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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崩塌的体面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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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楠星站在泳池边,礼服的细闪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俯身看向水面,倒影中的脸完美得不真实——这是M国最顶尖的整形团队耗时三年、花费数百万打造的“艺术品”。
可艺术品的下面,是十七次手术留下的无数道隐藏的疤痕。
她抬起右手,食指内侧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在粼粼水光中几乎看不见。整形医生曾建议用激光彻底消除,她拒绝了。
“总要留下点什么。”当时她说,“万一他能凭借这个认出我来呢。”
手机在晚宴包里震动起来。
林楠星取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夏晓晓发来的消息。她点开,看见那行字的瞬间,呼吸停滞了半拍。
“我在群里看到了……那王八蛋当初跟兄弟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群?什么话?
她手指冰凉地点开截图。微信聊天界面,时间显示六年前——那是她第四次面部重建手术刚结束的日子。
群里有人用戏谑的语气问:“琛哥,听说昨晚聚会你把那个救过你的疤脸妹给睡了?”
下面陆琛的回复简短得刺眼:“喝蒙了,认错人了。别提这事,扫兴。”
扫兴。
林楠星盯着那两个字,感觉颧骨下方精心移植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这是情绪过载时的生理反应,医生警告过她需要避免。
可她避免不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六年前那个越洋电话。她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疼得浑身发抖时接到陆琛的电话。他说昨晚聚会喝多了,说了些胡话,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喝多了。”她当时说,声音虚弱,“没事。”
她还安慰他。
现在她才明白,他口中的“胡话”是什么。原来她拼死救下的人,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正在用“疤脸妹”和“扫兴”来形容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晓晓:“星星?你还在吗?这消息是陆琛一个发小的老婆漏出来的,说他们那个兄弟群当年经常拿你开玩笑……还有更过分的,我不敢发。
对了,他们还说陆琛根本不记得火灾具体是谁救的他,一直以为是个小保姆或者邻居家小孩,早就不联系了。”
林楠星深深吸气,打字回复:“我知道了。”
发送。
她关掉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此刻的脸——平静,完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是三年训练的结果:怎么在崩溃时保持体面。
多么可悲的技能。
晚风从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楠星从回忆中抽离,感觉脸颊冰凉。她抬手抹脸,指尖一片湿润。
原来她哭了。
在得知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之后,在看到他把她称为“疤脸妹”之后,在经历了今晚的羞辱之后——她终于哭了。
宴会厅的工作人员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个年轻的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林小姐,需要帮您叫车吗?”
林楠星转身,露出标准的微笑:“不用,谢谢。”
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走出宴会厅,穿过长长的走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酒店大堂里还有零星的客人。林楠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走向旋转门。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流如织的街道。手机再次响起。
陆琛。
林楠星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等待铃声响起第五声,才按下接听键。
“喂。”
“芊语受了惊吓,有点发烧,我在医院陪她。”陆琛的声音传来,背景有医院的嘈杂声,“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去老宅一趟,妈要见你。”
“好。”林楠星说,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处理得很得体。”陆琛说。
处理。得体。像在评价一个下属的工作表现。
“应该的。”林楠星说,“陆琛。”
“嗯?”
“如果有一天,当年火灾里救你的那个女孩站在你面前……”她停顿,“你能认出她吗?”
更长的沉默。
“林楠星。”陆琛的语气变得严肃,“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可能早就在国外开始新生活了。”
他说得那么笃定。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就在电话这头,刚刚被他抛在订婚宴上,现在正站在深夜的酒店门口。
“只是随便问问。”林楠星轻声说,“我挂了。”
“等等——”陆琛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按下了结束键。
忙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林楠星握着手机,站在酒店辉煌的灯光下。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完美无瑕的侧脸。
原来遗忘可以如此彻底。
彻底到他连“可能认不出”这种可能性都不愿意承认,直接断定对方“早就在国外开始新生活”。
彻底到她的十七次手术、三年的疼痛、十年的等待,在他那里轻飘飘地变成了“多少年前的旧事”。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时,食指内侧那道浅疤划过金属门把手,传来真实的刺痛感。
“去机场。”她说。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林楠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灯火。
那些光点连成线,又碎成点,周而复始。
就像她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独角戏。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夏晓晓的来电。
林楠星接起来。
“星星!你在哪儿?!”夏晓晓的声音急促,“我刚看到消息就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陆琛那个王八蛋,他怎么能——”
“晓晓。”林楠星打断她,“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机场?!现在?!你要去哪儿?”
“回M国。”林楠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事情,早就该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还好吗?”夏晓晓的声音软下来。
林楠星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完美的作品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我很好。”她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手机加密文件夹。层层验证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所有文件:新的身份证明,无可挑剔的履历,多个国家的签证,以及已经启动的海外资产配置方案。
她点开标注为“启星资本”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她用了三年时间准备,沈述白在M国帮她搭建好了所有框架。只等她回去,正式启动。
三年前,她带着这份计划书回国,以为自己是回来寻回丢失的爱。
现在她明白了,她是回来亲自确认,那份爱从未存在过——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存在过。
车子在机场出发层停下。
林楠星付了钱,推门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航空燃油特有的气味。
她没有带什么行李,她也不属于这里,走向灯火通明的航站楼,每走一步,都像在告别。
告别那个在火场里拼死救他的傻姑娘。
告别那个相信“以后我护着你”的天真幻想。
告别那个以为换张脸就能换来真心的愚蠢念头。
玻璃幕墙映出她挺直的背影和决绝的步伐。
那个曾冲进火海救他、爱了他整整十年、为他承受十七次手术换上全新面容、却从未真正进入过他记忆的林楠星,将在这个凌晨,永远消失。