，远处的江面上穿梭着轮船，几只海鸟在天空中掠过。
　　她的目光掠过书房，阳光房，满院的蔷薇……那些散落在时光碎片里的、关于未来的设想，他当年看似随意的承诺和低语，在多年后的这个空间里，被如此细致、如此完整地一一实现。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润物无声的践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混合着深深的感动，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涌上心头，浸润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不再当时清浅的弧度，而是沉淀了岁月与经历后，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柔而笃定的笑容。
　　林楚潇抱着玩累了、此刻正搂着他脖子撒娇的陶陶，走到凌夏薇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那动人的笑容，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紧紧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所有的爱与懂得，尽在不言中。
　　陶陶看着爸爸妈妈握在一起的手，也开心地笑起来，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覆盖上去，奶声奶气地说：“陶陶也要！”
　　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舅舅！舅妈！陶陶！我们来啦！”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林楚明和林君阳。
　　如今的林楚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点叛逆和不确定性的年轻妈妈。她在国外系统地完成了服装设计的课程，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回国。林楚潇的公司原本就占据着自有产业大楼的顶层，业务核心是林先生当年一手打造的高端奢侈品营销团队。为了支持妹妹的事业，也看中了服装市场的潜力，他将顶层空间重新规划，分出了一半，成立了新的服装产品营销团队，由林楚明全权负责。
　　她将自己的设计专业背景与商业营销结合，发挥得淋漓尽致。团队虽然新成立，却因为定位精准、风格独特且营销手段新颖，很快就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成为了公司新的增长点。
　　如今的林楚明，不再是当年娇俏顽皮的模样，她的脸上散发着自信从容的光芒。
　　两个小朋友很快就围着院子玩开了，三岁的林君阳像模像样地照顾着比他小半岁的表妹，告诉她这样可以做，那样不可以做，又将自己手中的零食分给她。可惜两个小朋友的力气太小，只能拿着零食在手，不能自己打开品尝，聊胜于无。
　　有些时候，林楚明这个妈妈是很精明的，将儿子治理得服服贴贴。
　　林楚明环顾着这栋崭新的房子，啧啧称赞：“哥，你这地方弄得太舒服了！以后周末我们也得来蹭地方！”
　　她的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林楚潇笑道：“不能少了你的份，否则，我可能会被追杀。”
　　就连他买礼物给凌夏薇，都要准备多一份给妹妹，否则，妹妹的碎碎念会让他宁愿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林楚明盯了他一眼，想想自己平时的语出惊人，有点唏嘘地笑了。人总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成长的，这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因为时间会帮人沉淀，过滤了那些糟粕，留下的全是精华。
　　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看到本来蹲在地下看花的两个小朋友走向了秋千架，不由得故态复萌：“哥，你的责任来了，我和嫂子还有要事商量。”不由分说地将照顾小朋友的任务推到林楚潇身上。
　　林楚潇看着凌夏薇，她只是微笑，不打算掺和他们兄妹之间的事。
　　林楚潇毫无发言权地走了过去，担当起奶爸的角色。
　　林楚明口中的“要事”，不过是这个新家和花园里的蔷薇。她们讨论蔷薇、月季和玫瑰的分别。
　　‌月季以花期长、花型多样著称，‌小叶3-5片，叶面平展光滑，自然花期通常为4月至9月，养护得当可实现四季开花，故有“‌月月红”之称。玫瑰以香气浓郁、花瓣可食用为特色，玫瑰小叶5-9片，‌叶脉凹陷、皱缩明显，花期集中春季；蔷薇则多呈藤蔓状、花小簇生，小叶5-9片，叶缘有齿且两面有柔毛，在春末夏初开花。
　　林楚潇看着她们谈笑风生，又看看眼前两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这种“家庭地位”的落差，让他忍不住摇头苦笑。
　　他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可是一旦碰上凌夏薇和林楚明，也只好败下阵来。
　　他这一生，算是彻底栽在这两个女人手里了。在情感上，他早已被凌夏薇牢牢牵制，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所有的温柔、耐心和爱意；在生活中，又被古灵精怪的妹妹吃得死死的，明明知道她是找借口偷懒，把孩子丢给他，他却还是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被甜蜜制约着的生活，虽然偶尔让他感到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
　　这种受制于人，实在是这世上最值得、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