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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端告别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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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楠星在自助值机柜台前扫描护照,机器吐出还带着温度的登机牌。飞往纽约的航班,凌晨三点十五分起飞。
头等舱通道几乎没人。她递上登机牌,工作人员微笑:“祝您旅途愉快。”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候机区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旅客。林楠星在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陆琛”这个名字还躺在那里。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停留了三秒。
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告别时间。
按下。
“确认删除联系人?”
确认。
操作完成,干净利落,像格式化一块没用的硬盘,像切除坏死的组织。
那些坏死的,包括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的记忆,包括她曾以为独一无二的连接,包括她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救赎。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林楠星走向廊桥,在进入机舱前,她最后一次回头。
候机厅的灯光温暖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转身,走了进去。
空姐引导她到靠窗的座位。头等舱很宽敞,只有四位乘客。林楠星放好自己的随身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透过舱壁传来。
她拿出手机,关机前最后看了一眼空了的通讯录。
然后屏幕暗下去。
飞机加速,抬升,冲入夜空。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消失在云层之下。
林楠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拉着陆琛的手冲出房门,走廊里浓烟滚滚。火舌从楼梯口窜上来,热浪灼人。
“窗户!”她大喊,推开他房间的窗。
暴雨倾盆而入,打得人睁不开眼,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她把床单拧成绳,一端系在他腰上,另一端绑在自己手腕上。
“我先下,你跟着我!”
她率先翻出窗户,抓住湿滑的树枝。就在她引导他往下爬时,一根燃烧的房梁从上方坠落——
她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房梁擦着他的背砸在树枝上,火星四溅。他失去平衡往下坠落,腰间的床单绳猛然绷紧。她也被拖拽下去。
坠落的瞬间,她本能地翻身垫在下面。
落地时,她的右脸砸在尖锐的石材上。
剧痛,温热的血,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在医院醒来时,脸上缠满纱布。医生告诉她,右脸二级烧伤。
陆琛的父母来探望,满口感激。但当她拆掉纱布,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时,她看见陆琛眼中的惊愕和退缩。
三个月后,陆家搬走了。
离开前,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走近。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星星项链,“等你的脸好了,我就回来找你。”
他没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火灾给他的脑震荡比诊断书上写的更严重。他对火灾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浓烟,坠落,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说“跟我走”。
至于那个女孩是谁,长什么样子,他的大脑选择了遗忘。
再后来,陆家对外只说“有个勇敢的小邻居帮忙”,从未提过她的名字。
三年后,当她在M国接受第七次手术时,陆琛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生活。偶尔有人提起火灾,他会说:“当时有个女孩帮了我,可惜后来失去联系了。”
他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她的名字。
只记得那晚的暴雨......
“女士,需要饮品吗?”
空姐的声音将林楠星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发现脸颊冰凉。抬手抹去,指尖一片湿润。
“水,谢谢。”
空姐递来水杯。林楠星接过,冷水入喉的瞬间,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原来放下,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痛彻心扉,不是撕心裂肺,而是平静。
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故事,开篇便注定终章;有些人,起笔就踏错归途;有些感情,刚冒芽,就已枯萎。
她低头,看着右手食指内侧那道浅白的疤痕。
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它几乎看不见。
但林楠星知道,它在那里。
永远都在。
就像那场火灾,那场暴雨,那个她拼死救下的少年,那十年无望的等待,那十七次手术的疼痛——它们都在。
只是从今以后,它们不再是她生命的全部。
它们只是她成为今天这个林楠星的注脚。
仅此而已。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穿过云层,稳步飞行。
林楠星打开阅读灯,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启星资本商业计划书”几个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这份计划书她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再看,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三年前她准备这份计划书时,想的是如何帮助陆琛拓展海外市场,如何让陆氏集团更上一层楼。
现在她想的是,如何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如何发挥她自己的价值。
手机在飞行模式下无法使用,但她记得沈述白昨天发来的消息:“一切都准备好了。启星资本等你回来,正式启动。”
她回复的是:“三天后到。”
从今天起,林楠星不再是陆琛的未婚妻,不再是那个等待被认出来的“疤脸妹”,不再是那个为他换了一张脸却换不来一眼回眸的傻子。
她是启星资本的创始人。
是即将在华尔街掀起风暴的新星。
是陆琛未来需要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星辰。
空姐走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用餐。
林楠星摇摇头,继续阅读文件。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云层被染上淡淡的金色。飞机正飞越晨昏线,从夜晚驶向黎明。
就像她的人生。
从漫长的黑暗,终于走向破晓。
林楠星合上文件,拉下遮光板,调整座椅。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轻声说:“再见,十二岁的楠星。”
然后她闭上眼,像沉入深海,没有梦,没有回忆。
只剩一片静穆的空白,如褪尽尘嚣的素笺,寂然候着,待以新墨划破沉寂。
而在地面,在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城市,陆琛正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许芊语已经睡下,体温恢复正常。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楠星发条消息,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皱皱眉,他以为她又闹脾气。
“明天再说吧。”他收起手机,回到病房。
他不知道,他刚刚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他曾经真正拥有过什么。
有些告别,静默无声。
有些真相,永远沉没。
就像那场被遗忘的火灾。
就像那个被遗忘的女孩。
就像这段从未开始,女孩一厢情愿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