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夏而生》闻檀荼

29、青柠味的夏天终章

　　六月的蝉鸣，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聒噪，尖锐地刺穿午后粘稠的空气，将夏日本该有的燥热与慵懒，搅得只剩下焦灼的喧嚣。
　　阳光炽烈得近乎蛮横，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教学楼的墙壁，连窗台上摆放的绿植都耷拉着叶片，仿佛在这场盛大的离别里，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高考那几天，整个学校都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里，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高二的教学楼，正好作为考场之一。
　　教室门口贴上了陌生的准考证号，课桌上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木质桌面，映着窗外刺眼的光。
　　这种突如其来的空旷与规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离别与未知的距离，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扑面而来——他们真的要走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校园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尖叫声、撕碎的资料如同雪片般从高三教学楼飘落，洋洋洒洒，铺满了楼下的林荫道。
　　那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的彻底释放，是对过去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盛大告别，也是对即将到来的自由与未知的热烈欢呼。
　　我没有去围观那场狂欢，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属于他们的喧嚣，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笔杆被我握得温热，指尖却透着一丝凉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怅然。
　　第二天，是高三学生回校办理毕业手续、参加毕业典礼的日子。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自己衣服、而非统一年级服的高三学生。
　　他们脸上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聊天、拥抱。
　　有人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有人套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那些平日里被藏在单调校服下的个性与鲜活，在这一天毫无保留地绽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我知道，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也许，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假装要去图书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校园里那些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
　　礼堂门口，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们扎堆合影，笑容灿烂；操场边，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着，大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旅行；林荫道上，女生们互相挽着胳膊，低声说着悄悄话，眼角却泛着红。
　　我的心跳一直处于一种紊乱的加速状态，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穿着便装的身影，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轮廓。
　　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身姿挺拔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淹没在这片喧嚣的人潮里。
　　我抱着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梧桐树叶被阳光晒得发烫，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的脚边，随着我的步伐缓缓移动，像一场无声的陪伴。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熄灭时，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
　　教学楼的顶层天台，平时很少有人来，铁质的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我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带着热浪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卷起我的头发，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闷。
　　然后，我看到了。
　　在天台尽头的栏杆旁，背对着我，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姿挺拔如松。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背影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是程寄北。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声音大得仿佛能震碎周遭的空气。
　　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期盼、失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
　　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到是我，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片深秋的湖，不起波澜，却蕴藏着我看不懂的深邃。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
　　只是今天，那双眼睛里似乎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揉碎了的星光，闪烁不定。
　　我们就那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彼此。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起了我的裙摆和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而专注，像是要将我的模样牢牢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却又无比清晰的动作。
　　嘘——
　　他在对我做这个动作。
　　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不要出声？是让我保守某个秘密？还是……仅仅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个停留在唇边的、修长的手指。
　　他看着我呆愣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转瞬即逝，却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然后，他放下了手，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我来不及辨认、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天台上的他和我，还有呼啸而过的风。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而专注，像是要将我的模样牢牢刻进记忆里。
　　没有点头，没有口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那眼神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有不舍，有眷恋，有欣慰，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遗憾，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穿越人海望过来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那些被我小心翼翼收藏在心底的瞬间——昏暗教室里的惊鸿一瞥、羽毛球场的偷偷凝望、面试时的温柔鼓励、零点钟声里的无声祝福、青柠饮料的默契、中暑时的及时援手——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多想走上前，问问他，那些年他是不是真的注意到了那个总是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我。
　　问问他，递来青柠饮料和糖果时，是不是也藏着一丝心动。
　　问问他，毕业之后，我们还会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
　　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答案，也不必追问。
　　几秒钟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渐渐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我，只是转过身，扶着栏杆，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湛蓝的天空下，是错落有致的房屋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那是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的校园，也是承载了我整个青春心事的地方。
　　片刻后，他推开天台另一侧的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楼下的喧嚣彻底淹没。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风依旧在吹，书页依旧在响，可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溢的失落与怅然。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的高一，那个因为他趴在书桌上惊鸿一瞥而开始的盛夏。
　　我的高二，那个在球场、在部门、在考场默默追逐他身影的时光。
　　所有的心动、窃喜、酸涩、失落与无望的等待。
　　所有被我珍藏在心底的、关于他的细碎瞬间。
　　都在他那个无声的对视里，在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里，彻底落下了帷幕。
　　我的盛夏，还未真正开始，便已经悄然结束。
　　剩下的，只有一本写满了心事的日记，一颗融化变形的青柠糖，和一段无疾而终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缓缓地走到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手扶着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栏杆，望向下面变得渺小的校园。
　　操场上，高三的学生们还在拍照留念，笑容依旧灿烂；林荫道上，有人在互相交换礼物，有人在拥抱告别；礼堂里，毕业典礼的音乐隐约传来，庄重而伤感。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无声地流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用糖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已经有些黏腻的青柠糖。
　　这颗糖，是他在我数学考试失利时递来的，是他记得我喜好的证明，也是我这段暗恋里最甜蜜的信物。
　　我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皱巴巴的糖纸，仿佛能感受到他递来糖时指尖的温度。
　　然后，松开手。
　　糖果从高空坠落，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消失在楼下的绿化带里，无影无踪。
　　就像我这场声势浩大，却无人知晓的暗恋。
　　就像那个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名叫程寄北的少年。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离别愁绪。
　　我抱着书，转身离开了天台。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为这段青春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将那个属于程寄北的盛夏，彻底关在了过去。
　　走下楼梯，穿过喧闹的人群，我没有再回头。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聒噪，校园里的离别还在继续，但我知道，我该往前走了。
　　那段兵荒马乱的暗恋，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那些为了靠近他而付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它们让我从一个内向怯懦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更加勇敢、更加优秀的自己；它们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成长，什么是遗憾。
　　也许，青春本来就是这样，充满了不期而遇的心动，也布满了无疾而终的遗憾。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却能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记，成为我们成长路上最明亮的光。
　　程寄北，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谢谢你成为我追逐的光。
　　虽然我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那段因为喜欢你而拼命成长的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滚烫秘密，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永远熠熠生辉。
　　而我的路，还在脚下，向前延伸。带着这段青春里的勇气与成长，我会继续奔赴属于我的未来，像曾经追逐他那样，勇敢地、坚定地，向光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